23、泪洗心尘 “没有理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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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走出森林的时候，暗红的天光重新倾泻而下，如同在幽暗中行走了半生的人忽然重见白昼。
亚丝明直到此刻才感到双腿的疲惫，酸软从脚踝一路蔓延到腰背，沉得她几乎迈不开步子。她咬住下唇，不曾出声，只把身子更靠向罗莎琳德的肩头。
罗莎琳德不曾回头，却放缓了脚步。她的左手仍护在亚丝明腰后，掌心浅金色的光芒已经敛去，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温热，隔着被血浸透又风干的衣料传来。
森林在她们身后合拢，灰黑的树干重新隐入阴影，枝桠交错纠缠在一起。远处传来细微的响动，隐约有活物贴着地面退回深处。
两人在森林边缘寻了一处空地坐下。地面不再是花海中干燥的褐红，而是泛着潮意的深色泥土，表面生着稀疏矮草，草叶低伏，紧贴地面。
亚丝明背靠一棵倾倒的枯木，罗莎琳德坐在她近旁，长袍下摆散在泥地上，暗红的血迹与深色泥土混在一起，辨不出边界。
两人都不言语。森林的阴冷从她们身上慢慢退去，另一种沉寂笼罩下来。那是比花海更幽深的沉寂。
亚丝明低头看自己的手。被荆棘刺穿又撕开的伤口仍在，皮肉翻开，边缘凝着一层暗褐色的硬壳，是干涸的血。她试着屈伸手指，关节传来细密的刺痛，却比先前轻缓许多。
罗莎琳德的治愈魔法曾触及之处，皮肤上还留着一层淡薄的暖意，转眼便要散去。
她忽然想起森林里那只看不见的手。若非罗莎琳德，此刻她的灵魂恐怕已被拖入灰黑的树干之间，被腐土与冷意慢慢蚀尽。这念头让她心里一凉，微微缩了缩身子。
她转过头，望向身旁的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正抬手整理长发。她动作缓慢，手指穿过发间，摘下几片沾血的碎叶，又挑出一根细小的刺。那刺在她指间停了片刻，被轻轻弹开。暗红的光线下，她的侧脸透着疲惫，额上薄汗将几缕金发黏在鬓边。她察觉亚丝明的目光，放下手，转过头来。
“怎么了？”她问。
亚丝明摇头，复又低下头去。她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说清的情绪，又酸涩又不安，沉在胸口，不向外冒，只是一味往下坠。她想起罗莎琳德囚禁莫薇拉的那段时日，想起罗莎琳德每次望向自己时眼底那层薄薄的愧疚。起初她不明白那愧疚从何而来，后来明白了，反倒更难开口询问。
她沉默着，手指无意地拨弄脚边一株矮草。草叶被碰得轻轻颤动，随即恢复原状。
“亚丝。”罗莎琳德唤她。
她抬起头，目光与罗莎琳德相遇。罗莎琳德的眼神温柔而专注，让她觉得安稳。
亚丝明忽然松开罗莎琳德的手。她自己也不曾察觉是何时握住的，或许走出森林后便一直未曾放开。此刻松开，指尖还残留着罗莎琳德掌心的温度，那温度一点点散去。
罗莎琳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望向亚丝明的脸。她的目光停住了。
亚丝明在流泪。
泪从她眼角溢出，顺着面颊上的血痕一路滑下，将半干的暗色冲开，露出底下一道道苍白的皮肤。她不曾哭出声，也不曾啜泣，只有泪珠一颗接一颗滚落，无声而绵长。
罗莎琳德没有急着开口，只是转过身来，面对着亚丝明，把双手轻轻叠在膝上，等她开口。
“我想到你最恨的那个人。”亚丝明说。
罗莎琳德沉默了。她的睫毛轻轻一颤。
“如果我也因她而死，我想，你一定会更加痛苦。”亚丝明说。
“是的，我会更痛苦。”罗莎琳德说，“她夺走了塞伦迪尔，我不能再失去你。”
她垂下眼，眼睑微红，眼底泛起薄薄水光，手指在膝上缓缓收拢，又放开。
暗红的光落在她肩头，给白绿相间的袍子染上一层淡薄的暖色。
“塞伦迪尔不仅是我的挚友，也是第一个让我心生爱恋的人。她走的那天，我甚至来不及见她最后一面。”
亚丝明听着，不曾插话。她的泪仍在流，却已缓和许多，脸上泪痕从眼角蜿蜒到下颌。她望着罗莎琳德，望见她睫下湿润的微光。
“我很羡慕塞伦迪尔。”亚丝明的声音比先前清晰了些，仍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她比我更早认识你，陪你更久，也比我更了解你。我还知道，她是你第一个爱过的人。”
“但是，亚丝，”罗莎琳德抬起头，目光穿过半空垂落的暗红光雾，定定地落在她脸上，“我分得很清楚，你是你，她是她。”
亚丝明没有立刻接话。她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把胸腔里积压许久的东西一并呼出。
“如果没有莫薇拉，你还会爱上我吗？”她问。
“会。”罗莎琳德毫不犹豫。
“为什么？”
罗莎琳德望了她一会儿，唇边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因为我们的相遇早已注定，而我的爱也早已注定。”她轻声说，“亚丝，你还记得在圣光城郊外见到我和贝雅、罗兰吗？”
“记得。”
“当时贝雅与我打赌，说你会做出和她一样的选择。”罗莎琳德垂下头，几缕金发从耳后滑落，遮住半边面颊，“我告诉她，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呢？”亚丝明问。
罗莎琳德的目光落在两人影子遮住的一片泥地上，那里一株矮草正从石块旁探出，颜色浅得近乎透明。
“因为你了解我。净化塞莱斯特之后，你曾多次疑惑我为何会受伤吧？”她抬起眼，看着亚丝明，“我的治愈系魔法足以净化七位原罪魔王，可净化塞莱斯特时却要借助神器。”
“是的。”亚丝明点头，“后来我知道了，知道了莫薇拉的存在，也知道你为何变得那样虚弱。”
“若你像莫薇拉那般惯于逼迫他人，我想你早已逼我说出真相。”罗莎琳德说，“但你没有。你懂得尊重他人。”
“你也懂得尊重人。”亚丝明说，唇角微微一弯。
罗莎琳德未曾笑。她的神情变得认真，仿佛在回忆一段沉重的往事。
“在我的灵魂囚禁莫薇拉之后，我确实不再尊重他人。”她说。
“比如说？”亚丝明问。
“莉娜告诉过你了。”
亚丝明不作声。她知道罗莎琳德指的是什么。她望着罗莎琳德的侧脸，那张她曾在无数清晨与深夜凝视过的面容，此刻在地狱暗红的光线下显出她不曾见过的疲惫。
“但你并未被莫薇拉彻底影响。”亚丝明说，“否则你不会记得塞莱斯特喜欢吃草莓糖，从前在真理学院时还常做草莓糖给她和贝雅特丽齐吃。”
罗莎琳德转头看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缓缓沉回去。
“你对我的事记得这样清楚。”她说。
“这当然。”亚丝明的语气里浮起一点久违的轻快，“莫薇拉那个疯子，永远比不过我。”
罗莎琳德凝视着她，目光柔和下来，唇边终于绽出一个完整的笑容。那笑容并不明亮，甚至仍带着疲惫的阴影，却是真实的。
“我许久没见你这样了。”她说。
亚丝明怔了怔，随即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的玫瑰花海。那些深红色的花在幽光下静静铺展到天际。她的脸微微发热，却并非因为地狱的天光。
“那，”她顿了一下，又转回脸来，下了小小的决心，“我和塞伦迪尔，你更爱谁？”
罗莎琳德目光未移，也未停顿。她的回答脱口而出。
“你。”
“为什么呢？”亚丝明追问。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问，也许只想多听一次，也许只是在这片暗红色的空旷中，想找到一点确定的东西。
“没有理由。”罗莎琳德说。
这并非回避。她的目光清澈而坦然，没有隐瞒。那里没有算计和权衡，只有一份完整的、无需理由的爱，始终在那里。
亚丝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微微弯起。
“这算是什么回答？”她说。
罗莎琳德不答，只是看着她，目光柔和，久久地看着她。她方才的话已经是答案，而她知道亚丝明听得懂。
亚丝明不再追问。她忽然明白了。
她明白了自己和塞伦迪尔对罗莎琳德来说，从来不是同一件事。塞伦迪尔是罗莎琳德过去爱过的人，是她生命早期最重要的人；而她自己，是罗莎琳德走了很远之后仍然紧握着手的人。一个教会她爱，一个陪她继续爱下去。两者之间没有高下，只是出现在生命的不同时刻。
她不再羡慕塞伦迪尔了，至少在这一刻。她只感到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伤与温柔，为罗莎琳德，也为自己，为所有被命运带到这里的人。
罗莎琳德伸出手，轻轻拭去亚丝明脸颊上的一道泪痕。她的拇指轻轻地擦过细小的伤口边缘。亚丝明没有躲，只是闭上眼睛，让她的触碰落在自己脸上。
罗莎琳德又望了她一会儿，才低声说：“接下来还有十一个考验。”
亚丝明睁开眼，点了点头。
“我在这里。”她说。
罗莎琳德望着她，握住她的手。这次是亚丝明先握紧，十指穿过罗莎琳德的指缝，扣在一起。
两人的伤口在相贴处轻轻触碰，有些疼，却谁也没有松开。
她们并肩坐着，面朝那片无边的玫瑰花海。暗红的光从高处洒下，将两个紧紧相挨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成一片。
远方的花枝在凝定的空气里微微发亮，静静立着。
风未至，花海也未动。只有她们交握的手心里，一点温度缓缓聚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