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长眠》Eesie

2、无端风起 一场误会引

　　黑板右上角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鲜红的中考倒计时，像一根越收越紧的细绳，勒住了整个初三班级。初秋慢慢褪去，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窗外的梧桐叶开始零星泛黄，风掠过树梢时，总会卷起几片枯叶，无声落在窗台上。教室里再也没有初一初二时轻松热闹的嬉闹，耳边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还有老师反复强调知识点的嗓音。一沓又一沓试卷源源不断分发下来，压在每个人的桌面上，堆积成小小的山丘。升学的重压笼罩着所有人，焦躁、疲惫、敏感，一点点侵蚀着少年少女的心绪，一点点磨平往日里温和的耐心。

　　林苏婉埋着头演算数学压轴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下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一道题目反复算了三遍，答案始终对不上标准答案。烦闷涌上心头，她烦躁地放下笔，长长叹了一口气。身边的顾景霖察觉到她的低落，悄悄将一杯温好的白开水推到她手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到班里安静的氛围。

　　“别着急，慢慢来，这道题难度本来就超标了。”

　　少年的声音温和安稳，像一剂定心丸。林苏婉侧过头看向他，恰好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短短几个月的相处，两个人之间的暧昧越来越浓厚，那句中考后在一起的约定，牢牢拴住了两颗少年的心。他们会趁着课间十分钟小声聊天，会在晚自习共用一盏台灯刷题，放学之后并肩走过长长的林荫道，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所有人都默认他们迟早会走到一起，就连任课老师，偶尔看见两人凑在一起讨论题目，也只是会心一笑，不会多加干涉。顾景霖会把整理好的错题本主动分给林苏婉，会记住她不爱吃薄荷糖，每次买来糖果都会特意挑草莓口味。林苏婉也会细心留意他的作息，看见他熬夜犯困，就悄悄把风油精放在他的笔袋里。

　　本该顺理成章奔赴圆满结局的感情，却在紧绷的学业压力之下，变得脆弱不堪。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轻易掀起心底滔天的波澜。安全感在日复一日的紧张焦虑中不断缩水，林苏婉本就敏感内向，遇事习惯胡思乱想，越是在意顾景霖，就越容易患得患失。她无数次在深夜辗转，害怕毕业之后各奔东西，害怕这份青涩的感情抵不过距离，害怕眼前满眼都是她的少年，转眼就会把温柔分给别人。

　　顾景霖心思大大咧咧，察觉到了女孩情绪低落，却没能读懂她深藏心底的不安。他只当是备考压力太大，只想着多安慰几句，却没有静下心好好安抚她那颗摇摇欲坠的心。矛盾的种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埋下，只等待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彻底破土而出。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放学铃声轰然响起，紧绷了一整周的学生瞬间放松下来，喧闹声瞬间填满整条走廊。同学们收拾书包，呼朋唤友准备迎接短暂的周末假期。顾景霖被班主任叫走，临时去办公室帮忙整理档案，临走前还回头朝林苏婉比了一个手势，告诉她稍等片刻，自己送她回家。

　　林苏婉点点头，独自走出教室，打算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一瓶冰水，缓解连日刷题带来的燥热。走廊上人来人往，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她攥着零钱，慢悠悠往前走，刚走到二楼转角，目光无意间一扫，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凝固。

　　走廊靠窗的位置，站着同班的女生。女孩因为模考成绩一落千丈，正红着眼眶低声啜泣，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委屈极了。而顾景霖就站在她对面，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包纸巾，正抽出一张，耐心地递到女生面前。他眉头微微蹙起，语气轻柔，低声开口安慰，神情认真，一举一动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仅仅只是同学之间的宽慰，没有越界的肢体接触，没有暧昧的言语，可这一幕落在林苏婉眼里，却格外刺眼。心底瞬间涌上酸涩的醋意，之前所有的不安与猜忌，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她死死咬住下唇，指尖攥得发白，原本温热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她站在柱子后面，没有上前质问，也没有出声打断，只是沉默地看完这短短一幕，随后默默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走廊。冰凉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吹得眼眶一阵阵发酸。她不断在心底反复回想刚才的画面，越想越难受，无数糟糕的猜测不断冒出来。原来他的温柔并不只属于自己，原来他也会耐心地安慰别的女孩子，原来自己满心珍视的偏爱，不过是少年随手就能给出的善意。

　　一路上，林苏婉走得又快又急，连原本说好的同行都抛在了脑后。回到家中，她把书包扔在书桌旁，趴在床上闷闷不乐。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乌云层层堆叠，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雨天。她晚饭吃得寥寥无几，一整夜都心神不宁。她想要相信顾景霖的解释，可脑海里不断回放走廊里的画面，自尊心和委屈交织在一起，堵住了所有理智。她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质问他，一定要让他给自己一个交代。

　　周末两天，林苏婉刻意没有打开手机，避开了顾景霖发来的所有消息。少年接连发来好几条消息，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一直不回复信息。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林苏婉盯着屏幕，咬着牙，最终还是一条都没有回复。她在心里赌气，若是他真心在意自己，周一到校一定会主动察觉到她的情绪，主动解释清楚一切。

　　周日深夜，窗外下起连绵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窗，搅得人心神不宁。林苏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整整一夜没能安稳入睡。心底的委屈越积越厚，原本甜蜜的期待，全部变成满心的隔阂。

　　周一清晨，雨还没有停下，地面湿滑，到处都是水洼。林苏婉撑着雨伞走进教室，脸色冷淡，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顾景霖早早坐在座位上，看见她走进来，立刻扬起笑脸，像往常一样伸手想去接她的雨伞。

　　“昨晚怎么不回消息？我还以为你生病了。”

　　少年的语气自然亲昵，眼底带着真切的担忧。可这份关切落在林苏婉眼中，只觉得格外虚伪。她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面无表情地走到座位上坐下，将书本重重摔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突如其来的冷淡让顾景霖愣住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他皱起眉头，茫然地打量着女孩冰冷的神色，一时之间摸不清头绪。

　　“你闹什么脾气？”

　　林苏婉扭过头，直直看向他，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克制不住的寒意：“我哪敢发脾气，你忙着安慰别人，哪里还有空顾及我的情绪。”

　　一句话瞬间点燃战火。顾景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周五走廊里的事情。他连忙开口解释，语气诚恳急切：“那件事只是同学互助，她考试失利情绪崩溃，我只是随口劝了两句，你不要胡思乱想。”

　　“随口两句就能那样温柔？”林苏婉摇摇头，心底的猜忌早已根深蒂固，“顾景霖，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心吗？”

　　少年骨子里的骄傲被狠狠刺痛。他向来行事坦荡，从未做过逾矩的事情，平白遭受无端的猜忌，心头也燃起怒火。他皱紧眉头，语气也冷了下来：“我和她清清白白，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就因为看见短短一幕，就要否定我所有心意？”

　　“信任是相互的，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不安。”林苏婉的声音微微发颤，倔强地不肯示弱，“在你眼里，永远都是我无理取闹。”

　　争吵越来越激烈，两个人都被情绪冲昏头脑，只顾着宣泄满心怒火，没有人愿意静下心倾听彼此的心声。周围的同学察觉到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顾景霖顾及脸面，不愿在全班面前继续争执，胸腔里憋满闷气。

　　“既然你始终不愿意信任我，那我说再多也没有意义。”顾景霖深吸一口气，语气冷硬，“冷战就冷战，等你冷静下来再说。”

　　话音落下，他扭过头，不再看向林苏婉，埋下头埋头刷题，刻意斩断了所有沟通。

　　林苏婉僵坐在椅子上，鼻尖一酸，眼泪险些落下来。她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把泪水憋了回去，同样扬起骄傲，绝不主动开口求和。

　　一场漫长的冷战，就此正式开始。

　　明明只是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两个人却形同陌路。课堂上不再互相传递纸条，课间不再并肩闲谈，放学再也不会结伴走过梧桐大道。曾经朝夕相伴的两个人，刻意避开彼此的视线，哪怕偶然对视，也会立刻冷冷移开目光。教室里明明人声鼎沸，可属于他们的那一方角落，却安静得可怕。

　　无数个课间，顾景霖总会不自觉侧过头望向身旁的空位，看着女孩独自埋头做题的背影，心里涌上阵阵悔意。好几次他已经做好妥协的准备，想要放下身段开口道歉，可一想到对方不分青红皂白的怀疑，少年的自尊心又牢牢拉住了他。他想着，再等一等，等林苏婉消气，她一定会主动来找自己和解。

　　林苏婉同样夜夜辗转难眠。冷静下来之后，她也慢慢意识到自己有些小题大做，可拉不下脸面主动低头。她一遍遍在草稿纸上写下道歉的话语，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新书写。她不断宽慰自己，顾景霖那么在意她，最多僵持两三天，就会主动来找她解释清楚。

　　两个人都笃定来日方长，笃定这场少年意气带来的矛盾，终会随着时间慢慢消解。试卷一张接着一张写完，日子一天一天向前推移，冷战从两三天拖到半个月。中考一天天逼近，所有人都忙着冲刺备考，两人之间的隔阂，始终没有一丝松动。

　　梧桐树叶一片片飘落，铺满整条校园小路。他们曾经在这里许下约定，相约奔赴同一所高中，相约熬过整个盛夏。可如今，咫尺天涯，满心隔阂。

　　毕业聚餐的消息传遍班级，林苏婉望着空荡荡的座位，四处搜寻顾景霖的身影，始终一无所获。她心里隐隐不安，却依旧抱着一丝侥幸。暑假还很长，总有机会偶遇，总有机会解开误会。

　　她还在静静等待和解的时机，却不知道，一场暴雨即将降临，会彻底夺走所有重逢的机会。一时赌气的沉默，终将成为一辈子无法弥补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