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此一剑，叫那满堂花醉》苏沐眠

1、活物 隐剑宗

　　隐剑宗的饭桌一向是战场。
　　大师兄谢不鸣的软剑缠在腰上，但他夹菜的速度比出剑还快，腕骨一翻筷子尖已经点中最后一块糖醋排骨。
　　二师姐慕朝夕的千机伞收在脚边，暗器没出但两根筷子灵气凝着，挟着一股劲风直取谢不鸣手背。
　　谢不鸣缩手，排骨划出一道弧线，被蹲在凳子上的三师姐池鲤整条手臂越过慕朝夕头顶一把截住。
　　池鲤把排骨叼在嘴里咬了一口，又嫌骨头麻烦，顺手递给角落里的四师兄裴渡。裴渡坐在墙根底下，沉默得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蘑菇，碗里已经堆了半座小山——全是别人嫌肥嫌瘦嫌骨头多塞过来的剩货。他面无表情地把排骨咽下去，又往嘴里扒了一口白饭。
　　米饭也是三师姐碗里拨出来的。他倒是不挑。
　　陆清商坐在最上首，白衫穿得一丝不苟，筷子伸了三次，三次都没够着菜。第一次伸向排骨，被二师姐的筷子挡了；第二次伸向青菜，被三师姐的肘子撞了；第三次她盯着那碗蛋花汤，眼睁睁看着大师兄连碗端走，笑眯眯递给慕朝夕：“二师妹多喝点，你昨天炼器上火。”
　　慕朝夕接过碗：“谢了。”
　　陆清商：“……”
　　她把筷子搁了。
　　搁筷子的声音不大，但在碗碟碰撞声里格外分明。四个徒弟同时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抢——只是嘴上敷衍的应声来了。
　　“咳。”陆清商清了清嗓子，“过几日，咱们这儿可能多一个活物。”
　　谢不鸣把最后一块蛋花让给二师姐：“嗯。”
　　慕朝夕把蛋花夹给三师姐：“哦。”
　　池鲤把蛋花咬了一口递给四师兄：“行。”
　　裴渡嚼蛋花：“……”
　　陆清商等了两息，没人抬头。她又等了两息，四师兄开始啃自己碗里那块不知道谁塞的鸡骨头了。
　　她表情微妙地垮了半瞬：“……你们就不问问是什么吗？”
　　“都行都行，您决定。”四个声音叠在一起，筷子和碗碰得叮当响。
　　陆清商深吸一口气，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在桌上轻轻点了三下。
　　“真的不反对？”
　　“不反对不反对。”
　　“那行。”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藏着某种连四个徒弟都没注意到的、跃跃欲试的光。她重新拿起筷子，这次没夹菜，只是从汤盆底捞了最后一片葱花，慢条斯理地嚼了。
　　第二天傍晚。
　　沈棠这辈子没走过这么高的山。她从山脚爬到半山腰，腿已经软了，但陆清商牵着她的手，不紧不慢的，掌心里有薄薄的茧，暖和得像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到了。”陆清商说。
　　沈棠抬头。面前是一扇半旧不新的木门，门匾上的字她认不全，只认得最后那个“宗”字。门缝里漏出饭菜香气，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重物砸在石头上的闷响，以及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骂了一句非常难听的话。
　　沈棠下意识攥紧了陆清商的袖口。
　　陆清商低头看她：“别怕，他们平时不这样。”
　　话音刚落，门内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整个掀翻了。
　　沈棠：“……”
　　陆清商面不改色地推开门。门开的一瞬，一只青花碗擦着沈棠耳侧飞出来，砸在门柱上碎成三瓣。沈棠整个人僵住了，她看见院子里一个穿白衣的青年正用缠在腰上的软剑把半张桌子挑起来——为了拦截一只被抛到半空的鸡腿。那只鸡腿的主人，一个蹲在墙头拎着酒葫芦的姑娘，正笑得前仰后合：“大师兄你抢不着！”
　　“谁说的？”白衣青年手腕一沉，软剑在空中转了个圈，连鸡腿带油水一起兜进剑势里，再一抖，鸡腿稳稳落在碗里。
　　碗已经不在桌上了。桌被另一个面无表情的姑娘掀了。她站在翻倒的桌子后面，一手提菜刀一手端碗，正慢条斯理地把鸡腿往嘴里送。
　　蹲墙头的姑娘愣了：“二师姐你不讲武德！”
　　“你讲。”被叫二师姐的人咬了一口鸡腿，“你讲武德你就下来站着吃。”
　　角落里还有一个人。他抱着比他自己还高的重剑，蹲在墙根底下，面前碗里的米饭还在，菜没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喧闹的院子，又低下头去扒白饭。
　　沈棠抓着陆清商衣角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她抬头看陆清商，发现师尊正笑眯眯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那表情好像在看一出极好的戏。
　　然后池鲤先注意到了门口的人。
　　“师尊？”她从墙头跳下来，半只脚踩在碎碗片上，“您回来了？今晚——”
　　她的目光落在沈棠身上，话说了一半就卡住了。
　　谢不鸣顺着她视线看过来，软剑还悬在半空，但整个人定住了。慕朝夕嚼鸡腿的速度慢下来，裴渡从碗沿上方抬起眼，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沈棠身上。
　　沈棠往陆清商背后缩了缩。
　　空气安静了三个呼吸。只有陆清商还笑着，她牵起沈棠的手，往院子中央走了两步，把小姑娘推到自己身前半步的位置：“活物啊，昨晚不是说了么。”
　　四个人：“……”
　　池鲤率先找回声音：“……所以今晚还炖不炖那个——”
　　“炖你。”陆清商笑容不变。
　　谢不鸣把软剑收回腰上，走过来。他比沈棠高出两个头不止，低头看她时目光垂下来，声音倒是温温的：“师尊，您说的是‘多一个活物’，我们以为——”他顿了顿，斟酌措辞，“……以为是小猫小狗之类的。”
　　“对啊。”陆清商眨眨眼，“不小么？小狗大。”
　　谢不鸣：“……”
　　慕朝夕把啃干净的鸡骨头扔了，拎着菜刀走近两步。她比谢不鸣矮半头，但走过来的气势像是拿着千机伞开打前的那一步。沈棠肩膀一抖，又往陆清商身后缩了缩。
　　慕朝夕看见了。她脚步骤然顿住，菜刀垂下去，表情僵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转了个弯，走去灶台后面洗手了。
　　“行了行了。”池鲤三两步蹦过来，蹲下身和沈棠平视，“你多大了？”
　　沈棠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池鲤很有耐心地等着。蹲墙头的人脾气最好，这一点沈棠后面才知道，但此刻她只觉得这满院子的人每一个都很可怕——那个笑得温柔的刚才用剑挑了桌子；那个面无表情的刚才掀了桌子还骂了句难听的；这个蹲着笑的刚才在墙头上抢鸡腿；至于角落里那个抱重剑的，从始至终没说过话，只是盯着她看，那眼神沉甸甸的。
　　沈棠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十……十五。”
　　“十五！”池鲤一拍膝盖，“那不叫小，叫刚好——你看四师弟入门的时候才十二，比你还小两岁，现在长那么大个——”
　　裴渡在角落里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把自己面前那半碗米饭推远了一点。
　　谢不鸣蹲下来了。他在池鲤旁边蹲下来，白衣的下摆扫在地上沾了灰，他也不在意，只是看着沈棠：“饿不饿？”
　　沈棠不饿。她的胃缩成一团，什么也塞不下。但谢不鸣已经从灶台边上端了一碗——天知道他什么时候盛的——冒着热气的白粥，粥面上飘着几粒枸杞。他把碗递过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没再靠近。
　　“先喝口粥。”他说，“以后就在这儿住下了。”
　　沈棠看着那碗粥，又抬头看陆清商。陆清商冲她点头。
　　沈棠颤着手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甜的。里面放了一勺糖。
　　她鼻子一酸。今天之前她还在山下的妖窝里被小妖们踹来踹去，今天之后她站在一个刚掀了桌子的院子里喝一碗放了糖的粥。她没哭出来，但睫毛湿了。
　　她听见头顶上四个人重新骚动起来。
　　“……所以你昨天故意说‘活物’就是看我们反应是吧？”
　　“哪里故意了，我说的是事实。”
　　“师尊您心眼真小。”
　　“池鲤你再说一遍？”
　　“心眼小！”
　　“今晚你的剑自己擦。”
　　“别别别我错了——”
　　然后是碗筷重新摆上的声音，有人去搬了新桌子，有人把碎碗片扫了。一片混乱里，沈棠蹲在门槛边上捧着粥碗，看见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四师兄走过来，在自己旁边隔了两个身位的地方重新蹲下，手里多了一双筷子——和半块没动过的排骨，肥瘦相间，用油纸包着，放在她和裴渡中间的地上。
　　沈棠看了看他。
　　裴渡没看她，只看天。傍晚的天色是浅橘色的，像池鲤刚才抢的那只鸡腿上刷的蜜。
　　“给你的。”他声音很低，低到沈棠差点没听见。
　　沈棠看着那块排骨，又看了看碗里只剩一半的甜粥。她想哭，又想笑。
　　她想，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门口的青花碗碎片还没扫干净，灶台上二师姐的菜刀还在滴水，大师兄的白衣下摆沾了灰，三师姐蹲在墙头重新摇晃她的酒葫芦，四师兄的米饭终于有人帮他吃完了一半。
　　陆清商坐在新搬来的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她看着门槛上捧着粥碗的小沈棠，又扫了一眼重新开战的四个徒弟，低头抿了一口茶。
　　茶是凉的。她笑了一下。
　　这地方，反正够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