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镜重圆]昭然若眠》绯雀

14、第 14 章

　　　　庄雨眠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倒时差仅仅只占一小部分原因，更多的原因是那些她不愿去深想的念头。

　　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在黑暗中反复涌上来，又在天亮时退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简单洗漱过后换了一套衣服。

　　她选了燕麦色的针织衫配深色长裤，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风衣，舒适得体，既不显得刻意打扮，也不会太过随意。

　　她打算先去医院陪林姨吃个早饭，然后再跟主治医生聊一聊手术方案的事。

　　收拾好随身物品之后，庄雨眠推开房门，拖着帆布托特包走向电梯。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收了大部分的脚步声，只有她鞋底偶尔摩擦地面发出的细微声响。

　　她走到电梯前，按下下行键，等着电梯从楼上下来。

　　数字跳动，从二十楼到十八楼，再到十七楼。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

　　庄雨眠抬起头，刚要走进电梯里，目光就撞进了一双她无比熟悉的眼睛里。

　　宋昭野站在电梯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两个人目光交汇的瞬间，谁都没有动。

　　电梯门感应到有人挡住，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又重新向两边滑开了一些。

　　庄雨眠率先回过神来，迈步走进了电梯，在他身侧站定。

　　电梯门缓缓合拢，金属轿厢的四壁映出两个人并肩而立的模糊倒影。

　　“早。”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高不低。

　　庄雨眠的目光平视着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早。宋总也住这家酒店？”

　　“嗯。昨晚到的。”

　　庄雨眠没有说话。

　　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击着。

　　“宋总来纽约出差吗？”

　　宋昭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算是吧。处理一些私事。”

　　他说得很含糊，没有解释是什么私事。

　　庄雨眠也没有追问。

　　电梯继续下行，数字从十五跳到十，又从十跳到五。

　　“庄小姐今晚有空吗？”他忽然开口，“既然在同一个城市遇到了，想请你吃个晚饭。”

　　庄雨眠的手指在托特包的肩带上微微收紧。

　　她笑了笑，语气歉然而得体：“今晚恐怕不行，我来纽约是有正事要办的，晚上不一定几点能结束。”

　　她说的是实话。

　　她确实要去医院陪林姨，也确实不知道晚上几点能回来，但她心里清楚，即使今晚她什么事都没有，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敢去赴这个约。

　　宋昭野没有强求，只是点了点头。

　　电梯到达一层，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堂，穿过旋转门，来到酒店门口。

　　清晨的纽约街头已经有了几分热闹。

　　宋昭野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庄小姐要去哪里？我可以送你一程。”

　　“不用麻烦了，我叫了车。”庄雨眠晃了晃手机，“已经在路上了。”

　　宋昭野看了她两秒，没有再坚持：“那好。晚上如果结束得早，可以给我发消息。”

　　他说完，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

　　庄雨眠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把主动权交给了她。

　　来不来，见不见，都由她来决定。

　　庄雨眠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那些念头压下去。

　　她叫的车正好到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报了医院的地址。车子驶离酒店，她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给沈娇娇发了条消息：

　　“娇娇，醒了给我回个消息，有事问你。”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沈娇娇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掩盖不住的兴奋：“庄姐庄姐！你找我！是不是遇到宋昭野了？！”

　　庄雨眠没有接她的话茬，语气平静：“娇娇，你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宋昭野这次来纽约，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庄雨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们那个案子，目前掌握的线索里有一条指向北美这边的渠道，我需要确认他这趟行程跟咱们的案子有没有关联。你找机会问问他公司的人，或者他身边的人，问得隐晦一点，别让人看出来我们在查他。”

　　电话那头的沈娇娇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压低了一些：“庄姐，你的意思是，他这次来纽约，可能跟那个冒充叶晚棠发消息的人有关系？”

　　庄雨眠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说：“不确定，所以要查。你帮我去问问，越快越好。”

　　“明白！我这就去打听！”沈娇娇的语气一下子认真了起来，“你放心庄姐，我一定把这事办好。”

　　挂了电话，庄雨眠将手机握在手心里，目光转向窗外。

　　纽约的街景在车窗外缓缓流过，咖啡店、花店、书店、拖着购物车的老人、牵着狗跑步的年轻人。

　　这座城市一如既往地生机勃勃。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她骗了沈娇娇。

　　她让沈娇娇去查宋昭野的行程不是为了案子，只是她想知道宋昭野到底是不是为了她而来。

　　……

　　庄雨眠在医院陪了林姨整整一个上午。

　　主治医生过来查房时，她详细询问了手术方案，风险和恢复周期。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白人，耐心而专业，将各项指标和数据一一向她解释清楚。

　　庄雨眠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偶尔点头，手里握着一支笔，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记下关键信息。

　　林姨靠在病床上，看着庄雨眠侧坐在窗边，微微蹙眉记录的样子，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庄雨眠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林姨笑了笑，目光慈祥，“就是觉得，你真的长大了。”

　　庄雨眠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写字，耳根悄悄红了一寸。

　　中午她在医院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回病房陪林姨聊了一会儿天。

　　林姨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甚至还嫌医院的饭菜太淡，念叨着想喝一碗地道的中式排骨汤。

　　庄雨眠笑着说等她手术完了，想喝多少都给她炖。

　　下午三点多，林姨午睡了。庄雨眠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打算去一楼的花园里坐一会儿，透透气。

　　她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路过一扇半掩着的房门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扇门上镶着一小块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病房内部。

　　房间里的采光很好，午后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宋昭野恰好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他深灰色的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身上只剩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侧脸线条冷峻而分明。

　　庄雨眠看过去的时候，他正微微前倾着身体，手里端着一杯水，似乎在听对面的人说话。

　　对面坐着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看起来非富即贵。

　　庄雨眠站在门外，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要在那个人转头之前离开，但就在她后退的那一瞬间，病房里的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那扇玻璃窗，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身上。

　　宋昭野看到她，脸上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手中的水杯，对对面的老先生低声说了句什么，站起身，朝门口走来。

　　门被从里面拉开。

　　宋昭野站在门口，逆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庄雨眠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片刻之后，她试探着开口：“宋总。”

　　“你怎么在这里？”

　　宋昭野看了她一眼，侧过头，朝病房里那位老先生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一位投资伙伴，前段时间做了个小手术，我正好在纽约，过来探望一下。”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平淡。

　　庄雨眠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病房里那位正在翻阅报纸的老先生，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也是巧合吗？还是，他早就知道她会在医院出现？

　　“庄小姐呢？”他反问，目光落在她脸上，“来医院是？”

　　“我来看一位长辈。”庄雨眠回答得很快，语气简洁，没有打算展开解释。

　　宋昭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姿态随意而松弛，没有要回病房的意思，也没有要结束对话的意思。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既然这么巧。”

　　“那今晚的晚饭，庄小姐应该没有理由再拒绝了吧。”

　　他这话说的随意。

　　庄雨眠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要找个理由拒绝，但那些理由和借口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笃定，像是早就料到她找不到第二个借口。

　　“……几点？”她听到自己问。

　　“七点。我来接你。”

　　他说完，没有等她回答，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了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她的视线。

　　庄雨眠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站了好几秒。

　　心绪平稳之后她转身，走向电梯，她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在逃离某个正在逼近的东西。

　　她不知道，她到底要逃离什么。

　　她只知道，她逃不掉，至少今天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