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千秋》晶晶云

4、镜中有人 顾长歌二触

　　下午的发掘没有任何进展。在那面墙上的文字拍了照片发出去之后，古文字研究所那边回复说“从未见过此类字形，疑似伪刻。”顾长歌知道这个结论意味着什么——在考古界，“疑似伪刻”基本就等于“不承认”。没有可靠出处，没有对照样本的文字，学术界不会轻易认可。
　　但顾长歌心里的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她站在那面墙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那些歪歪扭扭的壁画在她眼里渐渐有了形状。第一个字像一个圆里加了一点，第二个字像两个人并排站着，第三个字……
　　她脑子嗡的一声。
　　第三个字，是一个人的侧脸轮廓，额头上方有一道弧线——像是戴着一顶冠冕。
　　“王”她脱口而出。
　　赵无眠从旁边探过头来：“师姐你说什么？”
　　顾长歌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在瞎猜。”
　　但她心里知道这不是瞎猜。她认识那些字。或者说，她身体里的某一部分认识那些字。
　　傍晚收工的时候，徐墨渊又出现了。这次他换了件黑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走到顾长歌面前递给她，“煮了点姜茶，山上冷。”
　　顾长歌看了他一眼，没接，“谢谢，不用。”
　　“怕我下毒？”
　　“怕你另有目的“
　　徐墨渊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下午多了几分美真实的弧度。“顾博士？对谁都是这么警惕吗？”
　　“只对不请自来的人。”
　　徐墨渊把保温桶放在了旁边的石头上，也不强求，“那面镜子，你碰过了吧？”
　　顾长歌的动作顿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徐墨渊说，“但你右手食指指腹上有一道淡红色的痕迹——那是接触高锡青铜器之后，皮肤表面氧化层残留造成的我。西周青铜镜的锡含量普遍高，你碰过它，而且碰的时间不短了。”
　　顾长歌下意识地把右手背到背后。“观察的挺仔细。”
　　“干古董这行，眼力是基本功。”徐墨渊看着她，“不过顾博士，我劝你一句--那面镜子，最好别碰了。”
　　“为什么？”
　　徐墨渊沉默了几秒。“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忘不掉。你不一定想承担那个后果。”
　　他说完拎着保温壶就走了，没再回头。顾长歌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眼熟。不是今天见过的眼熟，而是更深层虚的、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好像是好久以前她也在什么地方看着同样一个背影离开。
　　那天晚上，顾长歌做了一个决定。
　　她取出青铜镜，锁好工棚的门，拉上窗帘，在台灯下把那面镜子翻来覆去的看。镜面那层青色的氧化膜在灯光下泛着幽光，她的倒影模模糊糊的映在里面——不是清晰的镜像，而是一团朦胧的光影。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腹按在镜面上。
　　这一次她做好了准备，但冲击还是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画面来的更快，更清晰。她不再是旁观者，而是亲身粘在那个场景里——高台，大火，九鼎，黑压压的人群，一切都和梦里一模一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纤细苍白，指间夹着一根燃烧的艾草。她穿着白色的祭服，胸前挂着那面小铜镜，镜面朝着外面。
　　她在举行！某种仪式。
　　台下的人群在呼喊，但她听不清喊的是什么。风很大，吹得祭服的衣摆猎猎作响。她举起手中的艾草，对着天空画了一个圈，然后念出一段话。
　　那段话不是现代汉语，也不是她学过的任何上古音系。但她的嘴唇在动，！每一个音节都准确无误的从她嘴里吐出来。她听得懂自己在说什么。
　　“荧惑守心，天象示警。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荧惑守心。火星停留在心宿附近，在古代天象学中是大凶之兆，预示着帝王驾崩或天下大乱。她--或者说，那个三千年前的她--正在向众人宣告这个誓言。
　　台下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在高喊“妖言惑众”，有人在扔石头。一块石头擦着她的额头飞过去，她没躲，只是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就是梦里那个男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长歌！”
　　她睁开眼。
　　画面戛然而止。
　　顾长歌的手还按在镜面上，但镜中的倒影变了，不再是模糊的光影，而是一张清晰的脸——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但更年轻，眉宇之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凛然之气。那张脸在镜子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顾长歌听清了每一个字。
　　“别信史书。”
　　然后镜子恢复了正常。她的倒影还是模糊的光影，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顾长歌缓缓收回手，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镜听。天眼。荧惑守心。别信史书。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猛的站起来，翻出手机给周明远打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老头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清醒：“长歌？”
　　“老师，你跟我说过天眼镜的事。你还知道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一下。“你碰了第二次？”
　　“是。”
　　“你看见了什么？”
　　顾长歌深吸一口气。“荧惑守心。我在举行一个仪式，在宣布一个预言。然后……镜子里的我对我说，别信史书。”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顾长歌几乎以为信号断了，正要开口，周明远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沉重：“长歌，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你当初申请去凤鸣山，勘探照片上那一片陶片--那片陶片上有一个符号。那个符号，我在另一地方见过。”
　　“什么地方？”
　　“三十年前，我在陕西西周原遗址发掘的时候，出土了一片卜甲。卜甲上刻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和你的名字一模一样。”
　　顾长歌握着的手机开始发抖。“什么名字？”
　　“顾长歌。”周明远说，“三千年前，有一个叫顾长歌的祭司。史书上没有她的记载，但卜甲上写着--‘祭司长顾氏，以巫蛊诅咒天子，族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