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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三卷 第三十一章 终章独白 守山渡岁月 ...

  •   白浪山的霜降,来得安静,安静得近乎绝情。
      城里的霜降有预告、有温度、有车流人声衬底,深山的节气,却径直落进泥土草木,落进孤屋孤人的骨血里。没有风声造势,没有落叶喧嚣,一夜之间,山风彻凉,晨雾凝白,地气沉沉下坠,百里群山,骤然从残秋暖意,坠入深秋无边萧寂。
      今日的雨,是霜降独有的雨。不倾盆、不滂沱,无雷霆骤势,只绵绵密密、疏疏浅浅,像苍天漫撒的细凉,轻覆山峦村落,轻覆陈家伫立半世纪的老旧堂屋。雨丝细若蚕丝,斜垂落在青灰老瓦上,没有叮咚脆响,只剩一片细碎连绵的簌簌声。声响极轻,却穿透厚重木梁土墙,缠在耳畔心头,让人浑身浸着化不开的微凉与寂寥。
      陈守安坐在堂屋那把油光发亮的旧藤椅上,静静听雨许久。
      这藤椅是父亲壮年亲手编织,取材后山老藤,历经四十余年寒暑摩挲,早已褪去刚硬,温润贴合,承托得住半生所有疲惫。四十载春秋,他春坐听雨、夏坐纳凉、秋坐观叶、冬坐沐阳。这把椅子陪着他送走双亲、送走流年、送走唯一的弟弟,熬过无数空寂晨昏、孤漫长夜。椅身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白浪山的烟火起落、人事聚散,藏着一个守山人半生的风霜与沉默。
      湿冷雨雾从敞开的屋门漫涌而入,一点点浸透堂屋。老旧粗布褂衣挡不住入骨阴寒,凉意顺着袖口、领口、裤脚钻进皮肉,沉落骨缝。五十三岁的守安,脊背微僵,肩颈覆满细密凉意,却没有起身添衣,只微微缩肩,任由山野寒凉将自己包裹。
      半生山野为伴、劳作相依,寒暑侵身早已是寻常。比起心底经年不散的空凉,身上这点秋风冷雨,实在微不足道。
      他静坐良久,眼底凝着门前茫茫雨色,心底翻涌半生余绪。终抵不过满身寒凉,他缓缓撑着扶手起身,骨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咔轻响,那是数十年负重劳作、风雨侵蚀刻下的岁月印记。步履沉缓,穿过幽暗堂屋,走进烟火斑驳的灶房。
      灶房土墙被数十年烟火熏得黝黑,墙皮斑驳脱落,露出泛黄土坯,墙角常年潮润,青苔丛生。水泥灶台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边缘满是深浅磕痕,是岁岁生火、日日炊饭的寻常印记。水缸、瓷碗、铁锅件件老旧,陪着他熬过一年又一年清贫孤寒。
      守安拿起竹壳暖壶,倒净隔夜残水,弯腰舀起后山岩缝渗出的清冽山泉注满壶身。活水常年清透,不染尘埃。他俯身点燃灶膛余炭,添上两根干透的杂木柴,微弱火苗轻轻舔舐柴身,袅袅青烟顺着老旧烟囱爬出屋顶,消散在茫茫雨雾中。
      微弱火光驱散了灶房的阴冷,细碎暖意温柔裹住孤身伫立的老人。守安静蹲灶前,看着火苗明灭,听着柴薪噼啪轻响,心底浮起难得的安稳。于他而言,半生安稳从无关功名富贵、团圆顺遂,不过是灶膛有火、锅中有粥、老屋不倒、山河依旧。
      泉水渐渐沸腾,壶嘴溢出朦胧白汽,模糊了眼前的烟火光景。
      他起身取来粗瓷茶碗,抓了一小撮廉价碎末茶叶。这是上月徒步十几里山路赶集,花零钱买下的粗茶,叶片干瘪细碎、汤色浑浊、入口苦涩,毫无雅致茶香。可他喝了一辈子,早已习惯这份寡淡清苦,如同习惯了自己清贫孤寂、无波无澜的一生。
      滚水冲入茶碗,碎茶浮沉翻滚,缓缓沉落碗底。浅淡茶气裹挟微温扑面而来,守安指尖触到瓷壁暖意,驱散了双手积攒的寒凉。他缓步回堂屋落座,将茶碗轻搁膝头,借余温暖着常年冰凉的手掌,抬眼望向门外无边雨景。
      院中老桃树,是他壮年亲手栽种,二十余年风雨生长,树干粗壮敦实,树皮沟壑纵横,如老者沧桑褶皱。春日繁花灼灼,装点过小院温柔;盛夏绿荫匝地,遮蔽过酷暑骄阳。可深秋霜降一至,尽数褪去繁盛,黄叶经冷雨敲打,簌簌零落、纷纷坠地。
      湿漉漉的枯叶层层叠叠铺满青石板院坝,浸透雨水,暗沉软塌,再无春夏的鲜活蓬勃。风过庭院,残叶翻飞,零星几片挂在湿冷枝桠,摇摇欲坠,终将归于尘土。
      守安静望飘零秋叶,目光温柔空洞、沧桑绵长。四十余年岁月尘埃之下,一段少年旧事骤然清晰撞入心底。
      亦是这样萧瑟的深秋,落叶纷飞、天凉水冷。彼时他二十出头,青涩硬朗、气力充沛;弟弟望平不过十一二岁,眉眼清亮、心思细腻,异于寻常山野孩童。秋日午后无风无雨,兄弟二人坐在院中石板上,剥收回家的秋花生,壳带潮土、粒粒饱满,是清贫人家秋日仅有的零嘴。
      年少的望平手指灵巧,剥得极快,却时时抬眼凝望落叶,怔怔出神。他天生偏爱四时草木、山河起落,心底藏着同龄人不懂的诗意与悲悯。
      良久,少年轻声开口,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困惑:“哥,树叶落下来,是高兴还是难过?”
      彼时的守安,被生计、农活、多病双亲压得满心务实,早已无半分少年闲情。他低头拢着花生壳,打算留作冬日柴火,头也未抬,语气朴实淡然:“树叶哪有悲欢,落了便是落了,来年还会再长。”
      望平没有反驳,只默默沉默,剥花生的速度慢了许多。半晌,他似自语、似倾诉,声音轻软落在安静院落:“我觉得它们是高兴的。落下来就能回土里,回根底里,树根就是它们的老家。”
      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当年懵懂稚语,此刻清晰回荡耳畔。
      年少时的守安,只觉弟弟心思古怪、胡思乱想。山里人活着,只求春耕秋收、温饱安生,草木枯荣、落叶悲欢,本就不值一提。可历经五十三年风霜起落、生离死别,独坐空屋的他,终于彻底听懂了那句年少私语。
      万物皆有根,草木有归期,叶落归根,枯荣往复,岁岁生生不息。可人间人事,从无重来。
      草木年年轮回,离别尚有重逢;人的一生,离别便是永别,逝去便是消散,再无归巢重聚的可能。
      老屋依旧,故土未改,山河长存。可撑起满屋烟火的人,早已尽数远去。积劳一生的双亲早早离世,唯一的弟弟望平,永远留在了千里之外的沧海浪潮里,再也归不了山、回不了家。
      偌大陈家老屋,青砖木梁、庭院草木一切如旧,唯独烟火寂灭、一室空荡。墙角封存着望平毕生诗稿的黑陶老坛静静伫立,装着一个漂泊者半生的乡愁、孤独与赤诚;堂屋墙上双亲的黑白遗像蒙着薄尘,清晰映出他孤身佝偻、孑然一身的背影。
      半生守望,终守得一室空寂、满山荒凉、满心苍凉。
      守安眼底漫起湿热酸涩,端起微凉茶碗,仰头饮尽残茶。彻骨苦涩浸透舌尖喉咙,与心底积压半生的悲凉层层交织,堵得胸口沉闷难舒。他轻轻放下茶碗,指尖摩挲粗糙瓷壁,眼底一片空茫。
      人终不如草木。草木岁岁归根,人无再少年,亦无再团圆。
      霜降小雨不疾不徐,落了整整小半日,晌午时分方才渐渐停歇。雨丝散尽,天空依旧厚重阴沉,云层低压群山,灰蒙蒙遮蔽日光,将整片白浪山笼入清冷幽暗。远山层峦叠嶂,隐于朦胧雨雾之中,墨色山峦虚实交错,渺渺茫茫,望不见尽头轮廓。
      天地间静得极致,无鸟鸣、无蝉声、无乡人吆喝、无孩童嬉闹,唯有深秋凉风掠过空寂村落、荒芜梯田、萧瑟山林,携来无边空冷。
      守安久坐起身,双腿麻木僵硬、酸胀无力,骨关节的咔咔声响,在死寂堂屋里格外清晰。他缓缓舒展腰身,驱散浑身滞涩,缓步踏入雨□□院。青石板被雨水冲刷洁净,石缝积水倒映阴沉天色与萧瑟树影,踩过湿软黄叶,细碎沙沙声温柔又荒凉。
      他拿起墙角常年使用的竹编扫帚,柄身被数十年摩挲得温润光滑,一下一下,有条不紊将满院残叶归拢成堆。湿漉漉的黄叶沉甸甸堆叠,藏着深秋草木最后的余温与苍凉。
      扫尽落叶,他抬眼打量疏朗萧寂的老桃树。繁叶落尽,零星枯叶孤挂枝头,老树斑驳苍劲,依旧扎根故土、岁岁伫立,不离不弃、不曾挪移。守安心底暗自盘算时节,霜降已至,立冬将近,往年此时,他早已备好剪刀,为桃树修枝剪叶、清理病梢,静待来年抽芽开花。
      可今年,他一拖再拖。是年岁渐长、身心倦怠,更是心底空凉、万事无心。最是怕这树依旧、屋依旧、山依旧,唯独人事全非、岁月不复的荒凉对照。
      收拾完院落,秋风拂乱他花白短发。守安整理衣衫、拍净泥尘,转身回屋,打开铰链松动、开合吱呀作响的老旧橱柜。柜中静静躺着一包油纸包裹的桂花糕,是上月邻村嫁女的喜糕,乡人淳朴,婚嫁喜分邻里,沾福共享圆满。
      当初送来两包,他舍不得吃,仔细封存月余。油纸隔绝尘埃潮气,却挡不住岁月风干,糕体微微发硬起霜,不复刚出炉的松软,却依旧萦绕着浅浅桂香,藏着旧日人间最朴素的烟火暖意。
      守安将桂花糕揣进贴身衣兜,轻轻锁上老屋院门,木扣轻响,回荡空寂山村。他抬步踏上门前蜿蜒土路,这条路,他整整走了四十年。
      少年时与望平嬉笑奔跑、朝夕往返;青年时踏路耕作、奔赴乡邻渡口;中年时送别双亲、遥望远方、等候归人;暮年至今,只剩他孤身独行,步步孤寂。
      秋雨浸透的土路松软湿滑,鞋底沾满黄泥,厚重踏实。路面纵横交错的辙痕,是数十年人踩车压、风雨冲刷刻下的山村沧桑。路畔野草半枯半黄,缀满晶莹雨珠,满目深秋萧索。
      村东观景坡不高不陡,是全村视野最佳之处。立于坡顶,整座白浪山村尽收眼底。依山而建的屋舍散落山坳,青瓦灰顶错落交织,新旧相间,如缝缝补补的旧布衣,裹着大山百年清贫沧桑。村口富水河蜿蜒东流,秋雨补给后水量充沛,澄澈河水载着岁岁流年、人间聚散,奔腾不息。
      河上崭新的水泥石桥,是乡村振兴的新貌,规整坚固、利落硬朗,替换了传承百年的青石老桥,多了现代规整,少了岁月温软。远处层叠梯田,是山人世代耕耘的根基,纹路依旧整齐连绵,可大半良田早已荒芜。青壮年尽数出山漂泊,无人耕种照料,遍地野草灌木丛生,曾经岁岁生机的沃土,终成荒芜废土。
      土地依旧如故,耕耘之人早已四散天涯。
      守安缓步登上坡顶,看见常年伫立的青石板上,坐着一道年轻挺拔的身影。少年身着鲜亮崭新的城市休闲装,短发利落、眉眼澄澈,满身朝气锐气,与周遭暗沉萧瑟的山野格格不入。
      是村周老四家的孙子周航,山村为数不多的重点大学学子,常年在外求学,唯有节假日短暂归乡。
      少年听见脚步声,立刻起身,眉眼间满是晚辈的恭敬淳朴:“守安伯。”
      “坐着,不用起来。”守安语气温和宽厚,缓缓落座一旁平整石地,从兜中取出珍藏的桂花糕递过去,“喜糕,桂花味的,尝尝。”
      周航接过油纸包,触到发硬微凉的糕体,笑着坦诚:“伯,都放久返潮起霜了。”
      “能吃,味道还在。”守安语气温柔笃定。
      少年不再推辞,掰下一小块细嚼,清甜桂香混着糯米温润,质朴纯粹的烟火暖意漫开心头。他细细品尝,连连点头,又小心将糕点规整包好递回。
      守安接过,自己也掰下一小块入口,清甜不烈、绵长温柔,是贫瘠岁月里难得的甜暖。
      秋风微凉,拂过坡顶。一老一少,一沧桑一鲜活,一沉寂一亮烈,静静伫立在见证无数别离与新生的山岗,勾勒出跨越时代、映照宿命的山野剪影。
      “刚才看什么看得入神?”守安轻声打破静谧。
      周航腼腆一笑,揣回手机,眼底藏不住少年人的雀跃期许:“跟同学回消息呢伯,我签工作了,在深圳,是科技公司做软件开发,待遇很好还包住宿。我不用回山里种地了,以后就在城里扎根打拼。”
      少年眼底的光亮、对远方的渴望、挣脱大山宿命的欣喜,直白热烈、毫无遮掩。
      这番赤诚期许的话语,守安整整听过一次,在二十八年前的深秋。
      一九八五年,同样的深秋霜寒,二十一岁的陈望平高考落榜,读书出路断绝,不甘困死群山、囿于农耕宿命,执意追随打工潮,远赴千里之外的浙东宁海漂泊求生。
      彼时的望平,亦是这般眼神清亮、心意决绝,不愿复刻父辈面朝黄土的苦命,不愿一辈子困于群山褶皱,不见山海天地。
      年轻的守安满心故土安稳、团圆顺遂,苦口婆心百般挽留,一遍遍诉说外界风雨险恶、人心复杂,劝弟弟留在山里,安稳度日、有家可依。
      可彼时的少年心意已决,抬眼望向层叠群山,眼神执拗辽阔:“哥,我得出去看看。一辈子困在山里,连山那边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甘心。”
      年少的望平,心底装着山海理想、挣脱宿命的勇气,不肯安于方寸故土。彼时的守安扎根山野、认命守土,以为安稳即是归宿、故土即是圆满,始终不懂弟弟心底的辽阔与不甘。
      半生阅尽世事、看透生死,他终于彻悟:世人宿命各有不同,有人生来守山,以坚守为一生归宿,厚重沉默;有人生来望海,以漂泊为毕生归途,赤诚热烈。无分对错好坏,只是心不同、命不同、归宿不同。
      “我爸知道了,让我自己做主。”周航笑着说道,“他种了一辈子地、苦了一辈子,不想我再走他的老路。”
      简单一句话,刺骨般熟悉。大山里的父辈,半生清贫劳苦、隐忍认命,受尽贫瘠闭塞之苦,倾尽所有、拼尽全力,只求后辈走出大山、挣脱贫穷、奔赴崭新人生。
      一代代山里人,一代代奔赴远方、一代代留守故土、一代代遗憾轮回,成了白浪山百年不变的宿命循环。
      “深圳远吗?”守安抬眼望向连绵群山尽头,轻声发问。
      “特别远,跨了好几个省,火车要十几个小时。”周航掏出手机,点开地图凑到他面前,耐心指点远方的城市版图。
      守安眯起苍老双眼,望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城市线条、纵横交错的路网,那些繁华辽阔的世间图景,是他一辈子看不懂、触不及的远方。他一生最远仅至县城方寸之地,从未走出群山,从未见过沧海汪洋。
      他看不懂城市格局,却看清了那条跨越千山万水的路途——从闭塞深山奔赴滨海繁华,从贫瘠故土奔赴辽阔远方。
      这条路,二十八年前,望平孤身走过,穷尽一生奔赴、一生眷恋、一生坚守。如今,又一代山野少年,即将重蹈前路、奔赴山海。
      二十八年前的深秋清晨,霜雾漫天、天冷风凉。二十一岁的陈望平,背着洗得发白的军绿帆布包,装着几件旧衣、满纸诗稿、一腔孤勇,伫立村口老槐树下,与兄长作别。
      那日秋风凛冽,吹得槐叶纷飞、枝桠震颤,少年衣衫猎猎、眉眼坚定。守安满心不舍担忧,将自己半年辛劳攒下的三十块积蓄,尽数塞进弟弟手中,千叮万嘱,盼他在外平安、岁岁归乡。
      年少的望平低头避开兄长泛红的眼眶,只轻声一句:“哥,我走了。”
      而后转身而去,义无反顾。清瘦挺拔的背影,一步步穿过村落、越过田埂、走过渡口,最终隐入群山尽头,再也不见踪迹。
      那日的守安,在老槐树下伫立良久,秋风萧瑟、落叶纷飞,满山空寂、满心空凉。他忽然想起弟弟年少常说的话:山那边一定是海,风里有咸味。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这个偏爱山河文字、心怀远方的弟弟,此生注定奔赴山海,再也困不住、留不下。
      二十八年前的秋风,与今日霜降的凉风,吹过同一座白浪山,凉透同一颗守望半生的心。
      “伯,我先回家了。”周航收起手机,笑着起身,“我妈包饺子让我回去帮忙,过完年我就去深圳了,下次回来要等寒暑假。您多保重身体。”
      “去吧。”守安温和点头,轻声叮嘱,“多吃点家里的饺子,出去了,就吃不到这个味道了。”
      少年应声应答,步履轻快、朝气满满,鲜亮身影在萧瑟山野间跳跃,如羽翼初丰的飞鸟,奔赴属于自己的长空远方,转瞬消失在山路拐角。
      坡顶重归彻底寂静。天地辽阔、山野空旷,只剩守安独坐青石,与秋风为伴、与山河相对、与半生往事相拥。
      深秋晚风从河谷翻卷而上,裹挟雨后泥土的湿润、腐草的微凉、枯叶的涩意,浸透周身。天色愈发暗沉,厚云遮尽日光,暮色早早笼罩山野。
      村落里零星炊烟袅袅升起,青白烟雾单薄温柔,升至半空便被山风尽数吹散。山村深处隐约传来鸡犬轻鸣、妇人唤子归家的细碎声响,温柔微弱,是大山仅剩的人间烟火。
      四十年光阴弹指,山河依旧、草木常青、水土未改,可山村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守安清晰记得,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白浪山,烟火鼎沸、热闹鲜活。全村人丁兴旺、孩童成群,白日满山劳作人影,梯田遍地欢声;放学后山野尽是嬉闹孩童,笑语清脆回荡;夏夜邻里围坐院坝,闲话家常、蒲扇摇曳,暖意融融、烟火滚烫。
      彼时的周明山,是意气风发的青年干部,骑着老式自行车穿梭乡野阡陌,奔走村落田间,一腔赤诚热血,守护一方乡土安宁。彼时的富水河渡口,日日喧嚣热闹,摆渡人声声吆喝传数里,渡船往复不息,乡人往来赶集、走亲访友,渡口人流不绝,是山村最鲜活的烟火枢纽。
      彼时的宗族羁绊、邻里温情、农耕烟火、乡土秩序,生生不息、滚烫鲜活,撑起了大山完整的人间岁月。
      可时代浪潮滚滚向前,打工潮席卷山野,彻底改写了山村与山民的命运。
      数十年间,青壮年、求学少年、留守妇孺,陆续背起行囊、翻越群山,奔赴城市与远方。村落日渐空荡,良田逐年荒芜,老屋渐渐空置,渡口彻底冷清,乡音慢慢消散,烟火步步凋零。
      摆渡老人早已离世二十年,老船朽烂、渡口荒草丛生;意气风发的周明山满头白发、脊背佝偻,暮年垂垂;当年满山嬉闹的孩童,尽数四散天涯,归乡寥寥。
      如今的白浪山村,仅剩不足二十户人家,余下皆是无力远行的垂暮老人。热闹散尽、人情寥落、烟火寂灭,只剩山河空寂、岁月荒芜。
      守安独坐山岗,看尽山河变迁、人事起落,心底无恨无怨、无嗔无怨,只剩坦然与苍凉。
      他从不怨少年远行、不恨故土凋零。他深耕土地半生,尝尽农耕苦寒、闭塞贫穷,比谁都懂大山的禁锢、土地的辛劳。年轻人挣脱宿命、奔赴远方、改写人生,是天性,是生路,是必然。
      望平当年执意远行,从不是薄情忘乡,只是不甘困顿平庸,不甘埋没心底的山海与温柔。
      兄弟二人,同源故土、同历清贫,终究活成两种极致宿命。陈守安守土半生、孤寂半生,以一生坚守,成全故土绵长;陈望平逐远半生、漂泊半生,以一生赤诚,成全本心善意。
      他守得住老屋山河、故土寸土,却守不住人心离别、宿命流向。世间所有执念坚守,终究抵不过时代洪流、人心向远、世事无常。
      暮色彻底沉落,山野坠入幽暗。
      守安久坐起身,浑身酸胀僵硬,步履迟缓下山。来时天光微阴,归路夜色沉沉,他借着熟悉路况与朦胧天光,稳步走在湿滑土路之上。
      行至村口,百年老槐树静立夜色,枝干苍劲、树皮皴裂,如阅尽沧桑的老者,默默守护村落,见证一代代人的归来与离别。
      守安驻足抬手,轻抚粗糙树干,指尖触到一道深浅凹陷的旧疤。那是数十年前,年少望平爬树嬉闹擦伤留下的印记,经年愈合,永久留存。
      数十年岁月流转,树疤依旧、老树依旧,当年树下嬉笑、与树私语的少年,早已魂归沧海、永无归期。
      他记得,年少望平每次归乡、每次远行,都会轻抚老槐树,轻声道别。少年总说,老槐树是村子的根、游子的念,跟老树说一声,故土便会等他,他终会归来。
      当年赤诚笃定的少年,满心以为山海可赴、归途可待、重逢可期。可终究,山海奔赴万里,归途彻底落空。
      晚风穿枝,残叶簌簌,是岁月无声的叹息。
      守安伫立良久,心底静默苍凉,缓缓收回手掌,转身走向自家老屋。
      夜色笼罩的院落漆黑空寂,无灯无声、无暖无烟,只剩无边寒凉孤寂。他熟练走进灶房,划亮火柴,点亮桌角老旧的煤油灯。
      微弱橘黄火苗轻轻跳跃,方寸光亮勉强照亮灶台堂屋,驱散一隅黑暗,却驱不散满室寒凉、满心空寂。他温了一碗剩粥,佐以咸菜,孤身一人、一粥一饭,默然吃完暮色晚餐。
      饭后收拾灶台、掩埋灶火、投喂家禽,数十年重复的琐碎日常,早已刻入骨血、成为本能,做得有条不紊、从容平稳。
      诸事妥当,他重回堂屋藤椅静坐。煤油灯火微弱有限,大半堂屋沉于幽暗阴影,他半身沐微光、半身陷黑暗,一半烟火余温、一半岁月苍凉,独自与黑夜对峙、与往事相拥、与孤独相守。
      空屋无声、山河静默、天地寂寥。静坐良久,幽暗堂屋中,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温柔绵长,似对空气低语、对山河倾诉、对思念半生的故人絮语。
      “望平。”
      一声轻唤,落于空寂屋内,无声回荡、无声消散,无人应答、无人归音。四十余年兄弟相伴、半生牵挂别离,千言万语,终只剩这一句温柔呼唤。
      “我今天看见老周家的儿子了,考上大学,签了深圳的工作,出息了。比你当年顺利,比你当年安稳,比你当年有福气。”
      话语轻轻顿住,无需再多言说。世间从无如果,命运既定、往事难追、岁月难重来。
      灯芯微微跳动,结出细小灯花,光影在斑驳土墙上明明灭灭。守安抬手挑高灯芯,火光骤亮几分,墙上苍老佝偻的身影愈发清晰。
      “你要是还在,今年该五十一了。你比我小四岁,我记了一辈子。小时候你总闹,说想跟我同班读书、一起出山闯荡。你从小心思细腻、思虑深重,小小年纪,心里就装着旁人不懂的山河忧愁。”
      他转头望向墙角的黑陶老坛,眼底温柔绵长:“你的诗稿,我都好好收着,一页没少、一篇没丢。我看不懂笔墨深意、文间悲悯,却看得懂你的心境变迁。早年的诗紧绷沉重,写尽漂泊之苦、人世之难;晚年的诗从容平和,你终究放下了不甘与执念,历尽沧桑,依旧守住本心温柔、赤诚善意。”
      夜风穿缝、灯火摇曳,守安声音愈发低沉通透,裹着半生彻骨苍凉:“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结局?是不是陪着苏慧守海的那些年,就已然笃定了自己最后的归宿。”
      堂屋死寂无声,唯有岁月无言、灯火摇曳。
      “我笨。”他轻声自嘲,语气平淡无波,“我一辈子只会种地劈柴、守家守山,不懂文字山河、不懂远方理想、不懂你们文人的赤诚殉道。我这辈子的执念,就是守住家人、守住团圆、守住烟火。可我,谁也守不住。”
      “我守不住年少情缘,贫寒世俗碾碎青涩诺言,与梦如半生错过、两两沧桑。”
      “我守不住你,守不住唯一的血脉至亲,留不住你的人、你的心、你的归途。”
      “我守不住双亲、守不住山村烟火、守不住岁月圆满。到最后,只剩空山老屋、一坛诗稿、一生孤独。”
      他抬眼望向无尽幽暗,眼底澄澈清明:“可你不一样。你走出大山、看见山海、读懂人间、守住善良。你十一岁向往的远方,终究一步一步踏遍。你替我,替所有困守大山、终身未远的山里人,看见了山外的辽阔天地、万千人间。”
      “我这辈子最远只到过县城。年轻时不是没想过出山寻你,可双亲体弱、家事缠身、老屋无依,我走不开、放不下。你年年家书、字字报喜,从不提及码头苦力的劳损、阁楼漏风的苦寒、孤身漂泊的孤独、无人相知的自卑。”
      “你归乡之时身形消瘦、眼底沧桑,却依旧笑着遮掩所有苦累。你心软赤诚、温柔向善,一辈子委屈自己、温暖世间。当年我执意拦你,不是迂腐固执,只是怕你心太真、人太善,最易被世俗辜负、被人间磋磨。”
      思绪重回一九八五年那个离别清晨,霜雾漫天、风冷霜寒。
      “你走的那天,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有不舍、有牵挂、有愧疚,更有决绝与憧憬。那一刻我便知道,你的心早已奔赴山海,再也不属于这座大山、这间老屋。”
      “你年年归山、岁岁写诗,字里皆是故土乡愁,说自己根在白浪山。可望平,你错了。”
      他声音微微发颤,半生执念骤然通透:“根从不在山里土里,根在心里。你心藏山海、心怀善意,你的根,早已扎在三门湾的碧海之畔,扎在苏慧的初心之中,扎在你一生坚守的温柔赤诚里。”
      “你晚年许诺,诸事既定,便叶落归根、归山相伴。我年年期盼、岁岁等候,信了一辈子。可你终究,失约了。”
      不是负心遗忘,不是薄情寡义。是他承袭挚爱遗志,坚守人间善意,以身殉善、以身赴道,用最赤诚壮烈的方式,圆满了自己的一生,接续了苏慧未竟的星火初心。
      夜风穿堂、寒凉浸骨,守安轻声发问,问向山海、问向故人、问向岁月:
      “你纵身入海的那一刻,怕不怕?”
      “你救人沉海的那一刻,有没有遗憾?”
      “你走完一生、奔赴终局的那一刻,是不是终于释然圆满?”
      山海无声、岁月无言、无人应答。
      他随即自答,心底彻底通透:“你不怕,亦无憾。”
      “你一生悲悯温柔、向善而行。苏慧以身殉道、悲悯人间疾苦,你余生守善、接续星火,最终以身赴善、薪火相传。你们皆是心有山海、眼有苍生、一生赤诚殉道之人。”
      夜色愈发浓稠,半生人事缓缓回溯。他想起十五岁的李梦如,梯田埂上拔草的少女,露珠沾衣、抬眼浅笑,明媚了贫瘠岁月的清晨。
      那段青涩纯粹的年少情愫,终究抵不过贫寒枷锁、世俗偏见、命运捉弄。一句家境不配,碾碎少年诺言,斩断半生羁绊。
      此后经年,两两陌路、各自沧桑。她困于无爱婚姻、烟火琐碎,隐忍消耗半生,沦为乡土女性最无奈的宿命缩影;他困于空山老屋、半生守望,孤独执念半生,成了守山人最沉默悲壮的结局。
      世间所有温柔初见,终抵不过时代洪流、贫苦宿命、人间无常。
      “我常常在想。”守安声如轻叹,散入沉沉夜色,“当年若是我随你一同出山,这一生会不会不一样。我能吃苦、能耐劳,可陪你漂泊、伴你浮沉,你深夜写诗,我默默相伴,不求繁华富贵,只求你半生不孤、余生不苦。”
      “可世间,从来没有重来。”
      所有假设与如果,皆是镜花水月、空念空想。一生既定、人事已散、岁月已空、宿命已成。
      他想起望平中年归乡,醉酒倚灶、褪去半生沧桑,稚气重现,笑着说:在哥面前,我永远十一岁。
      那是漂泊者一生最柔软的归处,是万里风尘里唯一的安稳。可那场短暂相聚过后,便是永久别离。最后一次归乡、最后一次道别、最后一次转身奔赴,少年从此,再未回头。
      “你从不回头。”守安轻声呢喃,“不是无情,是不敢。你背负的苦难太重、善意太沉、执念太深,一旦回头,半生坚守的勇气,便会轰然崩塌。你只能一往无前,奔赴山海、奔赴宿命、奔赴终局。”
      话音落尽,煤油灯火苗轻轻一颤,彻底燃尽熄灭。
      堂屋瞬间坠入无边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如沉进万古寂静的岁月古井。
      黑暗之中,守安依旧安稳静坐,无悲无恸、无泪无殇。半生风雨、离别、孤独、坚守,早已将他心性打磨得通透淡然。
      良久,黑暗里响起他轻柔的嗓音,问出萦绕半生的终极困惑:
      “山那边,到底还有什么?”
      那个弟弟穷尽一生奔赴、执念一生、温柔一生的山外天地,究竟藏着怎样的答案与圆满。
      山河静默、岁月无言。
      片刻后,他缓缓自答,通透苍凉,亦圆满释然:
      “你看见了。”
      “望平,你替我看见了。你替所有困守大山、终身未远的山里人,看见了山外的海、山外的光、山外的人间、山外的宿命。”
      “你生于大山、长于大山、念于大山、归于山海。以山海为归宿,以善良为终局,以笔墨度余生,以殉道为圆满。这一生,不负本心、不负善意、不负岁月,从未白活。”
      夜风入户、残叶簌簌、远山风鸣,天地万物,皆是岁月回响。
      守安缓缓起身,摸黑走进灶房,重新点亮煤油灯。微光摇曳,照亮他佝偻单薄、沧桑厚重的身影。他端灯回屋,静坐灯下,回望一生坚守、半生离别、万里山海、岁岁守望。
      五十三年人间烟火、空山守望、人事浮沉,终归于通透安然、岁月平和。
      霜降过后,依旧会朝阳东升、山河苏醒、草木重生、烟火再起。
      他依旧会晨起煮粥、劈柴喂鸡、修枝扫院,守山守屋、静待朝夕。桃树岁岁枯荣、老屋静静伫立、山河亘古绵长。
      人会老去、离散、逝去、归尘,可赤诚不灭、善意不灭、守望不灭、山海不灭、乡愁不灭。
      良久,他吹灭灯火,摸黑躺卧卧房。一室寂静、四野安然,微凉被窝里,身心尽数沉静。
      闭眼刹那,恍然入梦。
      梦里重回数十年前的温热旧时光。
      十一岁的少年望平,身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旧褂,蹲在暖融融的灶前,静静等候红薯熟透。灶火灼灼,映得少年眉眼清亮、脸颊通红,眼底纯粹干净,无半分苦难沧桑。
      少年抬首,对着他温柔浅笑,声音软糯清亮、天真烂漫:
      “哥,红薯快好了。”
      守安轻轻蹲下,与年少的弟弟并肩而立,对望跳动的灶火、温热的烟火、纯粹的少年。
      心底半生寒凉、孤寂、遗憾、悲凉,尽数消融殆尽。
      他轻声应声,温柔笃定:
      “好,哥等你。”
      梦里烟火温热、岁月安然、人事圆满,无别无离、无苦无难。
      山依旧、风依旧、火依旧、人依旧。
      所有远去、离散、逝去、遗憾的人事,皆在梦里,尽数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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