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个Beta》狗血局临时工

5、第 5 章 千斤重的小

　　书房里陷入了诡异的静谧。
　　叶繁青看过沈钺发过来的病历，但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其中有什么蹊跷。
　　当下王小满，哦不，现在是叶小满了。
　　这孩子的表情证实了他的猜测。
　　叶小满有些惊慌。
　　她知道以叶家的能力知道自己的基本情况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但当叶繁青开口询问时她的病情时，她发现自己还是没做好准备。
　　要如实奉告吗？
　　该怎么说？
　　阿斐说回叶家才能救她的命，可是这人人谈及色变、唯恐避之不及的病症，至今都没听过有治愈的先例。
　　无数的念头在脑中旋转，最终，她决定顺从本心：
　　“我……不健康。”
　　叶繁青等了又等，没想到等到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嗯，爸爸知道。生病了嘛，这很……”
　　叶小满无意识地抠紧了拇指，第一次没等叶繁青说完话急促道：
　　“花钱也，治不好的……你们已经有了，另一个，很好的孩子。”
　　叶瑾是健康的，不像她。
　　叶小满抬起头，飞快对视了一眼叶繁青又将头垂下去：
　　“可以，不要我。”
　　叶繁青怔愣着，听着小姑娘那带着浓厚乡音磕磕巴巴的讲话，喉咙像堵住了一块海绵。
　　“我，留下，妈妈很痛苦。我会，回青河。”
　　高大年长的alpha一直像一棵盘虬遒劲的大树，为家人遮风避雨，为国家奉献牺牲。
　　他一直觉得不管上问天下问地，都是问心无愧敞亮得一身正气。
　　可这个瘦小的孩子，几句支支吾吾的话就把他浑身那坚不可摧的钢铁盔甲狠狠刺穿。
　　叶繁青想说，不是的，你是我叶家的闺女，爸妈怎么会不要你！
　　可是，他终究吐不出一个字。
　　这些客套的场面话，让别人听听就算了，这孩子，其实什么都知道。
　　叶繁青僵硬地转过头，平复了呼吸后才转回来：
　　“别讨厌妈妈……这些年，她不容易。”
　　是啊，白檀不容易。
　　可是成年人都如此苦痛了，孩子又如何呢？
　　叶繁青的声音有些不稳，说得有些许艰难。
　　“十五年前，爸爸还是一个普通军官，所属连队驻扎在V省边陲的黑石隘。”
　　话开了头，叶繁青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叶小满：
　　“嗯，这是你出生前的一小段插曲，要听吗？”
　　叶小满抿紧了唇，然后点点头。
　　“黑石隘，你听名字就知道，那里除了石头就是沙，水源极其匮乏，一年四季黄沙漫漫。”
　　“那里人迹罕至、环境恶劣，生活条件十分艰苦，但好在周边都没有侵蚀区出现的记录，驻扎巡边的风险不算高。”
　　孢子的入侵有程度区分的，低浓度入侵还算可控，严重的是随机性的高浓度孢子入侵。
　　人类只要在中度污染区待一小时左右就会累积毒素患上侵蚀症，重污染区感染的时间只会更短。
　　一百年前侵蚀区的出现随机的居多，孢子扩散的方向和规模完全找不到规律，这导致人类伤亡极其严重。
　　在百年抗争后，人类找到了压制孢子的无限扩张的方法，并且取得全方面的控制成果，这其中就包含了对孢子扩散方向和入侵浓度的预估。
　　然而，预估之所以是预估，它始终带着概率属性，99%的判定终究有1%的可能性杀出一只黑天鹅。
　　叶小满人生中第一次遭遇的侵蚀区事故是一个标准的黑天鹅式事件。
　　……
　　2190年的年初，白檀随军来到了黑石隘。
　　家世优渥从小娇生惯养的她必然是不可能习惯的，但为了丈夫也是咬牙坚持不喊苦。
　　立秋没多久，因怀上双胞胎对身体负荷极大，白檀在孕期前两个月就住进了距离黑石隘车程半小时左右的晚川县城医院。
　　“……你妈妈整个孕期到分娩当日都十分顺利，意外出现在她分娩结束后第五天。”
　　说到这里，叶繁青的表情变得十分沉重。
　　深夜，正当所有人都陷入沉睡，而白檀带着第二天就出院、携着宝宝和爱人一起回到驻地小家的期待准备入眠的时候，侵蚀区出现了！
　　此时，最先赶来救援的先锋队不知道孢子浓度已经达到中高度，范围覆盖了整个县城！
　　每当回忆起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叶繁青想到的第一个画面总是孢子——那静谧的，带着极度美感的诡谲怪物。
　　和文字表述里的恐怖形容不同，孢子的物理形态是美丽的。
　　它们轻得像苍耳和蒲公英的种子，软软乎乎，轻轻柔柔，聚在一起仿佛满天的雪花，漂亮极了。
　　然而，当同行的战友林苏把特制呼吸器让给了体弱的omega居民，就在他准备蒙上简易面罩的瞬间，如雪花飞絮般美丽的孢子扑了他满脸！
　　不过呼吸之间，孢子全数消失，然而他的脸上却泛起青黑斑块。
　　然后林苏开始疯狂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呕出大大小小的内脏碎片，止也止不住……
　　叶繁青闭上眼。
　　和一般人的想象不同，侵蚀区的屠杀大多时候其实是静默的。
　　在中度侵蚀区，被严重感染的人从症状出现到死亡通常只需要几分钟，很多人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就断了气。
　　那些鲜活的生命，像一个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摔倒在地；同时又像脆弱的瓷器，在倒地的瞬间碎得四分五裂。
　　回忆像黑潮般涌来，叶繁青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艰难地将翻涌的情绪全数压下。
　　待他再睁眼，故事直接跳到了尾声：
　　“……就在这晚，爸爸妈妈失去了你，你哥哥也没了妹妹。”
　　那天以后，叶繁青对叶小满还活着的可能性没抱太高期待。
　　这十几年一直挂着失踪档案没有撤销，实际上是另一种形式的精神安慰剂罢了。
　　只要一直失踪，那就不是死亡。
　　失去女儿后，白檀的精神状态一度濒临崩溃。
　　一个月后，叶繁青抱回一个刚出生的小女孩。
　　他将孩子递给白檀：
　　“阿檀，看，小瑾回来啦。”
　　于是，从那天起，这个孩子成了白檀的心药。
　　她待她如己初，倾尽了心血培养。
　　白檀是舞蹈专业出身，叶瑾不负她的期待，从小在艺术上天赋极高。
　　甚至青出于蓝，对音乐的敏感度也不错。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曾经失去的痛苦，在现实中被具体的幸福一点点弥补。
　　她学会了看开，学会了放下，最后……
　　学会了遗忘。
　　忘记十五年前，她曾失去过至爱珍宝。
　　……
　　说完了插曲，叶繁青陷入沉思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他看着叶小满，说了一段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根据蓝星全球联合公署的统计，全球范围内，人一生中遭遇侵蚀区事故的概率不会超过50%。”
　　可总是有那么些极度倒霉的倒霉鬼存在。
　　随即，叶繁青话锋一转：
　　“小满，告诉爸爸，你是不是……还经历了一次侵蚀区事故？”
　　叶小满沉默了很久。
　　久违地，她想起了养父母。
　　十五年前，如果不是他们正巧在晚川县医院当护工，她不可能活下来。
　　这对平凡的beta夫妻婚后曾有一个孩子，但是早早夭折。
　　他们无数次的在深夜遗憾，结果在几年后生死攸关的时刻被王小满的哭声吸引，这让他们认定了这个孩子和自己的缘分。
　　若不是夫妻二人轮流把从医院内找到的特制空气净化装置给叶小满佩戴，也不至于逃出侵蚀区后没多久，皆因侵蚀症感染过重去世。
　　明明他们素不相识，她的记忆中甚至没有和他们共处的画面，可这两个人却用自己宝贵的生命换来一个陌生孩子的新生。
　　这值得吗？
　　逝去的人已经无法给出答案。
　　可她，还活着。
　　所以，至少不能辜负了他们的期待！
　　叶小满呼出一口气，将那段深藏在心底的阴霾挖了出来：
　　“七岁那年，松月乡，出现侵蚀区，我，活了下来。然后感染，现在，侵蚀症三级。”
　　叶小满的官话很不熟练，胆子也很小。
　　本以为说出这件事很难，可现在她发现，她居然可以这么平静。
　　在谈及有关侵蚀区的一切时，语气非常平淡，平淡得就好像在回答吃了什么今天什么天气。
　　她忽然明白，侵蚀区这三个字以及它的存在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从她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了如影随形。
　　叶繁青听完，神色一凛。
　　果然，她得的根本不是什么基因稳态缺损症！
　　青河镇所属的县级医疗机构存档病历记录有问题！
　　当然，这不是沈钺办事不力。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叶繁青已经全然明白。
　　十五年前，刚出生的叶小满要是被侵蚀区感染，那她绝不可能活到现在。
　　所以，这孩子必定是再次经历了一场可怕的侵蚀区事故才会这样！
　　七岁。
　　同样是七岁，那年的叶珣最大的挫折是学自行车，因为刚学会不熟练撞了石头，膝盖上磕了一块疤。
　　至于叶瑾……
　　当年叶家夫妻俩起名时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小小的叶瑾刚入小学，因为瑾字笔画太多不太会写，难过得哭着鼻子回家。
　　他们安慰她安慰了好久……
　　人生在世，很多事经不起推敲。
　　一旦拿来对比，许多不上称的小事就成了千斤重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