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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一重,荆棘同缚 罗莎琳德讨 ...
这地狱与旧书所载的全然不同。
亚丝明八岁那年,曾在真理学院的典籍室里翻过一卷残书。书页泛黄,边角被虫蛀出细密的孔洞。书上说地狱有火,有硫磺,有不灭的烈焰与不止的哀哭。那时她坐在窗边,秋日的光从高窗斜落,照在翻书的手指上,将那些永罚的字句染成暖金色。她合上书,觉得那些描述离她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如今她来到了地狱。
睁眼时,她先看见了玫瑰。
玫瑰漫山遍野,从脚下铺到天际。颜色暗红近黑,像凝结已久的血。花瓣边缘微卷,有些玫瑰已经枯萎,有些仍开得过于饱满,仿佛随时会从枝头坠落。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甜香,甜腻而沉重,如陈酿过头的酒,闻久了喉头发紧。头顶没有日月,只有一片均匀的幽红天光,从不可见的高处铺下来,笼住一切。那些玫瑰在光下并不摇动,因为没有风,枝叶都凝定如画。
亚丝明站了片刻。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得齐整,仍是她在古堡中惯常维持的模样。她攥紧,又松开。她清楚自己的肉身已在凡世消亡,此刻这具身体只是地狱为她的灵魂套上的壳,为的是让痛苦有所依附。吸血鬼的力量仍在体内沉浮,冰冷而死寂,如冬夜深湖的封冻之水。她试着唤起时间的魔力,指尖泛起一线银白,旋即散去,不留痕迹。地狱吞噬了它,如干渴的沙地吞掉一滴水。
她向前迈步。脚边的玫瑰枝条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窄径,仿佛有知觉一般。她回头,来路已经合拢,深红的玫瑰密密层层,枝叶交错,不留缝隙。她略停一停,又继续前行。
她不知走了多久。在这没有日升月落的地方,时间失了刻度。
路一直延伸,玫瑰在两侧铺展。她望向远处的深红,那里有一个轮廓,隐约而模糊,像隔着浓雾望见远山的暗影。
她朝它走去,步伐不急不缓,仿佛被什么牵引,又仿佛除此以外,别无他途。
那轮廓渐渐清晰,是一座庭院。石砌的,不大,围墙约莫一人高,墙面爬满玫瑰藤蔓。庭院中央有一座石台,低矮,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
台上躺着一个人。
隔着满墙玫瑰,亚丝明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看见散落的金色长发从石台边垂下来,发梢几乎触到地面。那金色在暗红光线里十分醒目,像尚未熄灭的余烬。
亚丝明停下脚步。
她认出了那抹金色。此刻它安静地垂在暗红的石台边,一动不动,像一段被遗忘的旋律。
她朝庭院走去,脚步比先前更急,靴跟敲在石面上,发出短促的回响。玫瑰枝条在她经过时向两侧退让,枝叶簌簌作响。
她推开庭院的栅栏门,铁门冰凉,门轴未经润滑,发出低沉的吱呀声。跨过门槛,她看见了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躺在石台上,双目紧闭,金色长发散落身侧,几缕贴着面颊。她的面容平静,仿佛只是沉睡。她脸色苍白,唇色尽失,像被抽去了什么。双手交叠在胸前,十指微蜷。她穿着一件白绿相间的长袍,袍子被玫瑰的藤蔓缠住。深红的荆棘自石台边缘攀上,沿着她的手臂、腰侧、双腿层层缠绕,将她固定在石台上。刺已嵌入皮肤,在金色发丝间若隐若现。有些地方渗出血来,沿藤蔓的纹路缓缓流淌,在这幽暗中与玫瑰几乎同色。血从她手腕渗出,在石台边凝成细小的珠子,又沿石面的纹路缓缓化开。
亚丝明知道,那血不属于生者。地狱为亡魂再造了这具躯壳,连血液、皮肤、痛觉都一并复刻,只为让苦难有处可栖。可知道归知道,看见罗莎琳德手腕上渗出的暗红时,她的喉咙仍像被什么扼住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她想唤她的名字,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她再试,收紧声带,从胸腔里逼出声音,可这地狱吞掉了她的声音,如同夺去她的魔法,干干净净,不留一丝。
她走到石台前,伸出手,指尖悬在罗莎琳德面容上方一寸处,没有落下。
她望见那安静的睫羽,眼睑下柔和的弧度,正是她曾在无数清晨注视过的轮廓。荆棘从罗莎琳德的锁骨处刺入,刺破衣料与皮肤,血珠沿锁骨滑下,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色。那些藤蔓缠得紧,罗莎琳德的手腕被勒出深痕,皮肤在刺旁微微肿起,泛着病态的青紫。
亚丝明收回手,握住缠在罗莎琳德腕上的那根荆棘。棘刺细密,一握之下立刻扎进她的掌心。她的皮肤被刺破,血从指缝间渗出。吸血鬼的血暗红近黑,在殷红的玫瑰丛中并不显眼。但血滴上荆棘时,那根荆棘微微一动,如活物被触碰,缠得更紧。
罗莎琳德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那细微的变化让亚丝明的手顿了一瞬。随后亚丝明用力,想将那根荆棘从罗莎琳德腕上扯开。
荆棘在她手中绷紧,没有整根断裂。她听见纤维被拉伸时细碎的声响,一些细刺从茎上剥离,留在她掌心。
更多荆棘从石台边缘涌来,沿她的手臂攀爬,新的刺扎进她小臂内侧。她仍未松手,继续用力,手腕上青筋微微凸起。荆棘越缠越紧,她的血沿着藤蔓流下,与罗莎琳德的血在石台的缝隙中交汇,混作一处,再难分清。
她一根一根撕扯那些荆棘,手指被刺得血肉模糊,衣料撕裂,皮肤上布满细长的划痕。这地狱不容伤口愈合,血不住地流,浸透袖口,顺着指尖一滴滴砸在石台上。她的长发散落下来,几缕被荆棘缠住,她索性扯断,不顾发丝断裂的微痛。
新的藤蔓仍从石台缝隙中钻出,缠住她的小腿、大腿、腰侧,将她朝石台拉拽。她抬起膝盖顶住石台边沿,借力稳住身体,一只手仍攥着那根主藤不放,另一只手去拽罗莎琳德胸口的荆棘。
那些荆棘终于绕满了她。深红的藤蔓沿她的脊背攀上去,将她固定成一个俯身的姿势。一根暗红的细藤攀过她的额角,棘刺划开皮肤,血从眉梢蜿蜒而下,沿面颊一直淌到下颌。她的脸颊几乎贴到罗莎琳德的面容,近到能看清罗莎琳德睫羽投下的阴影。她感到罗莎琳德身上残留着一丝气息,像灵魂尚未被地狱蚀尽时留下的痕迹,微弱得如深冬枯枝上一片蜷曲的叶子。
那一刻亚丝明停止了挣扎。她的双手已被荆棘缚住,举在罗莎琳德肩头。她低头望着那张沉睡的脸,在玫瑰与荆棘之间依旧平静如深湖。深红的藤蔓已经缠满她全身,将她与罗莎琳德紧贴在一起。她感到棘刺扎入脊背,疼痛尖锐而绵密,如无数细针同时刺入。可她并未动弹,只是俯着身,额头几乎碰到罗莎琳德的额头,将残存的力气都倾注于一个动作——她低下头,嘴唇轻触罗莎琳德的嘴唇,然后停在那里。
那吻很轻。她的唇上有血,混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罗莎琳德的,带着铁锈与深沉的苦涩。罗莎琳德的嘴唇冰凉,如久置的瓷器一般,唇面干裂,失了所有温度。
亚丝明阖上眼,让那个吻多停留了片刻。
片刻后,她又睁开眼。
她已无事可做。声音被夺去,魔法被吞噬,双手被缚,血将流尽,唯一还能做的只有这个吻。而她的唇仍贴在罗莎琳德的唇上,如凡世无数次饮血之后落在罗莎琳德面颊上的吻,只是这一次她无法再退开。
荆棘缠满了她。深红的藤蔓沿着她的脊背、脖颈、手臂一层层叠上来,将她裹住。尖刺穿透衣料,深入皮肤,血沿她的腰侧淌下,在裙摆边缘凝成暗色的珠串。
她不知自己被刺穿了多少处,痛得有些麻木,仿佛身体已不再完全属于自己。她和罗莎琳德被同一片荆棘缠住。藤蔓从罗莎琳德的左肩绕来,缠上亚丝明的右臂,又从亚丝明的腰侧绕回石台边沿。
她们被缚在一处,已分不清是她抱着罗莎琳德,还是荆棘将她们一并抱住。
亚丝明的手指仍保持着方才被荆棘固定时的弯曲姿态,只是无法动弹了。荆棘将她所有的关节都锁死在那弧度里。
她没有闭眼。她望着罗莎琳德,望着那金色的睫羽、苍白的鼻梁、紧闭的嘴唇,望着那道她曾在无数夜里借着烛火细细描摹过的轮廓。
她想起古堡庭院里的春天,老榆树发芽时罗莎琳德坐在石桌旁喝茶,鹿耳在春风中轻轻抖动。
她想起冰川尽头的天光,罗莎琳德望着她说:“若有来世,我想成为月光。”
她想起中央大教堂的白绿色光辉里,罗莎琳德落泪的面容,想起她最后那句“我们在地狱再见”。
她想,我来了。此刻我在这里,在你面前,与你被同一片荆棘捆缚。
荆棘仍未松开。血仍在流。幽红的光从头顶均匀地洒下来。庭院外的玫瑰丛静静立着,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如永不闭合的眼睛。
然后罗莎琳德动了。
她的睫毛轻轻一颤,嘴唇随之微微翕动。
她睁开了眼。她睁眼时,那些原本紧绷的荆棘似被什么惊动,便松开了许多,一圈一圈从她身上滑脱,如春日初融的冰层。
她刚睁开眼时目光没有焦距,像从幽深的水底浮上来的,还望不清水面上方的事物。
她只感到唇上的温度,感到有什么压在她唇上,微温而微颤,带着铁锈与茉莉的气息。那气息她认得。
她抬起手。荆棘仍缠着她的手腕,尖刺嵌进皮肉,但已不似先前那般紧绷。她抬手的动作让那些刺划出新的伤口,血沿着小臂流下。但她没有停。她的手指穿过荆棘,穿过两人之间层层叠叠的藤蔓,穿过沾满血与碎刺的缝隙,最终落在亚丝明的面颊上。
她的指尖触到亚丝明的颧骨,感受到皮肤的温度。那温度比生者低上几许,但此刻在她指腹下清晰而真实。她沿着颧骨缓缓向上,拇指轻轻擦过亚丝明眼角的血痕,将她脸上那道从眉梢延伸到下颌的血痕上的血珠轻轻拂去。
荆棘在那一刻彻底松开了。它们并未被亚丝明整根扯断,也没有凭空消失,只是像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缓缓松开。
暗红的藤蔓从她们身上一层一层退去,如浪潮退离沙滩,留下潮湿的痕迹与残破的伤口。尖刺从皮肉中抽离时带出细碎的血珠。
亚丝明的身体在荆棘彻底退去的瞬间失去了支撑,向前倾倒下去。罗莎琳德撑起身,在石台上半坐起来,伸手接住了她。
亚丝明落进罗莎琳德的怀里,额头抵着罗莎琳德的肩窝,手臂仍保持着方才被荆棘固定的弯曲姿态,手指蜷曲着贴在罗莎琳德的锁骨上。她的血蹭在罗莎琳德白绿相间的长袍上,留下一片片暗色的湿痕。
罗莎琳德低头看她,一只手臂环着她,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指尖穿过那些凌乱的棕发,触到发根处一道被荆棘划伤的浅痕。随后那只手落到亚丝明的背上,感受到那些密布的伤口,感受到血浸透衣料之后的潮湿与黏腻。她的手指沿着亚丝明的脊背缓缓滑下去,经过每一道划伤、每一处刺痕,像在清点一件不可逆转之事的所有细节。她的锁骨处仍留着被荆棘刺破的伤,血珠缓慢渗出,染湿了衣襟。可她似乎并不在意,仿佛那疼痛与她体内某种更深切的东西相比,已算不了什么。
她侧过头,嘴唇贴着亚丝明的额角,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亚丝。”她的声音沙哑,像许久不曾用过,从喉咙深处磨出来。她的声音像是苏醒时从灵魂深处一并带回的东西,不属于这地狱,所以地狱困得住亚丝明的声音,却困不住罗莎琳德的声音。它在这座暗红的庭院里轻轻回荡了一下,随即被玫瑰的静谧吞没。
亚丝明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往罗莎琳德的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她的手指动了动,从蜷曲的姿态松开,攥住罗莎琳德袍子的前襟。
亚丝明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没有哭,吸血鬼的泪腺早已随肉身消亡,但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无声而剧烈。
罗莎琳德没有松手。她环着亚丝明,让亚丝明靠进她怀里。她低头看着那些从她们身上退去的荆棘。暗红的花瓣散落在石台周围,有些已被血浸透,边缘卷曲得更厉害,像在枯萎。那些玫瑰仍立在庭院外围,枝条交错,密密地覆盖着墙壁与地面,也覆盖了来路。远方仍是暗红色,仍是一望无际的花海,仍是那股甜腻得让人喉头发紧的香气。
“你找到我了。”罗莎琳德说。
她的手指停在亚丝明的发间,落在那片被荆棘刺破的皮肤上。伤口还在渗血,她的指尖沾到了,举到眼前。暗红的血在她苍白的指腹上格外刺目,像一小片未干透的漆。
“你流了很多血。”罗莎琳德说。
她低头去看亚丝明的手臂、腰侧、双腿,看那些被荆棘勒出的深痕,看那些密布的刺孔,看那些沿着皮肤纹理缓慢流淌的血迹。她的目光从一道伤口移到下一道,嘴唇抿紧,不再言语。她只是看,把每一道伤都看在眼里,记住它们的位置与形状。
亚丝明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她满脸是血,有她自己的,也有罗莎琳德的,混在一处,将面容染得狼狈。她的嘴唇破了皮,嘴角有一道被荆棘划开的细长伤口,血仍缓缓渗着,在伤口边缘积成暗色。
她张开嘴,试图说话。喉咙仍发不出声音。荆棘从她身上退走了,却没有把声音还给她。她试了几次,嘴唇翕动,只有唇舌无声地开合,不成字句。
罗莎琳德看着她。那双蓝紫色的眸中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亚丝明嘴角那伤口上的血。伤口被触碰时,亚丝明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
“没关系,”罗莎琳德说,“你不用说话。我在这里。”
亚丝明靠在她怀里,额头顶着她的下颌,不再尝试说话了。她只是贴着罗莎琳德,感受这具地狱为魂灵塑造的躯壳仍真实地承着她,并未消散。罗莎琳德的魂灵仍在,还在她身边,还未被地狱蚀尽。她感到罗莎琳德的手仍在她背后轻轻拍着,节奏平稳,一下接一下。
玫瑰在她们周围静静立着。暗红的光从不可见的高处均匀地洒下来。她们被荆棘刺穿的伤口还在流血,细小的血珠从破损的皮肤中渗出,沿手臂的线条缓慢下淌,在石台边沿汇成细细一线,落进石台旁蔓延的藤蔓根部。那些玫瑰被血浇灌之后,花瓣似乎更红了,像得到了它们一直等待的东西。但她们已不再去看那些玫瑰了。
她们只是靠在一起,在被玫瑰花海包围的庭院中央,在石台上,在暗红的寂静中,等疼痛从尖锐转为可以忍受的钝痛,等颤抖从剧烈归于平息。伤口仍不愈合,血仍缓缓渗出,但两人相贴的地方终于有了一点温度,不再像先前那样冰得让人绝望。地狱没有给出任何路标、出口或光的指引。但至少此刻,她们在一起。
而那些荆棘已经退到石台外围,在玫瑰丛的边缘安静地蜷曲着,如休憩的蛇,等待下一次被什么引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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