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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一卷 第十七章 劳务苗头 84年山风 ...

  •   一九八三年的夏末,白浪山的风跟往年不一样了。

      往年入秋之前,山里的风都是沉的,黏在稻田的禾叶上,缠在层层叠叠的山岚里,带着泥土、青草、猪粪和晒谷场的燥热气味,吹一整天,也吹不出半点新意。群山像一道千年不变的牢笼,稳稳圈住这一方天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种秋收、寒来暑往,祖祖辈辈的日子,就跟山间的溪水一样,岁岁流淌,毫无波澜。可这一年的风,是活的,是飘的,是带着山外陌生气息闯进来的。

      风从富水河的渡口吹上来,从出山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钻进来,绕过层层梯田,掠过错落的土坯老屋,钻进每家每户的堂屋、灶台、床头,吹得山村原本凝固了几十年的人心,轻轻晃了一晃。没人说得清这变化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就像没人能说清春天第一缕新芽何时破土,只知道等众人回过神来,白浪山一成不变的日子,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缝隙之外,是大山里所有人从未真切触碰过的远方。

      这一年,陈守安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的他,已经彻底长成了山里汉子最标准的模样。身形高大结实,肩背被常年的农活压得宽厚硬朗,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打磨出的深黝色,不是少年人的黝黑粗糙,是沉淀了风霜、浸透了烟火的厚重。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指节粗大变形,虎口、掌心、指尖,全是镰刀、锄头、扁担磨出的旧伤新痕,摸上去粗糙硌人,那是日复一日开荒、犁地、砍柴、挑担刻下的印记。

      这几年,日子算不上变好,却也勉强熬住了。

      包产到户落地之后,周明山顶着压力挨家挨户丈量土地、划分田亩,尽可能公平公允,不偏亲不疏远,让家家户户都有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陈家分到的依旧是村西坡那片薄田,土层浅、沙石多、不蓄水,天干就减产,多雨就涝苗,是全村人人嫌弃的劣地。可陈守安不挑,也不怨命。别人偷懒耍滑、敷衍耕作,他偏是死心眼,天不亮就下地,月上中天才归屋,一锄一锄翻松板结的土地,一担一担挑来河泥肥田,一寸一寸打理着这片贫瘠的田地。

      他不信地薄养不出庄稼,不信穷命一辈子改不了。

      可惜,人力终究拗不过土地的贫瘠,更拗不过时代的困顿。一年到头起早贪黑、累死累活,收上来的粮食,除去上交的公粮,剩下的勉强够一家三口糊口,余粮寥寥无几,换不来钱,存不下积蓄。家里依旧是破败的土坯房,土墙斑驳脱落,屋顶瓦片参差,逢雨必漏;家里的家具依旧是父辈传下来的旧木桌、烂板凳、破木床,摇摇欲坠,吱呀作响。

      老父亲的身子,一年比一年衰败。常年的肺病缠了十几年,拖得人形销骨立,气短乏力,再也下不了地、干不了活,常年卧在床头,靠一点粗茶淡饭、廉价草药吊着身子。家里所有的重担,种地养家、侍奉老父、打理家事、维系乡邻人情,全部沉甸甸压在陈守安一个人肩上。

      二十三岁的年纪,放在山外,正是少年意气、闯荡四方的年岁,可在陈守安身上,看不到半分少年张扬。他的眉眼总是沉静的,甚至带着一点超出年龄的木讷与沧桑。不爱说话,不与人争执,闲时不凑热闹,不扎堆闲聊,每日的轨迹单调得一成不变:田地、山林、老屋,三点一线,循环往复。

      村里人都说,陈家老大是个老实人,是块守家的好料,就是命太苦。

      命苦,他认。

      自从几年前李梦如远嫁县城,那一场青涩懵懂的渡口私诺被贫寒彻底碾碎,被世俗生生撕碎之后,陈守安心里那点少年情爱、青春念想,就彻底熄灭了。他不再去富水河畔,不再路过李家村口,不再偷偷望向县城的方向。那些年少时纯粹热烈的心动、清贫岁月里相互慰藉的温柔、渡口边郑重许下的余生诺言,都随着李梦如嫁作他人妇,埋进了层层黄土里。

      偶尔在县城偶遇,或是在乡里赶集擦肩而过,两人也只是低头侧身,匆匆避让,无话可说。四目相对的瞬间,只剩半生风霜堆砌的陌生与唏嘘。他看着她眉眼间的疲惫麻木,看着她被冰冷的婚姻磨去所有灵气温柔,心里酸涩难忍,却无能为力。

      贫穷拆散了他们,时代困住了她,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

      情根断了,念想灭了,他这辈子好像就只剩下一件事:守着这座山,守着这片地,守着病重的老父,守着破败的老屋,安安分分熬完这一生。

      可即便认了命,他仍有个改不掉的毛病——每晚睡前,总要走到院门口那块青石上坐一会儿。坐的方向是朝着富水河渡口的,隔着夜色和层层山影当然看不见什么,可他习惯了那个姿势,背靠着老槐树的树干,把旱烟点上,慢慢抽完一根再回屋。秋风穿过树梢,落在肩头的碎叶他也不拍。有那么一两回,望平半夜起来小解,撞见兄长坐在黑地里抽烟的背影,想喊一声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门后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看见守安抽完烟站起来,在那棵老槐树干上伸手摸了一下,才转身进屋。望平后来白天偷偷去看过那棵树,树皮上有一道浅浅的、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的印痕,位置不高不低,正对着梦如出嫁前最后一次靠在这棵树上的高度。

      隔天清晨吃饭的时候,望平盯着兄长看了很久。守安被他看得不自在,闷声问:“看啥?”望平摇摇头说没看啥,低下头继续喝粥,可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那道磨得发亮的树皮印子。他忽然特别清楚了一件事: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可留下碎痕的地方,一辈子都磨不掉。

      相比于沉稳守山的兄长,十九岁的陈望平,是完全不一样的模样。

      十九岁的少年,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干净明亮,眼底藏着山乡少年罕见的灵气与执拗。常年读书静坐,少受日晒劳作,肤色比山里同龄人白净许多,身上没有泥土的浊气、农活的糙气,反倒带着一股笔墨浸染的清寂书卷气。

      这一年夏天,他刚经历了人生第一次重大挫败——高考落榜。

      寒窗数载,日夜苦读,徒步出山求学,忍受城乡差距的自卑,熬过无人理解的孤独,坚持写作追梦,最后却换来了一张落榜通知。所有靠读书改写命运的执念,所有逃离大山的期盼,在那张薄薄的纸页面前,轰然破碎。

      那段日子,陈望平是沉默的、颓丧的,也是倔强的。

      他没有哭,没有抱怨,没有自暴自弃荒废时日,只是整日整日坐在屋后的山岗上,望着连绵无尽的群山,望着山外朦胧的天际线,一言不发。手里攥着写满诗句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全是年少的不甘、乡土的忧愁、对远方的向往。

      守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不会安慰人。

      这个不善言辞的山里汉子,能做的,就是默默给弟弟留热饭,夜里悄悄给他添被褥,趁着农闲上山砍最好的柴火,晒干码齐,尽量让弟弟不用受累干活。他不止一次轻声劝过望平:“考不上就算了,山里人,天生就是种地的命。留在家里,有地种,有饭吃,有我在,饿不着你,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挺好的。”

      这是山里人最朴素、最安稳的人生期许。

      守安的一生,所求不过安稳二字。他见过太多漂泊无依,见过太多世事无常,在他的认知里,大山是根,土地是命,守着故土,便是最好的归宿。他不愿弟弟出去受苦,不愿他远离家乡、颠沛流离,宁愿他困在深山,平淡安稳,也不愿他奔赴未知的远方,历经风雨坎坷。

      可这份安稳,从来不是陈望平想要的人生。

      十九岁的少年,心里装着文字,装着山海,装着不甘平庸的执念。他看透了山里的日子,日复一日的劳作,年复一年的贫瘠,一辈子困于群山之间,被土地捆绑,被贫穷裹挟,最后像父辈一样,默默老去、无声落幕。

      他不要这样的人生。

      读书的路断了,可离开大山的路,未必就断了。

      七月中旬一个闷热的午后,望平把堆在床脚的旧书重新翻出来,一本一本地拍掉尘土,摊在院子里晒。守安从田里回来,看见满院子摊开的课本、作业本、诗歌刊物,脚都下不去。他没吭声,绕到灶房喝了口水,又走出来蹲在屋檐底下看弟弟忙活。望平一本本翻,大部分书页都卷了边,有几本因为老屋漏雨受了潮,纸面起了毛刺。他把还能留的分出来,太破的捆成一摞,那是要烧的。守安看见他捆那摞破书的时候动作慢了一下,好几本都是他从镇中学背回来的,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望平蹲在那里,手搭在最上面那本课本上,好一会儿没动。守安站起来走过去,也蹲下身,把捆书的麻绳重新紧了紧,低声说了句“烧了吧,都过去了”。望平没应声,过了很久才松开手站起来。那天傍晚,兄弟俩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那摞旧书被火舌一点点卷进去,火光照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望平始终没抬头,守安也没说话,只是在他旁边抽烟,烟灰簌簌地落在灰烬堆里,分不清哪是烟灰哪是纸灰。

      打那之后,望平就再也没碰过课本了。他把精力全转到了那厚厚一摞诗稿上,开始一篇一篇地誊抄、修改、排序。守安夜里经过他窗下的时候,灯总是亮着的,少年在灯下低着头,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那种专注和安静,比从前读书时还要认真。守安不懂他在改什么,可那沙沙的写字声他听了无数个夜晚,像一种他不认识的语言,说给他听,又不说给他听。

      夏末的午后,蝉鸣聒噪,热风滚滚,打破白浪山数十年的沉寂。第一批关于外出务工的消息,像一阵细碎的风,悄无声息吹进了山村,吹进了家家户户的院落,吹乱了无数年轻人的心。

      消息最先从渡口传来。

      富水河渡口,是白浪山连通外界唯一的窗口。几十年里,渡口日复一日摆渡行人,见过春耕秋收的农人,见过出山赶集的村民,见过往来的基层干部,却从未见过真正的“远方归人”。直到这一年夏天,有外乡的过客坐船渡河,歇脚闲聊,带来了山外翻天覆地的消息。

      沿海开放了,南方建厂了,城市里缺人干活了。

      不用读书,不用文凭,不用背景,只要有力气、能吃苦、肯干活,就能去外地打工,就能赚钱。

      在面朝黄土背朝天、靠天吃饭的山里人眼里,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种地,要看天气,要看收成,一年到头辛苦劳碌,未必能换来余钱。可打工不一样,出力就有回报,干活就能拿现钱,实打实的票子,揣在兜里,看得见、摸得着。

      消息最初传来的时候,没人相信。

      白浪山的人,世世代代扎根乡土,骨子里刻着农耕的执念,认定人离不开土地,离不开庄稼。老人们连连摆手,嗤笑不已,说外面的世界都是虚的,天上不会掉馅饼,外出打工都是骗人的噱头,好好种地才是正经活路。

      “山里人,离了地,还能活?”
      “在外头打工,寄人篱下,哪有在家种地安稳?”
      “都是瞎传的谣言,老老实实守着自家的田,比啥都强。”

      老一辈的村民,守着千年农耕的规矩,固执、保守、安于现状,对山外的一切未知,都带着本能的抗拒与畏惧。

      可年轻人不一样。

      山里的年轻后生,从小看着父辈被贫穷困住,被大山锁住,看着家人常年劳碌却依旧清贫,看着有情人被贫寒拆散,看着一成不变的绝望日子。他们心里,早就攒满了不甘,藏满了躁动。只是从前无路可走,无门可逃,只能认命。

      如今,务工潮的消息,像一束微光,照进了漆黑的群山,给了所有不甘平庸的年轻人,一条全新的出路。

      最先动心的,是村里二十出头的几个后生。

      王家的大强,李家的二柱,赵家的小远,这些从小一起长大、常年结伴下地、砍柴放牛的少年,早早辍了学,日日务农,早就厌倦了山里枯燥贫瘠的日子。消息传开后,他们天天聚在渡口、晒谷场、老槐树下,扎堆打听、反复求证,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向往。

      有人说,浙江沿海遍地工厂,流水线干活,月月发工资;
      有人说,广东工地遍地活计,出力就能赚钱,比种地轻松百倍;
      有人说,出去干一年,抵得上山里种地十年,攒两年钱,就能盖新房、娶媳妇。

      越传越真,越聊越热,原本死寂的山村,彻底活泛了。

      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少,向往的心思越来越浓。年轻人的心,一个个躁动起来,原本安分种地的心思,彻底散了。

      午后的晒谷场,再也不是只有老人闲谈、孩童嬉闹的模样。一群年轻后生围坐在一起,叼着草杆,望着出山的土路,滔滔不绝地聊着远方。他们的声音清亮热烈,带着少年人的莽撞与憧憬,在空旷的山野里回荡。

      “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种地了,天天面朝黄土,累死累活,攒不下一分钱。”
      “出去闯一闯,就算苦点累点,至少能赚钱,能走出这座大山。”
      “守着这穷山僻壤,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不如出去拼一把。”

      这些直白朴素的想法,藏着一代人最迫切的渴望——摆脱贫困,逃离大山,改写命运。

      那段时间,陈望平每天都去渡口。他不是去跟大强他们凑热闹聊天的,他只是找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来,听。听那些半真半假的消息,听那些热血上头的话,听那些对远方一无所知却满心向往的少年一遍遍重复着同一个梦。他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根随手揪下来的草茎,嚼碎了又吐掉,耳朵却一个字都没漏。有一天大强看见了他,远远喊了一声“望平,你读了那么多书,你说浙江到底有多远?”望平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大强那张晒得黝黑、眼睛却亮得晃人的脸,说了一句:“在地图上有我半个手掌那么长。”大强没听懂,挠着头走了。望平也没解释,可那句话说完之后,他自己心里原先模糊的那团东西突然清晰了。半个手掌的长度,他要走一辈子。可他心甘情愿。

      那些天,兄弟俩的话比从前更少了。白天守安在地里,望平在渡口或者山岗上,各忙各的。夜里回了家,坐同一张桌子吃同一锅饭,一个埋头抽烟一个低头写字,偶尔目光撞上了,都飞快地移开。谁也没提外面的事,可谁都知道对方心里装着那件事。有几回守安端着碗,看见望平后颈上新晒出来的红印子——是渡口那边无遮无拦的日头晒的。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你天天去渡口晒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一句“饭还够,再添一碗”。望平摇摇头说吃饱了,端着空碗去灶房洗了。

      晚上守安照例坐在院门口抽烟,突然发现老槐树干上那道被他摸出来的印痕旁边,多了几道浅浅的新痕迹。细看是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很小,借着月光才勉强看清——“浙江,宁海”。守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烟燃到了烟屁股烫了手指才惊觉。他把烟头摁灭在青石阶上,伸手去摸那几个字,指腹划过铅笔留下的浅浅凹痕,心里忽然凉了一下。宁海。望平连去什么地方都想好了。他站起来,背靠着树干仰头看了看满天星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千年以来,白浪山的子民,以山为家、以耕为本,世代相守、代代传承。土地是赖以生存的根基,农耕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没有人想过背离土地、远离故土。可就在这个夏末,绵延千年的农耕秩序,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细微的、缓慢的、却无可逆转的松动。

      山里的日子看似照旧日出日落、云起云沉,可只有扎根在此的人才能真切察觉,空气里的味道已经彻底变了。

      从前白浪山的空气,是安稳厚重的,是被一代代烟火、农事、晨昏暮色熬出来的沉气。一年四季,风有风声,田有田息,水有水韵,万物循着固定的节律生长、凋零、轮回,人心也跟着土地一起沉落、安分、知足。山民的一辈子,不需要太多念想,春耕秋收就是天理,守家种地就是本分,祖祖辈辈都是这样活过来的,没人觉得不对,没人觉得委屈。

      可自打工的风声漫遍山野之后,山里那股沉了千百年的气,彻底浮了。

      人心一浮,地就稳不住了,家也稳不住了,连日子本身,都跟着轻轻摇晃起来。

      白日里走在田埂上,随处可见荒疏的田地。往年这个时节,正是秋耘除草、翻土备冬的紧要关口,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齐下地,田埂上人声错落、锄头起落、吆喝应答,整片山野都是鲜活热闹的烟火气。而今放眼望去,大半梯田静悄悄的,禾草杂乱疯长,田埂杂草覆径,本该被悉心打理的土地,被主人悄悄搁置、慢慢冷落。

      留下来耕作的,清一色是四十岁往上的中年人,还有少数实在走不开、拖家带口的妇人。他们弯腰在田里劳作,身影孤孤落落,落在空荡荡的山野里,显得格外萧索。偶尔直起身歇口气,望着出山那条蜿蜒土路,眼神里总是夹杂着羡慕、无奈与茫然。

      他们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上有年迈垂老、缠身病痛的长辈,下有尚未成人、离不开照看的稚子,家里一摊子烟火牵绊,牢牢锁死了脚步。时代给年轻人开了一扇奔赴山海的门,却给中年人钉死了守土的桩,让他们留在日渐荒芜的山野里,守着旧岁月,看着新生代纷纷远走,眼睁睁看着故土一点点空下去、冷下去。

      陈守安便是这留守人群里最沉默的一个。

      这些日子,他比往日更勤恳,也更沉默。周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人人躁动,唯有他依旧固守着自己的晨昏作息。天蒙蒙亮便扛锄下地,日落西山才踏月归屋,日日打理自家那几亩薄田,一草一禾、一寸一尺,都用心伺候到位。旁人荒废田地、敷衍农事,他反倒比往年更细致,除草、培土、疏沟、保墒,样样不落。

      旁人笑他愚、笑他死心眼。

      “守安,你再勤快有啥用?现在谁还老老实实种地?年轻人都出去挣钱了,在家累死累活一年,不如外头干一个月。”
      “地荒就荒了,以后没人种地是大势所趋,你一个人守着几亩薄田,守不出名堂的。”

      闲话入耳,陈守安从不辩驳,只是低头继续手里的活。

      他不懂大势,不懂时代浪潮,不懂山外的繁华机遇。他这辈子认准的道理最简单:地不负人,人不负地。祖辈靠这片山养活一代代人,这片土地养他长大、撑他成家、渡他熬过最苦的年月,他做不出弃田跑路、放任土地荒芜的事。

      更重要的是,这片土地是他仅剩的安稳。

      情爱落空,年少梦碎,亲人多病,生活苦寒,世间所有温柔念想早已一一落空。若连脚下的土地、手里的农活、眼前的家园都再舍弃,他这一生,便真的一无所有、无依无凭了。

      劳作于他,不是谋生敷衍,是救赎,是寄托,是支撑他熬过漫长孤寂岁月的唯一依仗。汗水落进泥土里,疲惫压在筋骨上,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遗憾、茫然,才能稍稍安稳落地。

      黄昏收工归家,他常常一个人站在田埂尽头,望向出山的路口。

      土路空空荡荡,偶尔有赶路人匆匆走过,更多时候只剩风声穿谷、树影摇曳。他总能不由自主想起弟弟。

      望平这些天愈发沉默。

      少年不再像从前那样日日坐山读诗、临风起笔,也不再对着群山发呆叹息。他依旧安静,眼底却不再是迷茫颓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笃定,像一粒早已扎根、只待风雨启程的种子。白日里他偶尔帮家里干点轻活,更多时候是坐在老屋门槛上,一遍遍整理自己的诗稿。

      厚厚一摞本子,被他翻得页角发卷、字迹陈旧,那是他整个少年时代的心事、不甘、乡愁与理想。

      他不吵、不闹、不抱怨,也不再和兄长争辩前路对错,只是默默收拾、默默沉淀,把所有即将远行的波澜,都悄悄藏进笔墨与心底。

      守安看得懂这份平静背后的决绝。

      弟弟是真的要走了,不是一时赌气,不是一时冲动,是深思熟虑、笃定此生的抉择。

      八月的一个傍晚,守安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望平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那摞诗稿最上面的一本翻看着。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进了一层橘红色的光里。守安走近了才发现望平没有在翻页,只是把摊开的那一页对着光,长久地看着。那页纸上写着一首诗,题目叫《出山》。守安没看清内容,只看见最后几行字写得比前面用力,笔尖几乎戳破了纸背。望平察觉到身后有人,把本子合上了,站起来叫了一声哥。守安嗯了一声,没问他看什么,弯腰放下锄头去灶房舀水喝。可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弟弟已经把那些年积攒的所有不舍、不甘、犹豫,全都写完了、收好了、放下了。他什么都在等,只差最后一步。

      那几天守安睡得很浅。有天半夜他听见院门轻轻响了一声,披衣裳起来,看见望平一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头和一张纸,对着月光写东西。守安没惊动他,立在门后的暗影里看着。望平写写停停,偶尔抬头看天,偶尔低头划掉重写,写了很久很久。后来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靠着树干慢慢闭上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守安这才悄悄走回去,躺在炕上再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弟弟孤零零坐在树下、被月光照成一道瘦影子的模样。隔天早晨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了句“你走之前,把那首写完了再走”。望平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然后低下声说:“写完了。”

      夜里老屋灯火微弱,一盏昏黄灯泡悬在梁上,映着清贫破败的家。老父咳喘不止,断断续续的声响穿过幽暗堂屋,落在兄弟二人耳里,沉甸甸压人心头。

      守安坐在灶边添柴烧水,火光映在他黝黑沉静的脸上,明暗交错。他偶尔侧头望向桌边的弟弟,少年低头写字,背影清瘦孤挺,周身是一股与山村烟火格格不入的清冷书卷气。

      他心里反复翻腾着无力。

      他想留他,却给不了他想要的前程,给不了他挣脱贫困的希望,给不了他不甘平庸的人生。他能给的,只有这片贫瘠的山、辛苦劳碌的日子、一眼望到头的安稳。

      这份安稳,于他是余生归宿,于望平,却是终生牢笼。

      他终于彻底明白,兄弟殊途,早已注定。一个天生属于山野,一生落地生根、认命守土;一个天生属于远方,一生心向山海、注定漂泊。时代的风口吹开了别离的序幕,也彻底拉开了两人截然不同的命途轨迹。

      村里的躁动还在日日加剧。

      白日的晒谷场,永远聚着一堆年轻后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打听外出路线、打听工厂待遇、打听沿海光景。有人托外出同乡捎信问路,有人凑钱打听门路,有人互相约定结伴同行、彼此照应。

      少年人的眼里,全是光亮。

      那是大山禁锢数十年,终于窥见出口的热切,是贫穷压身半生,终于看见转机的滚烫希望。他们谈论城市、谈论工厂、谈论薪资、谈论未来,语气热烈、眼底飞扬,仿佛走出这座山,就能彻底摆脱祖辈的苦命,就能改写出身、挣脱宿命。

      没人再眷恋田亩炊烟,没人再不舍故土乡情。

      在长久的贫瘠与无望面前,故乡的温柔太轻,生活的苦难太重。年轻人只想拼命逃离,只想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时代风口,去往一个能靠力气换生计、靠双手换新生的地方。

      偶尔有老人坐在一旁听着闲谈,摇头叹气,满心悲凉。

      在老一辈的观念里,离乡即是飘零,弃地即是无根。人离故土如草木离土,终究长不长久、落不踏实。他们看着一代代年轻人争相出走,看着村落人气日渐稀薄,看着千年农耕秩序摇摇欲坠,心里藏着深深的惶恐与不安。

      只是时代滚滚向前,老人们的叹息太轻、太无力,终究挡不住年轻人奔赴新生的脚步。

      村里的第一个工头是赵家小远的大舅,在浙江宁海的一个建筑队里干了两年,今年夏天回来探亲,顺带替工头招人。他坐在自家院子里,被村里后生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那天下午,陈望平也去了,没往人堆里挤,就站在院墙外面的槐树荫底下。他听见小远大舅用那种见过世面的、漫不经心的口气说:“宁海那边建筑工地天天缺人,小工一天两块五,大工三块五,包吃住,年底结账。你们去了先从小工干起,吃苦是吃苦,可钱是实在的。”院子里一片吸气声。两块五一天,一个月就是七十五块,一年将近九百块。九百块钱,够山里一家人种三年地。后生们的眼睛全亮了,追问着各种细节,小远大舅一条条答着,可望平注意到他回答“有没有危险”“会不会被人骗”这两个问题时停顿了一下。望平没再听下去,转身回了家。那天夜里他在诗稿最后一页写了两行字:“远方是甜的,也是咸的。甜的是钱,咸的是汗和泪。”

      周明山日日走村入户,看遍家家户户的人心百态。

      他见过满心雀跃、整装待发的少年,见过忧心忡忡、含泪叮嘱的父母,见过固守旧念、抗拒变迁的老人,也见过像陈守安这般沉默坚守、独对荒芜的农人。

      他心里清楚,劳务潮从来不是单一的好,也不是纯粹的坏。

      它是贫瘠山村被逼出来的生路,也是乡土文明躲不过的裂变。

      它能让穷苦乡民跳出土地的桎梏,挣钱脱贫、改善家境,让一代代人不再困死深山;可它也必然带走山村最鲜活的生机,掏空村落的烟火人气,割裂世代相守的乡土根脉。

      往后的白浪山,繁荣是远方的,荒芜是故土的。

      无数个黄昏,他独自站在山岗上,望着层层叠叠的群山,望着错落的村落炊烟,望着渡口来来往往的行人,久久沉默。他是这片乡土的守路人,一辈子扎根基层,一心为民,只想让村民过上好日子。可时代浪潮滚滚而来,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旧秩序落幕,新时代到来。

      有一回守安在村口碰见周明山,两个人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抽了一根烟的工夫。周明山问他:“你怎么想的?”守安说:“我没想啥。”周明山看了他一会儿,说:“望平的事你不拦着?”守安沉默了很久,烟烧到了过滤嘴才闷声说:“拦不住。”周明山点点头,拍拍他肩膀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可你拦不住他,你也得把自己活明白了。你这辈子不能光替别人活。”守安没接话,只是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起身扛着锄头下地去了。那句话他记在了心里,可好几天都没想明白怎么算“活明白了”。后来他干脆不想了,地里的活比什么都实在,锄头扛起来,人就踏实了。

      权衡再三,他最终做出了决定。

      顺势而为,推行劳务输出政策。

      不阻拦年轻人外出闯荡,不固守陈旧的农耕秩序,顺应时代大势,引导村民有序外出务工,靠双手脱贫致富。同时,尽可能留守乡土根基,维护山村秩序,照料留守老小,最大限度减少时代变迁带来的创伤。

      政策一出,彻底打消了村民最后的顾虑。

      原本还犹犹豫豫、担心外出无依无靠的年轻人,彻底放下了心结。有村里政策引导,有基层干部兜底,外出务工不再是莽撞冒险,而是堂堂正正的求生之路、致富之路。

      村里的躁动,彻底变成了行动。

      年轻后生们开始互相打听外出渠道,结伴商议出行时间,收拾简单的行囊。每家每户都在纠结、权衡、取舍,有人满心欢喜,有人万般不舍,有人忧心忡忡。

      山村的宁静,彻底被打破了。

      白日里,田间地头再也看不到成群劳作的年轻人,只剩下中老年人默默耕耘。曾经热闹的梯田,渐渐变得冷清;曾经繁忙的晒谷场,只剩零星人影。年轻人要么扎堆商议远行,要么在家收拾行李,再也无心务农种地。

      土地,第一次被年轻人主动舍弃。

      夜晚的山村,不再是早早沉寂、安然入眠的模样。家家户户的灯火迟迟不熄,院落里传来低声的交谈、叮嘱、叹息。有父母反复叮嘱外出的孩子在外注意安全、踏实干活、待人诚恳;有少年满怀憧憬,彻夜畅想山外的生活;有老人暗自垂泪,不舍儿孙远行。

      离别,开始成为白浪山的常态。

      最先动身的,是村里三个胆子最大的后生。八月底,他们收拾了简单的被褥、几件换洗衣物,揣着家里凑的几十块路费,结伴从渡口渡河,走出大山,奔赴浙江打工。

      他们走的那天,全村人都去渡口相送。

      老人伫立河畔,望着后生们远去的背影,连连叹息;年轻人簇拥在岸边,满眼羡慕,心里的远行执念愈发坚定;孩童们懵懂观望,不知道这些离开的哥哥,奔赴的是怎样的远方,更不知道,一场席卷整个山村、整个时代的离别大潮,就此开启。

      渡船缓缓驶离渡口,划破富水河平静的水面,载着三个山里少年,驶向山外的世界。

      渡口岸边的人群久久不散,直到渡船彻底消失在河道尽头,依旧有人驻足凝望。

      那一天,富水河的风,第一次带着真正的离别气息,吹遍了整座白浪山。

      第一批务工者出山之后,山村的氛围彻底变了。

      所有人的话题,不再是庄稼收成、邻里琐事、田地纠纷,全部变成了打工、远方、赚钱。谁家孩子准备外出,谁家已经联系好厂子,谁谁谁出去能赚多少钱,成了山村最热门的谈资。

      人心彻底浮动,再也回不到从前安分守土的模样。

      世代流传的“守土为本”的执念,在看得见的金钱、摸得着的希望面前,轰然松动。年轻人再也不愿困于深山、困于土地,人人向往远方,人人渴望闯荡。

      乡土,不再是归宿,成了想要逃离的牢笼。

      而留守在山里的陈守安,默默看着这一切,心里一片荒芜。

      他看着身边一个个同龄、同辈的年轻人陆续收拾行囊、辞别故土,看着曾经热闹的村落一点点冷清,看着成片的田地渐渐无人打理、杂草丛生,看着世代相守的乡土人情慢慢消散。

      他始终无动于衷。

      所有人都想着往外走,只有他,一心往里守。

      他依旧每日按时下地耕耘,精心打理那片薄田,依旧每日砍柴挑水、侍奉老父,依旧默默调解邻里纠纷、帮扶乡邻老小。时代的浪潮席卷山村,搅动了所有人的人心,唯独撼动不了他扎根大山、坚守故土的执念。

      他不懂远方的繁华,不向往山外的世界,他的一生,早已和这片群山、这片土地、这个老屋,牢牢绑定,生死相依。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空山寂静,灯火阑珊,他独自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望着漫天星辰,总会想起弟弟坚定的眼神。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望平也会和那些后生一样,收拾行囊,辞别故土,远赴他乡。

      他留不住。

      也拦不住。

      兄弟二人,终究要走上一山一海、一守一漂的殊途。

      与此同时,县城里的李梦如,也在时代的缝隙里,默默承受着属于自己的煎熬。

      劳务大潮兴起,山村人心浮动,城乡之间的流动越来越频繁,山村与县城的往来愈发密切。陈氏兄弟偶尔会进城置办农资、购买药品,偶尔会在街头偶遇李梦如。

      几年的县城婚姻生活,早已磨平了她年少所有的温柔灵气。

      嫁给县城工人张建国之后,她从未得到过半分温柔体贴,迎来的只有冰冷的家庭、无爱的婚姻、无休止的琐碎与压抑。丈夫性情冷漠、自私麻木,不懂体恤,不懂温情,终日沉默寡言,对她不闻不问,视若无睹;婆家轻视她的乡下出身,处处挑剔、事事苛责,从未真心接纳她。

      她就像一株被移栽在冰冷石缝里的野草,无人呵护,无人怜惜,默默挣扎,默默消耗。

      年少时,她是山村里温柔灵动的少女,有青涩心动,有美好期许,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可贫寒拆散姻缘,世俗碾碎梦想,一纸婚约,将她困在无爱的围城之中,半生寒凉,半生孤寂。

      每次偶遇陈氏兄弟,看着守安依旧憨厚坚韧、默默守山的模样,看着望平眉眼清寂、不甘平庸的倔强,她心里都会涌起无尽的唏嘘。

      若是当年没有屈服于贫寒,没有听从父母之命远嫁县城,她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若是当年能和守安守住渡口的诺言,相守乡土,粗茶淡饭、清贫度日,至少有真心相待、彼此温暖,好过如今半生孤寂、无人问津。

      可人生没有重来,命运没有如果。

      她被困在城乡之间,不上不下,不土不城。离开了乡土,却融不进县城;摆脱了山村的清贫,却深陷婚姻的牢笼。看着山村年轻人纷纷奔赴远方、追逐新生,看着旧的秩序不断崩塌、新的时代缓缓开启,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寻出路,唯独她,困在原地,被岁月封存,被命运困住,日复一日消耗余生。

      时代的风,吹遍了群山、吹向了远方,吹醒了无数人的执念,唯独吹不透她这座寂静冰冷的围城。

      她是大时代里,最无声、最卑微、最令人心疼的悲剧。

      秋意慢慢浸透白浪山的时候,外出务工的氛围,已经达到了顶峰。

      几乎村里所有的年轻劳动力,都做好了外出的准备。千年农耕文明孕育的乡土秩序,在短短数月之间,被彻底冲击、瓦解。

      田地开始大面积撂荒。

      曾经寸土必争、精耕细作的梯田,如今大片大片长满杂草,无人打理、无人耕耘。春种秋收的规矩,延续了千年的农耕习惯,在务工浪潮面前,彻底失效。

      邻里人情开始淡薄。

      年轻人纷纷离散,聚少离多,世代朝夕相处、互帮互助的邻里宗亲关系,慢慢疏远淡漠。往日热闹喧哗的村落,日渐冷清萧瑟。

      山村空心化的苗头,第一次清晰、直白地显露出来。

      没有人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往后数十年,一代代年轻人奔赴山海、远离故土,山村会愈发荒芜、愈发孤寂,渡口废弃、老屋破败、人烟凋零,千年乡土,终将在时代浪潮中,慢慢老去、慢慢落幕。

      周明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整装待发的年轻村民,看着荒芜渐显的田地,看着日渐冷清的村落,心里百感交集。

      他推行劳务输出,是为了村民脱贫,为了乡土求生。可他也清楚,从这一刻起,白浪山再也不是从前的白浪山了。

      旧的岁月结束了,新的时代,带着离别、带着漂泊、带着希望、带着荒芜,正式降临。

      而陈望平,早已在这场时代巨变中,笃定了自己的前路。

      秋日的山风微凉,吹动老屋的窗棂,吹动桌上写满乡愁与远方的诗稿。他收拾好了最简单的行囊,几件换洗衣物,一摞厚厚的笔记本,满满一兜的笔墨诗篇,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站在老屋门口,望着连绵无尽的白浪山,望着耕种半生的田地,望着常年卧病的老父,望着默默守家的兄长,心里有不舍,有愧疚,却从未有过半分后悔。

      他知道,今年深秋,他就要正式辞别故土,远赴异乡。

      从此,山是故山,海是远方;
      从此,兄长守山,自己望海;
      从此,一山一海,两处相思,半生漂泊,终生乡愁。

      劳务苗头起,山海别离始。

      一九八四年的秋,白浪山的风,载着一代人的不甘与向往,吹开了漂泊史诗的序章。千年农耕的故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裂变,无数乡土儿女的命运,从此被时代改写,被山海分隔,一生守望,一生眷恋,一生漂泊,一生难忘。

      而那座沉默伫立的白浪山,依旧静静矗立,见证着离别,见证着变迁,见证着一代代人,从这里出发,奔赴山那边的远方,开启一场跨越半生的守望与漂泊。

      夜色深沉时,山风穿林而过,掠过层层梯田、寂静老屋、空旷渡口,整座山村安静得有些苍凉。零星灯火疏疏落落,再也不见早年户户炊烟、夜夜人声的繁盛。

      陈望平坐在门槛上,合起手中的诗本,抬眼望向沉沉夜色里的群山轮廓。

      山影叠山影,层层叠叠,无边无际,困住祖祖辈辈,也困住他前十九年的人生。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清亮而坚定。

      他不恨这座山,却一定要走出这座山。
      他眷恋这片故土,却绝不重复故土的命运。

      风起山野,潮起人心,属于大山儿女的漂泊时代,已然真正到来。而他的山海长路,也将在这场席卷时代的劳务苗头里,正式启程,从此一别故土,半生远方,以笔墨渡乡愁,以孤勇赴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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