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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一卷 第二十一章 辞别故土 八五年深秋 ...

  •   一九八五年,深秋。

      鄂东南的白浪山,秋意总是来得执拗又凛冽。霜降一过,连绵百里的群山便褪去了夏秋的苍翠,层层叠叠的林木被秋风染成赭黄、枯红与深褐,错落铺展在起伏的山峦间,像一张被岁月揉皱、褪色的旧锦缎。山风穿谷而过,不再是夏日温润的清风,裹挟着深山草木的枯涩与晨霜的寒凉,昼夜不休地掠过梯田、老屋、荒径,吹得满山枯叶簌簌坠落,落满阡陌田埂,落满老旧的瓦檐,也落满了少年人沉郁滚烫的心事。

      这一年,陈望平二十一岁。

      二十一载春秋,他的根死死扎在这片闭塞贫瘠的群山褶皱里,双脚踩过白浪山每一寸贫瘠的泥土,双眼看过这里每一轮朝暮晨昏。可从少年懵懂到青年而立,他始终是这片乡土的异类。白浪山的人,生来认土、守土、靠土,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春种秋收、婚丧嫁娶,顺着祖辈传下的轨迹庸常度日,不求远方,不问理想,只求三餐温饱、岁月安稳。唯独他,自少年时便揣着一颗不安分的心,一双眼睛总越过层叠群山,望向山外遥不可及的天地。

      天刚蒙蒙亮,远山还沉在浓稠的晨雾里,青灰色的雾霭缠绕着山脊,将整座白浪山笼得静谧又苍茫。村落里没有鸡鸣犬吠的喧闹,深秋的山村本就萧瑟,加之近些年越来越多青壮年动身外出务工,往日烟火鼎盛的村落愈发冷清,只剩零星几声老鸦啼鸣,划破清晨的死寂,空落落回荡在山谷间,添了数分悲凉。

      陈望平早早醒了,躺在老屋斑驳破旧的木板床上,双目圆睁,没有丝毫睡意。

      被褥是母亲多年前亲手弹的旧棉絮,洗得发白,边角已经起了细碎的毛球,裹着山野独有的潮气与草木清香,是他睡了二十一年的味道。可今日,这熟悉的温暖却裹不住他心底翻涌的寒凉与躁动。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渗进来,透过糊着旧报纸、破了边角的木窗棂,细碎地落在床沿,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他眼底压不住的酸涩与茫然。

      昨夜他几乎彻夜未眠。

      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兄长陈守安苦口婆心的劝阻,盘旋着村里人或嘲讽、或惋惜、或麻木的议论,更盘旋着自己不甘认命、誓死挣脱穷山困局的执念。高考落榜的重击还沉甸甸压在心底,那是他寒窗苦读十余载,唯一想要走出大山的正道,最终碎得彻底、一无所有。在白浪山的世俗认知里,读书是寒门子弟唯一的出路,路断了,这辈子就只能困死山间,复刻父辈、祖辈面朝黄土、劳苦一生的命运。

      可陈望平不认命。

      他躺在床上,指尖微微蜷缩,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心底是无人知晓的汹涌波澜。他太熟悉这片土地的温柔,也太洞悉这片群山的残忍。白浪山养人,岁岁山河静默,水土温润,包容着世代乡民的平凡烟火;可白浪山也困人,层峦群山是天然的牢笼,锁住了视野,锁住了机遇,锁住了一代又一代人年轻人的生机与希望。

      他看着屋顶发黑的木梁,梁上挂着老旧的蛛网,角落里积着经年的灰尘,这栋住了二十一年的老木屋,承载了他所有的童年与少年时光,藏着他清贫岁月里所有的温暖与遗憾。父亲常年卧病,孱弱的身躯撑不起家业,一辈子被病痛与贫穷裹挟,郁郁寡欢;母亲温柔隐忍,一生围着灶台田地打转,为家事操劳半生,从未过上一天安稳舒心的日子;兄长陈守安十五岁便扛起家庭重担,放弃所有少年意气,日日耕耘山野、侍奉双亲,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大山的模样,敦厚、坚韧、沉默,也被这片大山牢牢困住,半生不得舒展。

      这就是守山人的宿命。

      一辈一辈,循环往复,生于斯、老于斯、劳于斯、困于斯,最后埋骨于斯,化作山间一抔黄土,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二十一岁的陈望平,打心底里恐惧这样的宿命。

      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皮肉风霜之苦,年少时跟着兄长下地耕田、上山砍柴,烈日晒黑了皮肤,寒风吹裂了手掌,他从未有过半分怨言。可他怕极了这种一眼望到头的人生,怕自己终其一生,困在群山之间,被贫穷碾碎所有尊严,被庸常磨灭所有热爱,最后活成父兄、乡邻的模样,麻木、庸碌、毫无波澜地过完一辈子。

      他心底藏着旁人不懂的天地,藏着笔墨诗文,藏着远方山海。自少年识字读书起,他便偏爱独坐山野,看流云漫卷、听山风低语,把所见所思、所感所悟尽数落笔纸间。那些零零散散的诗句、短文,是他贫瘠岁月里唯一的光,是他对抗世俗麻木、对抗命运困顿的全部底气。村里的人不懂他的文字,不懂他的惆怅,更不懂他的执念,只当他是读书读傻了,放着好好的农活不干,整日舞文弄墨、胡思乱想,是不务正业、异想天开。

      世人皆醉,唯他独醒。这份清醒,在闭塞的山村,从来不是幸运,而是无尽的孤独与煎熬。多年来他独自伏案、独自书写、独自与心底的山海对话,同龄人忙着种地、相亲、成家、守着一亩三分地度日,唯有他固守着一纸笔墨,在无人理解的荒芜里,一寸寸熬着少年理想。无数个山野寂静的夜晚,全村灯火寂灭,唯有他窗前一盏油灯摇曳,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是他唯一的慰藉。他无数次投稿、无数次石沉大海,报刊编辑部的退稿信寥寥数语,冰冷生硬,击碎他一次次热忱,可他从未真正放下。不是不知前路渺茫,只是心底那点不甘,早已生根入骨,让他宁肯颠沛漂泊,也不愿俯首认命,在山野庸常里腐烂一生。

      “留下来,好好种地,守着老屋,守着爸妈,安稳过一辈子。山里苦,但是安稳,饿不着,比在外漂泊颠沛流离强百倍。”

      昨夜兄长守安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回响在耳畔,沉稳沙哑,带着过来人对生活的妥协,也藏着最质朴的疼爱。

      陈望平心底一阵酸涩,鼻尖骤然发酸。

      他太懂兄长的心意。陈守安大他四岁,自小护他、疼他,为这个破败的家付出了所有。兄长的人生,早已被家庭、被大山彻底捆绑,他放弃了青春、放弃了情愫、放弃了所有可能的远方,心甘情愿困守空山,扛起所有风雨苦难。在守安的认知里,安稳即是圆满,漂泊即是苦难,他穷尽半生所求,不过是家人平安、岁月安稳。所以他拼尽全力,想要留住弟弟,不让他远赴异乡、颠沛流离。

      可兄弟二人,终究是截然不同的性子,截然不同的宿命。

      守安是守山者,天生扎根乡土,以坚守为己任,以故土为归宿。

      而他,是望海者,天生心向远方,以漂泊为宿命,以山河为归途。

      陈望平缓缓闭上眼睛,眼底泛起温热的湿意,胸腔里堵得发闷,像是被深秋的寒霜死死压住,呼吸都带着钝痛。他知道兄长是为他好,知道留守山林安稳无虞,可这份安稳,是他穷尽一生也不想要的牢笼。他宁愿远赴千里,受尽世间风霜苦楚,也不愿留在山中,重复父辈庸碌悲凉的一生。

      天光大亮,晨雾渐渐散去,细碎的秋日阳光穿透枝叶,斑驳地洒落在老屋的庭院里。

      屋外传来轻微的动静,是母亲早起生火做饭的声音,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铁锅碰撞的轻响,温柔细碎,是二十一年来最熟悉的人间烟火。

      陈望平缓缓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眼眶。他不敢哭,也不能哭。男儿有志出乡关,既然早已下定决心,便不能露半分怯懦。可离乡的酸涩、对亲人的愧疚、对未知前路的惶恐,千般情绪交织缠绕,密密麻麻裹住心脏,让他浑身发沉。

      他起身穿上洗得干干净净、略微发白的旧布衣,布料粗糙,却被母亲浆洗得平整挺括。收拾行装的动作很慢,慢得近乎拖沓,他舍不得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舍不得年迈体弱的父母,舍不得相依为命的兄长,舍不得白浪山的一草一木、一风一月。

      他的行囊极简,朴素得让人心酸。

      一个用了多年的蓝色帆布包,边角磨得发白,有些细小的破损,是高中读书时所用,跟着他走过数年求学路,如今又要跟着他奔赴未知远方。包里塞了两件换洗的旧衣衫,一套薄外套,没有新衣物,没有值钱物件。最沉、最珍贵的,是厚厚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稿纸,纸上写满了他这些年写下的诗句、短文,密密麻麻,字迹青涩却赤诚,是他整个青春的执念与心血。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学历文凭,没有技术傍身,没有人脉依靠,没有积蓄钱财。二十一载人生,空空荡荡,除却一腔不甘平庸的孤勇,除却一怀无处安放的笔墨乡愁,他一无所有。

      他伸手轻轻抚过厚厚的稿纸,纸页微凉,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心底五味杂陈。这些文字,写过山峦朝暮、写过乡土烟火、写过年少心事、写过无人懂的孤独。每一笔都是他在贫瘠山野里,偷偷为自己点亮的光。他曾无数次幻想,有朝一日,自己的文字能走出大山,被人看见、被人读懂,可直到如今,依旧是一纸空文、满腔孤勇。此番远赴异乡,前路风雨未知,这些笔墨,是他唯一的行囊,是他与故乡最后的羁绊,也是他对抗世间寒凉、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全部底气。哪怕身处底层苦力求生,哪怕三餐不济、颠沛流离,只要笔墨尚在,心底的山河便不会崩塌。

      收拾完行囊,他坐在床沿,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住了二十一年的小屋。斑驳的土墙,是岁月冲刷的痕迹;老旧的木桌,刻着他少年读书写字的印记;窗台边的缝隙里,还留着他年少时偷偷埋下的心愿,藏着不为人知的少年理想。这里承载了他所有的清贫、所有的温暖、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不甘。

      从今往后,这间老屋,便是故乡。故乡从此只有冬,再无春夏秋。

      “平儿,起来了?快过来吃点东西。”

      母亲温柔的声音从堂屋传来,温和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哽咽与低落。

      陈望平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的酸涩情绪,挺直脊背,起身走出小屋。

      堂屋里光线昏暗,老旧的木桌摆放在正中,一碗温热的白米饭,一碟清炒青菜,旁边卧着两个煎得金黄的土鸡蛋。在物资匮乏的八十年代,这已是家里能拿出的最好饭菜,是母亲特意为他临行准备的践行饭。

      母亲站在灶台边,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鬓角早已悄悄染上霜白,原本温润的眉眼布满岁月风霜的褶皱。她身形瘦弱,微微佝偻着背,一双常年劳作的手粗糙干裂,布满老茧。她低着头,默默收拾着灶台,不敢抬头看儿子一眼,怕眼底的泪水落下来,怕阻拦的话语说出口,耽误了儿子的前程。

      天下父母心,大抵都是如此矛盾。

      既盼着孩子远走高飞、鹏程万里,挣脱贫苦命运;又舍不得孩子远赴他乡、颠沛流离,日日牵肠挂肚、夜夜忧心难眠。

      父亲坐在桌旁的旧木椅上,身形单薄憔悴,常年的病痛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他面色蜡黄,眼神浑浊,呼吸微弱,常年卧病让他连起身劳作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为儿子铺就前路、遮风挡雨。他静静看着陈望平,浑浊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有不舍,还有深深的无力。

      这辈子,他最亏欠的,就是一双儿女。

      身为父亲,他没能给孩子富足的生活,没能为孩子撑起一片天地,只能看着孩子小小年纪便历经风霜,如今年少远行,他却无力帮扶分毫,连一句底气十足的叮嘱,都说不出口。

      陈守安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一夜之间,他仿佛又沧桑了几分,黝黑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浓眉微蹙,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与无奈。他依旧穿着平日里下地劳作的粗布麻衣,裤脚沾着清晨的泥土,双手随意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却落寞。

      他没有再劝。

      昨夜彻夜长谈,他早已摸清弟弟执拗的性子,知道他一旦下定决心,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兄弟相伴二十一年,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温顺的外表下,藏着最倔强、最刚烈的筋骨。他不愿困守空山,不愿庸碌一生,这份执念,根深蒂固,无人能改。

      可理解归理解,心疼与不舍,分毫未减。

      偌大的堂屋,寂静无声,只有柴火余温的暖意萦绕,却驱不散满室的离愁别绪。四人相对而坐,无人开口说话,沉默像深秋的浓雾,沉沉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望平拿起碗筷,低头扒饭,一口一口,咀嚼无味。

      舌尖尝不出饭菜的香甜,满心满口,都是苦涩与酸涩。他不敢抬头看父母苍老憔悴的容颜,不敢看兄长沉默落寞的眼神。他怕自己一抬头,积攒已久的决心便会轰然崩塌,怕自己终究舍不得故土亲人,最终妥协认命,困死山间。

      两个金黄的煎鸡蛋,是母亲特意给他补身体的。从小到大,家里条件拮据,鸡蛋是难得的荤腥,每次有好吃的,父母总是尽数留给兄弟二人。如今临行在即,母亲依旧把最好的都留给了他。

      陈望平眼眶发热,喉咙哽咽得发疼,饭菜堵在喉间,难以下咽。他快速吃完一碗饭,放下碗筷,轻声道:“我吃饱了。”

      母亲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眼底蓄满了泪水,声音微微颤抖:“在外……照顾好自己,别太累,按时吃饭,天冷添衣。在外受了委屈,别憋着,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想回来就回来。”

      简简单单几句叮嘱,朴素至极,却藏着母亲最深沉、最绵长的牵挂。话音未落,她的声音便已带上浓重的鼻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肯落下。

      陈望平重重点头,喉间发紧,只挤出两个字:“知道。”

      他不敢多言,怕一开口,便会泣不成声。

      父亲缓缓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摆了摆,声音微弱沙哑,带着无尽愧疚:“在外好好闯……是爸没用,委屈你了。”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陈望平所有的坚强。

      二十一年来,他从未怪过父亲。他知晓父亲体弱多病、身不由己,知晓父亲一生隐忍、满心愧疚。可听着这句迟来的致歉,看着父亲憔悴沧桑、无力无助的模样,他心底所有的倔强、所有的不甘,瞬间被酸涩淹没。

      他猛地别过头,望向门外的群山,强行压下眼底汹涌的泪水,用力点头:“爸,不委屈,您好好养病,保重身体。”

      一旁沉默良久的陈守安,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沙哑,带着风霜沉淀的厚重,没有劝阻,只有叮嘱:“出门在外,不比家里。没人迁就你,没人护着你。踏踏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人,少说话,多做事。在外安分守己,照顾好身体,别逞强,别拼命。”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弟弟,眼底藏着万般不舍,字字沉重:“要是外面太难,就回来。家里有我,有田有地,饿不死你。”

      这是兄长最后的底线,也是最深的疼爱。

      无论弟弟飞得多高、走得多远,他永远在这里守着故土、守着家,做弟弟最坚实的退路与港湾。

      陈望平看着兄长黝黑坚毅的脸庞,看着他眼底的赤诚与温柔,心底翻江倒海。兄弟二人,自幼相依为命,兄长为他遮风挡雨、负重前行半生,如今他一意孤行远赴他乡,留兄长一人独守空山、侍奉双亲、扛起所有家业风雨。

      他亏欠兄长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哥,我知道。”陈望平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家里辛苦你了,爸妈就拜托你多照看。我在外站稳脚跟,就回来。”

      这句“回来”,是他给所有人的承诺,也是他给自己的期许。彼时的他尚且年少,满心热血,以为漂泊只是暂时,以为终有一日功成身退,归乡伴亲,却不知山海一别,岁月迢迢,从此归期漫漫,故乡只剩遥望,余生尽是别离与遗憾。

      收拾妥当,辞别双亲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陈望平背上破旧的蓝色帆布包,站在老屋门口,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这座住了二十一年的宅院。老旧的黑瓦土墙,斑驳的木门庭院,院角母亲栽种的青菜,门前经年伫立的老树,一切都熟悉得刻入骨髓,温暖又悲凉。

      秋日的阳光落在老屋上,落在门前的土地上,温柔却清冷。秋风掠过庭院,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簌簌作响,像是岁月的叹息,送别每一个远走的乡人。

      母亲站在门口,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苍老的脸颊缓缓滑落,无声无息。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目光紧紧追随儿子的身影,寸步不离,眼底是无尽的牵挂与不舍。她多想再挽留一句,多想让儿子留在身边,可她终究忍住了。她深知,这片贫瘠的大山困了他们一辈子,她不愿自己的儿子再重蹈覆辙,宁愿忍受骨肉别离之苦,也愿他奔赴远方,寻一条生路。

      父亲扶着门框,瘦弱的身躯微微晃动,浑浊的目光望着儿子,万般叮嘱,最终都化作无声的凝望。他一生窝囊、一生困顿、一生无力,到最后,连挽留儿子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孤身奔赴风雨前路。这份为人父的愧疚,沉甸甸压在他心头,化作余生无尽的叹息。

      陈守安扛起弟弟为数不多的行李,大步走在前面,沉默无言,主动送他出山、送至渡口。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村落,踏上蜿蜒崎岖的出山古道。

      脚下的山路,是他走了二十一年的路。年少时上山砍柴、下地耕田、徒步求学,岁岁年年,来来往往,熟悉每一块石头的纹路,熟悉每一寸泥土的气息,熟悉每一处弯道草木。往日行走,只觉山路漫长、崎岖难行,满心都是对山村贫瘠的厌倦。可今日步步前行,每走一步,心底便多一分沉重与不舍,只觉这条路太短,短得来不及好好告别故土;又觉得这条路太长,长得一步一离愁、一步一心酸。

      山路两旁,草木枯黄,霜叶飘零。深秋的山野,满目萧瑟荒凉,恰如此时此刻离人的心境。山谷寂静,唯有秋风穿林的声响,伴随着兄弟二人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山野里轻轻回荡。

      一路无言。

      陈守安始终走在前方,脊背挺直,步履沉稳,一如他半生的模样,永远负重、永远坚守、永远沉默担当。他不说话,却用行动护着弟弟最后一程山路,把所有的不舍、心疼、无奈,都藏在沉默的脚步里。他心里清楚,这一步踏出,兄弟便不再是朝夕相伴,从此一山一隔,岁岁难见。他习惯了隐忍,习惯了承受所有孤独,从不轻易流露情绪,可沉重的脚步、紧绷的脊背,早已泄露了心底所有的悲凉。

      陈望平跟在兄长身后,目光缓缓扫过沿途的一切。

      扫过层层叠叠的梯田,春夏青绿遍野、秋收金浪翻滚,是乡人赖以生存的根基,是兄长半生耕耘的土地;扫过错落散落的农家老屋,炊烟袅袅、烟火零星,是白浪山世代相传的烟火人间;扫过远处静默伫立的群山,连绵百里、亘古不变,困住了一代又一代人的青春与梦想。

      往日厌恶的贫瘠,此刻尽数变成心底的眷恋;往日厌倦的闭塞,此刻尽数化作心底的温柔。

      人总是如此,拥有时不知珍惜,离别时方懂深情。

      走出村落深处,路过往日熟悉的邻里屋舍。几户留守的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看见背着行囊的陈望平,纷纷抬眼凝望,目光各异。有人惋惜,年少书生,一腔热血,终究要远赴异乡吃苦受累;有人嘲讽,读书无用,落榜漂泊,终究逃不过底层劳碌的命数;有人麻木,见惯了年年离别、岁岁远行,早已无波无澜。

      这些目光,轻飘飘落在身上,却让陈望平心底五味杂陈。

      他不在意旁人的嘲讽与非议,半生孤独,早已习惯了世人的不解与偏见。他只怕自己此去经年,若是碌碌无为、一事无成,便真的应了旁人的闲话,辜负了亲人的期许,辜负了自己半生的执念。他年少寒窗、夜夜苦读、字字耕耘,不是为了出人头地、富贵荣华,只是为了挣脱命运的枷锁,为了让自己的笔墨有处安放,为了活成和山里人不一样的模样。

      一路慢行,一路回望。

      不知不觉,二人走到了富水河渡口。

      富水河绕白浪山蜿蜒流淌,河水清澈,四季不息,是山村的母亲河,见证了村落百年烟火、岁岁变迁,见证了无数人的年少相逢、爱恨别离,也见证了无数游子的离别远行、归乡重逢。

      渡口老旧,青石板台阶被岁月与流水打磨得光滑温润,布满深浅不一的纹路,刻满了时光的痕迹。渡口边的老槐树伫立百年,树干佝偻苍老,枝桠纵横交错,深秋时节,树叶大半枯黄,随风簌簌飘落,只剩稀疏枝叶,在秋风中摇摇欲坠,孤寂又沧桑。

      这棵老槐,是白浪山村的信物,是无数乡人青春与离别的见证者。

      年少时,他常与兄长、与乡邻伙伴来渡口玩耍,看河水东流、看舟船往来、看落日长河;也曾亲眼见证兄长与李梦如在此私定终身,许下清贫相守、岁岁不离的少年诺言。彼时年少懵懂,只觉风月温柔、岁月悠长,以为初心不负、诺言可期。可短短数年光阴,世事翻覆、人事变迁,青涩姻缘破碎,故人陌路相逢,只剩老树孤河,静默见证所有悲欢离合。

      陈望平驻足老槐树下,抬眼凝望苍老的树干,心底忽然涌上万千感慨,无数细碎的情绪翻涌交织,落笔成诗。

      他望着延伸向远方的土路,望着土路上深浅交错的旧辙,望着秋风中纷飞的落叶,望着空寂无人的渡口,心底默念出心底沉淀的诗句,字句苍凉,满含乡愁与怅惘,也暗藏了一生的漂泊宿命:

      告诉村口延伸的土路
      告诉土路上深浅的辙痕
      你已经无法再听到
      马蹄和归声

      守望岁月
      炊烟起落,霜雪往复
      与你相伴终生

      你的佝偻,是谁的佝偻
      你的年轮,又是谁的年轮

      诗文无声落在心底,字字句句,皆是他此刻的心境。这棵老槐,守了山村百年春秋,守了世人无数离别,佝偻的树干藏着岁月沧桑,苍老的年轮裹着人间悲欢。它见证无数人年少奔赴、暮年归乡,也终将见证自己一生漂泊、山海相望。

      秋风掠过树梢,枯叶纷纷坠落,落在肩头、落在脚下、落在渡口的青石板上,温柔又苍凉。

      陈守安放下肩头的行李,轻轻放在光滑的青石板上,终于转过身,认真看向自己的弟弟。

      兄弟二人静静相对而立,隔着数年岁月,隔着不同的人生执念,隔着一山一海的宿命鸿沟。

      陈守安身形高大挺拔,历经岁月劳作磨砺,眉眼沉稳坚毅,浑身都是大山赋予的厚重与隐忍。二十五年的人生,他早已被乡土磨平所有棱角,余生只剩坚守与担当。

      陈望平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清俊温润,眼底藏着书卷气,也藏着未脱的少年意气与满身倔强。二十一岁的他,未经世事打磨,一腔孤勇,满心远方,不甘庸碌,不畏前路。

      “到了外面,万事小心。”陈守安再次开口,语气褪去了劝阻的执拗,只剩温柔叮嘱,“钱财身外之物,不必拼命争抢,平安健康最重要。在外受人欺负,能忍则忍,不能忍也莫冲动,万事三思而后行。”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而郑重,字字千钧:“家里一切有我,你不用牵挂,不用操心,只管安心在外闯荡。爸妈我会好好照看,老屋田地我会守好,无论你走多久、走多远,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短短几句话,撑起了弟弟所有的底气,也道尽了自己一生的宿命。

      他这一生,注定留守空山,替弟弟守住故土、守住亲人、守住归途,让弟弟可以无牵无挂,奔赴山海远方。

      陈望平望着兄长真挚深沉的眼眸,鼻尖再次发酸,眼底温热汹涌。他用力点头,嗓音微哑:“哥,我记住了。你也多保重,别太劳累,少熬夜,好好照顾自己。”

      “我没事。”陈守安淡淡一笑,笑容质朴沧桑,带着山里人的坚韧,“我守惯了,没事的。你在外好好的,就是对家里最好的交代。”

      二人沉默片刻,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无声凝望。

      少时相依为命,岁岁相伴,朝夕不离。此后山海相隔,天各一方,一年难得一见,岁岁只剩遥望。

      渡口河水潺潺东流,不舍昼夜,一如流逝的岁月,一去不返。

      不多时,出山的摆渡船缓缓驶来,船桨划破平静的河面,荡开层层细碎的涟漪,轻轻停靠在渡口边。船夫是熟悉的乡里人,看着年少的陈望平,看着破旧的行囊,眼底满是熟稔的惋惜。

      “要走了?”船夫轻声问道。

      “嗯,叔,走了。”陈望平轻轻应声。

      “也好,山里太苦,出去闯闯,总有出路。”船夫轻叹一声,“只是在外不易,好好保重。”

      乡人的话语朴素温暖,消解了几分离别的寒凉。

      陈望平弯腰背起自己的帆布包,最后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身后的白浪山。

      群山连绵,层峦叠嶂,静默伫立在秋风秋色里,沉默、厚重、温柔、苍凉。这是生他养他的故土,是他爱恨交织的故乡,是他余生岁岁牵挂、夜夜思念的根。

      此后,山高水远,故乡只在梦中、只在笔墨、只在心底。

      他又望向伫立在渡口老槐树下的兄长。

      陈守安静静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目光灼灼,默默望着他,没有挥手,没有言语,只是静静伫立,像一座沉默的山,守着渡口,守着离别,守着余生无尽的等待。

      秋风扬起他单薄的衣角,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也吹皱了满河秋水、满川离愁。

      陈望平强忍心底翻涌的酸涩,转身迈步,稳稳踏上摆渡船。

      船身轻微摇晃,缓缓离岸。

      流水推着小舟,缓缓向远方驶去,一点点远离渡口,一点点远离故土,一点点远离伫立相送的兄长。

      陈望平站在船头,迎风而立,不再回头,却将眼底所有的眷恋、不舍、愧疚、执念,尽数藏于心底。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这一走,不仅仅是离开一座山村,更是彻底告别一种人生、一种宿命。他挣脱了大山的牢笼,却也从此背负起一生的乡愁。往后市井繁华、人海喧嚣,再也没有山野的清净温柔,再也没有亲人朝夕相伴的安稳。他将独自面对世间风霜、人情冷暖、底层艰辛,所有的苦累、委屈、孤独,再无人分担、无人倾听。

      他忽然懂得兄长的安稳从来不是平庸,是无数隐忍与坚守换来的岁月静好;也懂得自己的远方从来不是荣光,是无数孤勇与代价换来的颠沛人生。一山一海,一守一漂,从离岸这一刻起,兄弟二人的命运彻底分叉,走向截然不同的余生苍凉。

      他抬手按住胸口,心底滚烫又寒凉,半生乡土羁绊,半生少年孤勇,在此刻尽数落幕。

      他知道,从船身离岸的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与白浪山割裂。

      从此,陈守安守山,岁岁年年,空山终老。

      从此,陈望平望海,岁岁漂泊,四海为家。

      兄弟二人,一守一离,一山一海,两种人生,半生孤凉,宿命已然悄然成型。

      摆渡船行至河中央,他终究忍不住,缓缓回头。

      渡口越来越远,老槐树的身影愈发单薄,兄长伫立的身影渐渐模糊,连绵的群山慢慢化作淡青色的剪影,笼罩在深秋的薄雾与阳光里,温柔又遥远。

      秋风浩荡,掠过河面,携着山野草木的清香,拂过他的眉眼。眼底的故土山河、亲人身影,一点点褪去清晰轮廓,最终化作心底最深的烙印。

      他抬手,轻轻擦拭眼角悄然滑落的泪水。

      这不是怯懦的眼泪,是辞别故土的不舍,是愧对亲人的愧疚,是前路未知的惶恐,也是少年与故乡、与过往、与庸碌宿命的彻底告别。

      别了,白浪山。

      别了,老屋烟火。

      别了,年少岁月。

      别了,半生安稳。

      二十一岁的陈望平,自此辞别故土,孤身远赴浙东宁海,奔赴一场未知的漂泊,奔赴一场风雨人生,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宿命。

      小舟顺流而下,渐行渐远,载着一个少年的孤勇与执念,载着满袖乡愁与满腔诗意,缓缓驶出群山环绕的故土,驶向山外辽阔又苍茫的人间。

      身后的群山静默无言,渡口孤寂伫立,老槐随风摇曳,岁岁年年,静待离人归期。

      只是彼时年少的他尚且不知,这一次寻常的深秋离别,竟是半生山海相隔、岁岁不得团圆的开端。此去经年,风雨漂泊,爱恨悲欢,生死离合,皆自此始。

      山那边是故土烟火,是一生回不去的故乡。

      海那边是风雨江湖,是一生逃不开的宿命。

      一山一海,一别半生,余生所有的笔墨乡愁、孤独悲悯、善意坚守,都源于这一日的深秋辞别,扎根于这片他奋力逃离、却终生眷恋的白浪山河。

      秋风不息,流水不休,远山静默,孤舟渐远。

      一九八五年的深秋,白浪山见证了一代人漂泊史诗的序章,也埋下了陈氏兄弟一生苍凉宿命的伏笔。山河依旧,故人渐远,所有的坚守与离别、安稳与漂泊、温柔与悲凉,自此,缓缓铺展,岁岁绵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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