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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川西风急,半山逢人 七月的川西 ...

  •   七月的川西高原,暑气被连绵的海拔碾碎。
      云层压得很低,大片灰白云絮贴在连绵起伏的雪山山脊上,风从无人区草原横穿过来,裹着草木湿凉的水汽,漫过层叠的松林与盘山土路。
      空气干净得过分,呼吸之间全是松针与腐殖泥土清苦原始的味道,远离城市钢筋丛林的喧嚣,连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缓慢。
      盘山公路尽头坐落着一栋简约原木风山间民宿,背靠青山,面朝山谷溪流,四周没有商圈与人流,只有漫山野生格桑花顺着坡地肆意生长。这里是沈临川接下来一个月的临时居所。
      下午三点,天色暗沉,云层渐渐蓄积起暴雨的征兆。
      民宿二楼露台,男人倚着木质栏杆站着。
      沈临川穿一身极简纯色翻领白衬衫,袖口规整挽至小臂中下位置,露出一截线条干净、肤色偏冷的手腕。身形清挺挺拔,肩背平直,周身自带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精英教养气质。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淡漠平静,眼底没什么情绪,安静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谷。
      他二十八岁,国营顶尖建筑设计院首席设计师。
      履历漂亮得无可挑剔:名牌建筑本硕连读毕业,毕业直接入职头部央企设计院,年纪轻轻拿下重大文旅项目主控权,是长辈眼里标准模范的好孩子、同事眼中理智克制从不出错的工作机器、父母引以为傲的完美儿子。
      可只有沈临川自己清楚,这身光鲜规整的外壳,困住他很多年。
      这次远赴川西高原,名义上是牵头负责当地乡村文旅地标建筑实地地形勘测,推进乡村文旅改造项目;本质上,是他给自己争取来的一次短暂出逃。
      逃离无休止的职场应酬、酒局客套、上级施压;逃离父母刻板说教的人生规划;逃离城市四方规整、条条框框的制式生活。
      他天性内敛慢热,极度擅长情绪自控,习惯把所有私心、情绪、欲望全部藏在心底。遇事隐忍克制,待人永远保持礼貌疏离,不擅长拒绝,不擅长宣泄情绪,习惯性自我内耗。这种性格成就了他的事业,也困住了他的情绪。
      手机安静揣在衬衫内兜,屏幕全程黑屏。
      他的手机壁纸从从业以来一直是系统默认空白底色,干净单调,没有风景,没有人像,没有任何私人痕迹。就像他在外展示的人生一样,空白、规整、无懈可击,没有属于自我的烟火气息。
      沈临川指尖捏着一卷纸质地形测绘草图,目光扫过山谷地势地貌,脑海里快速推演建筑落地参数。工作惯性刻进骨子里,哪怕是出逃散心,也改不掉严谨缜密的职业习惯。
      楼下民宿庭院零星几个游客闲聊喧哗,嘈杂的人声顺着风飘上二楼露台。沈临川眉峰极轻地蹙了一下,下意识侧身避开声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他厌恶嘈杂人群,厌烦无意义的社交客套。“沈工,山里天气预报傍晚有强对流暴雨,局部山体滑坡风险偏高,今天要不要提前收工?”
      施工对接负责人微信语音弹了进来,语气恭敬。
      沈临川点开外放,嗓音清冷温润,语调平稳没有起伏,标准的克制成年人声线:“上午基础点位测绘完毕,数据已经同步设计院后台。今天全员停工避险,暴雨过后再进场勘测。”
      没有多余客套,简洁干练,一如既往的行事风格。
      挂断语音,他收起测绘图纸,准备转身回民宿房间休整。
      视线无意间扫过右侧半山腰。
      那一片是未开发的原生山野坡地,乱石丛生,草木茂密,没有通行步道。云层之下,一道清瘦孤冷的身影,突兀撞进他的视野。
      一看就是常年扎根野外的人。
      裸露的脖颈和手背覆着一层均匀的高原晒红,皮肤是长期日晒的冷调浅麦色,眉眼生得极锋利,眼尾微微下压,自带一身桀骜疏离的戾气。不爱动,周身裹着一层厚厚的生人壁垒,独独坐在乱石堆里,周遭草木丛生,只有他一人孤立在山野之间。
      他手里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烟身,视线抬起来望向头顶蓄积的乌云,神色淡漠,对周遭万物都毫不在意。
      江野。
      沈临川昨天在民宿前台登记信息时偶然见过这个名字,民宿老板随口提过一嘴:一位四处漂泊的独立风光摄影师,带着助理进山拍摄高原星空和山野原生地貌,会在这里停留一周以上。
      山谷风声骤然变大,狂风卷着碎石呼啸掠过山林。
      下一秒,天边惊雷炸响。
      厚重乌云彻底崩塌,倾盆暴雨毫无征兆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砸落,撞击树叶和岩石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短短几十秒,整片川西山野被白茫茫的雨幕彻底笼罩。
      山间地势复杂,暴雨快速冲刷松散土层,远处山坡传来土石松动沉闷的轰隆声响。
      民宿对讲机瞬间响起紧急警报,老板慌张的声音穿透杂音:“各位住客!西侧未开发山坡突发小型山体滑坡!土质松散危险!半山腰还有游客没下山!”
      沈临川几乎是本能转头,再次看向刚刚那片乱石山坡。
      白茫茫雨幕里,方才那个孤冷的身影,被困在了滑坡死角的半山岩壁之间。
      周边碎石不断顺着山坡滚落,泥土混杂断枝砸落在他身侧;下山的小路已经被滑坡土石彻底封堵,山体还在持续松动,位置极其危险。
      江野显然也没预料到这场暴雨来得这么迅猛,山体滑坡突发猝不及防。他站直身体,抬手遮挡迎面砸来的暴雨,眉眼冷沉地扫视四周封堵的退路。
      他本来蹲在岩壁绝佳机位拍摄雨前景色,转瞬就被自然灾害困住。
      助理阿舟半小时前下山采购物资,不在身边,整片危险山坡,只有他一个人。
      暴雨模糊视线,寒凉雨水浸透外层冲锋衣,刺骨凉意贴紧皮肉。滚落的碎石越来越密集,危险步步逼近。向来散漫淡漠的江野眉峰紧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没有高声呼救,只是沉默观察逃生路线,习惯性想要自己扛下所有困境。
      他这辈子,早就习惯不依靠任何人。
      山下民宿庭院,一众游客围在栏杆边观望险情,人人面露担忧,却没人敢贸然进山施救。暴雨天土质湿滑,二次滑坡风险极高,贸然上山等同于以身涉险。
      沈临川没有丝毫犹豫。
      他脱下身上规整的白衬衫,随手放在露台栏杆上,只剩一件纯色白色打底背心,露出线条流畅单薄的上半身。拿起墙角民宿备用的防滑登山外套和安全绳索,动作冷静利落,脚步没有一丝停顿,直接下楼冲进漫天暴雨之中。
      “沈工!山上危险!别上去!容易二次滑坡!”施工人员在身后高声阻拦。
      沈临川脚步未停,雨声淹没大半声音,只留下一句沉稳坚定的回应,散在风里:“那个位置危险,不能把人留在山上。”
      他一辈子谨慎理智,规避所有风险,从不做冲动鲁莽的事情。这是二十八年来,他第一次不顾安危,打破自己所有的行事原则。
      泥泞湿滑的山间土路极难行走,雨水灌满鞋腔,碎石硌着脚底。沈临川常年坐办公室,很少进行高强度野外攀爬,小腿很快酸胀发软,裤腿沾满黄泥污渍,眼镜镜片被暴雨反复模糊,视线屡屡受阻。他只能单手抓紧岩壁凸起的石块,另一只手牢牢攥紧绳索另一端,动作谨慎地把江野往自己身侧拉近半寸。
      “脚下踩稳凸起的岩石,避开松土。”沈临川压低声音提醒,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条滴落,落在两人之间泥泞的地面。
      江野本习惯独来独往,本能想要和陌生人保持安全距离,可绳索牢牢牵连两人,山体狂风把他往沈临川方向推。他被迫靠近这个周身带着安稳气息的男人,鼻尖不经意撞进对方干净清冷的气息里——雨水混着淡淡的雪松洗护味道,中和了山间暴雨的泥土腥气,和自己满身烟草草木味截然不同。
      江野垂眸听话落脚,骨感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紧尼龙绳索,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山路陡坡打滑,他脚下一滑,身体不受控往前踉跄半步。
      下意识的本能反应,他伸手扶住身侧最近的支撑物——沈临川的上臂。
      掌心贴在温热紧实的手臂肌肉上,雨水打湿的皮肤触感清晰分明。江野指尖一顿,本能想要收回手疏离后撤,可身下松动的泥土正在小幅滑落,根本没有退缩的余地。
      沈临川同样身子微僵。
      他不习惯陌生人的肢体触碰,向来反感旁人近身接触,可触碰到掌心之下少年冰凉单薄的指尖,非但没有反感厌烦,反而下意识微微收紧手臂,轻轻稳住江野的重心,不动声色给他借力支撑:“慢一点,不用急。”
      他刻意控制力度,分寸拿捏得极好,只是简单稳住对方,没有多余触碰,尊重陌生人的全部边界。
      江野抬眼看向他。雨雾模糊了景物,却把近处人的眉眼放大得格外清晰。镜片后的眼眸温和干净,没有猎奇的打量,没有怜悯的同情,只有实打实的慎重和担心。这个人冒着生命危险上来救他,此刻还耐心迁就他的步伐,放慢下山节奏迁就他落脚。
      这是江野漂泊多年,第一次被陌生人这样小心翼翼照看。
      心底那层厚重的防备壁垒,又软下去一块。
      “谢谢。”江野偏过头,雨声掩盖住他偏轻沙哑的声线,语气生硬别扭,极少说出口的道谢,说得格外简短仓促。
      沈临川听见了,眉眼柔和些许,轻轻摇头:“举手之劳。”
      两人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绳索相连,一前一后缓慢往下挪动。途经一处低矮灌木丛,断裂的树枝狠狠刮过江野左侧手腕,刚好扫过那几道陈旧疤痕。
      江野眉头骤然蹙紧,细微的痛感顺着皮肤蔓延上来,手腕下意识蜷缩躲闪。
      这个细小的动作没能逃过沈临川的眼睛。
      两人距离极近,他清晰看见少年袖口滑落,那几道深浅交错的白色旧疤在惨白雨色下更加醒目。树枝刮蹭的红痕叠在旧伤疤之上,对比刺眼。沈临川瞳孔微凝,克制住心底的疑惑和不忍,没有直白开口追问伤疤来历,只是下意识侧身挡在江野外侧。
      他用自己身体挡住上方滚落的碎石和杂乱枝桠,把更安全平整的内侧路面留给江野,无声替他隔绝掉山间二次磕碰伤害。
      全程没有多余话术,只有不动声色的庇护。
      江野把这个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从小被打骂、被排挤、从没人愿意站在他身前替他挡风遮伤。眼前这个规矩刻板的城市精英,仅仅初识,就在漫天暴雨的危山之上,默默护着他藏在袖口的软肋。
      江野抿紧薄唇,敛去眼底所有脆弱,默默把这个人的模样,记在了心里。
      短短几百米山路,两人互相借力,爬了将近十分钟。
      “山体还会持续滑坡,这里不安全,跟我下山。”
      沈临川走到他身前,声音被雨水泡得温润柔和,语速放得很轻,照顾着陌生人之间的边界感,没有强势命令,只有耐心劝说。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对话。
      江野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克制温柔的男人,沉默两秒,收敛一身桀骜戾气,微微点头,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高原雨水的寒凉:“好。”
      沈临川见他配合,眼底柔和几分,自然把手里另一端安全绳索递过去:“抓稳,路滑。”
      两人指尖短暂触碰。
      沈临川的指尖常年待在空调房,微凉干燥;江野的指尖常年野外奔波,冰凉粗糙。
      一碰即分,两人都下意识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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