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一卷 第十二章 梦如远嫁 梦如腊月嫁 ...
-
一
一九七九年的立冬,霜是一夜之间落满白浪山的。
前一日的日头还暖,晒在背脊上微微发烫,田埂上残存的枯草还带着秋日最后的余温。夜里一阵北风卷着河谷潮气压下来,天未亮,整座山就凉透了。
富水河浅滩结了一层薄脆的冰,透明、单薄,风一吹,咔咔轻响。山野彻底褪尽黄绿,只剩下枯褐、灰白、荒黄,层层叠叠压在眼底。秋收早已落幕,谷粒归仓,土地空出来,人心也空出来。山里人一年到头最忙的时节过完,漫长的冬闲就铺天盖地砸下来。
闲人多了,闲话就多。
白浪山的日子,世代都是这样熬的。春耕秋收靠力气,寒冬腊月靠口舌。一条老槐树底下,便是全村的戏台、舆论场、是非地。谁家鸡毛蒜皮、谁家嫁娶婚嫁、谁家起落兴衰,不出半日,就能顺着巷弄、田埂、水渠,飘进每一户黄泥老屋。
这年冬天,全村人嘴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件事——李家丫头的婚事。
午后的日头偏西,光线淡得像一层薄纸。村口老槐树下围满了人,矮凳、草墩、石板,三三两两挤着。妇人手里拿着鞋底、棉线、顶针,针头起落不停,嘴也不停。老汉们揣着袖、叼着烟杆,蹲在墙根晒太阳,一口一口吐着白雾,慢悠悠听、慢悠悠评。
几个中年妇人凑在一堆,声音压得不高,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今早媒人又进山了,张家的聘礼彻底抬进门了。”
“这下是真定死了,再也没变数。立冬过礼,腊月十八正日子,花轿进城。”
“说句良心话,梦如这一步,是跳出去了。”年长的赵氏婶子叹一口气,针头顿在鞋底上,“咱们山里姑娘,一辈子困山、困田、困灶台,能嫁个城里工人,吃商品粮,不用日晒雨淋,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旁边年轻一点的刘家媳妇低头捻着棉线,眉眼软,心底善,忍不住替另一人惋惜:“福气是真福气,就是苦了守安那孩子。”
这话一出,树下短暂静了一瞬。
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白浪山长大的孩子,谁没看过他们俩从小到大的模样。
十五六岁梯田并肩,十七八岁河畔同行,暮色一起走,清晨一起下地,山里的风、河里的水、田埂的草,全都见过他们年少的温存。渡口那句私诺,更是全村大半人都知晓的事。年少情真,纯粹得透亮,透亮得让人不忍拆碎。
可情分再真,抵不过日子。
“苦是苦,没办法。”抽烟的王老汉磕了磕烟锅,语气是山里人活透世态的硬冷,“做人父母的,没哪个舍得把闺女往苦坑里填。陈家那摊子烂事,谁看了谁摇头。老爹常年肺病,药罐子不离手,外债一摞压一摞,三亩薄田只够糊口。守安再勤快、再老实、再本分,他撑不起一个家的体面,撑不起一个女人的一辈子。”
“一年了,新政落地,地也分了,他拼死拼活干了一整年,到头来还是空空如也。”
“勤快换得温饱,换不来安稳余生。”
句句平实,句句扎心。
没有人是恶意,可世间最伤人的,从来不是恶意的嘲讽,是这种情理之中、无可奈何、人人认同的现实。
风吹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枯枝轻晃,影子落在众人脚边,细碎、凌乱、压得人心里发闷。
李家院内,阳光落在青石地坪上,冷冷清清。
聘礼整整齐齐码在长条木桌上。深蓝细棉布两匹,是城里最时兴的料子;粮票整齐叠着,薄薄一叠,沉甸甸压手;三块银元磨得发亮,带着常年摩挲的光泽;一坛谷酒封着红布,香气隐隐溢出;还有面粉、红糖、挂面,都是山里人家平日里舍不得碰的稀罕物。
媒人笑脸盈盈,在院里来回踱步,对着李家父母反复敲定细节。
“日子是公社先生挑的,腊月十八,大吉大利。清晨吉时花轿进山,正午拜别娘家,傍晚入城圆房,礼数周全,两头体面。张家那边都备妥了,家具、被褥、票证,一应齐全,你们只管放心嫁女。”
李父背着手站在檐下,面色沉稳,看不出情绪。
一辈子务农,一辈子被土地困住,一辈子看尽清贫冷暖。女儿能跳出大山,进城里安家,吃公家粮、拿安稳薪,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盼头,也是最大的体面。
李母忙着清点聘礼,一一归类、收好、锁进木箱,动作利落干脆,不带半分迟疑。
只有厢房门口的李梦如,像一截被冻住的影子。
她靠着木门站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袖口磨出毛边。十九岁的姑娘,眉眼清秀、性子温顺,常年山野劳作养出的干净气色,只是此刻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她静静看着院里那堆红红绿绿的聘礼。
别人眼里的福气、体面、前程,落在她眼里,是枷锁、是牢笼、是判词。
是她青春落幕、情爱埋葬、余生认命的终审判决。
自从秋收结束,陈家一年辛劳依旧清贫的结果摆在所有人眼前之后,家里对她的管束,便从松动观望,变成了彻底的封死禁足。
从前,母亲还会默许她去河边洗衣、去田埂割草、去村口看人来人往。
现在,半步不准。
白日纺线、裁布、做嫁衣、纳绣花鞋。
夜里静坐、学规矩、听训话、认命思过。
整个人被死死圈在一方小院里,与世隔绝,与过往隔绝,与心底那个人隔绝。
嫁衣的红布是男方送来的,绸缎鲜亮,红得刺眼。
她坐在小板凳上,一针一线缝制婚袄。针尖细小、锋利,穿进布料,拉出整齐的线迹。她做得极稳、极细、极规矩,手上的活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她的心不在针线上。
心飘在田埂、飘在河畔、飘在渡口、飘在那些无人知晓的年少朝夕里。
母亲收拾完聘礼,转过身,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看她垂着头、默默做活,安静得过分,温顺得过分,也悲凉得过分。
母亲心底不是没有一丝不忍。
终究是自己养了十九年的亲闺女,从小到大乖巧听话、省心懂事、从不执拗、从不叛逆。可不忍归不忍,道理不能让,命运不能赌,余生不能赔。
她走过去,声音压得平缓,带着常年持家的笃定,也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嫁衣抓紧做,还有一个多月,日子不等人。”
“进了城,就不是山里丫头了。说话、做事、待人、接物,都要收性子。张家是正经工人家庭,邻里都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体面规矩,你要学着适配。”
“往后不用下地吃苦,不用风吹日晒,不用挨饿受冻。安稳日子摆在你面前,你要知足。”
李梦如指尖微微一颤。
针头偏了半分,狠狠扎进指尖肉里。
细小的刺痛瞬间炸开,一滴鲜红的血珠缓缓冒出来,透亮、刺眼。
她没有喊疼,没有缩手,只是静静看着那滴血。良久,低头,把指尖含进嘴里,淡淡的血腥味漫在舌尖,苦、凉、涩。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声音轻得像风。
“娘,我真的非要嫁吗?”
母亲眼神一厉。
“不然呢?”
“再等两年行不行?”李梦如的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哀求,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他还年轻,地刚分到手,慢慢养,日子会缓的。再等两年,真的会不一样。”
这句话,是她心底藏了整整一年的念想。
从开春包产到户,她就悄悄盼。
盼天道酬勤,盼苦尽甘来,盼勤恳能翻盘,盼命运能留情。
盼她和陈守安,能熬过清贫、熬到安稳、熬到名正言顺相守。
可一年到头,盼来一场空。
母亲看着她不死心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柔软也沉了下去。
“等?你拿什么等?女孩子的青春能等,命运不能等。”
“他是勤恳,他是老实,他是好人。可好人撑不起日子、撑不起家底、撑不起你的一辈子。”
“他家那摊子你看不见?老父亲常年卧病,年年吃药、年年欠债。三亩薄田,饱得了肚子,饱不了磨难。你嫁过去,不是嫁人,是嫁进无底洞,一辈子还债、伺候病人、熬清贫苦日子。”
“我养你十九年,不是为了把你推进火坑。”
字字铿锵,句句属实。
李梦如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她懂。
她都懂。
可懂道理,不代表能甘心。
她甘心清贫,不甘心别离。
她认命贫苦,不认命无缘。
可在这座大山里,在这个年代,在父母之命大于天的乡土规矩里,她的不甘一文不值。
夜里,全村灯火次第熄灭,山风穿巷,呜呜作响。
屋内母亲已经熟睡,呼吸安稳。
李梦如悄悄起身,推开窄窄的木窗。
夜风骤然灌进来,冰冷刺骨,刮得脸颊生疼。
她抬眼望向夜色深处。
黑沉沉的群山连绵起伏,压在天地之间。错落的屋舍沉在暗影里,唯有远处陈家老屋的方向,悬着一点微弱如豆的灯火。
那盏灯,她看了很多年。
是少年无数个深夜熬苦日子、熬病痛、熬清贫的见证。
她站在窗边,静静望着那点灯火,望了很久很久。
眼底的泪,无声无息淌下来,顺着下颌滑落,砸在衣襟上,凉得彻骨。
她不敢哭出声,不敢抽动肩膀,不敢让任何人察觉。
所有不舍、遗憾、爱恋、委屈、不甘,全部死死压在喉咙里、压在胸口里、压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今夜之后,时日倒数。
腊月十八,花轿入城。
从此,她的青春、她的年少、她的心动、她的渡口诺言,尽数埋葬白浪山。
二
同一座山村,同一片夜色。
陈家老屋,灯火未歇。
自从中人登门、正式退掉婚约、彻底斩断两家牵连之后,陈守安就再也没有过半分挣扎、半分纠缠、半分怨怼。
他十九岁。
四年持家,四年风霜,四年把少年棱角磨平、热血沉淀、心性养硬。
他不是不懂情爱,只是早已看透命运。
白日天未亮,晨雾漫山,露水浓重,寒意浸骨。他早早起身,生火、煮粥、烧热水。灶火噼啪,微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锅里稀粥翻滚,清淡寡淡,是山里人常年不变的早饭。
先盛出一碗温热的粥,晾至不烫,端进里屋。
陈父靠在床头,面色蜡黄,身形枯瘦,胸腔里常年压着沉疴。一到秋冬湿寒季节,咳喘便日夜不停,整宿难眠,呼吸滞涩费力。
“爹,喝点粥。”
陈守安声音低沉温和,伸手轻轻扶起父亲后背,垫上枕头。
陈父费力睁眼,喉间一阵发痒,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喘,身子剧烈起伏。良久,才缓过一口气,沙哑着嗓子低声问:“地里……都弄好了?”
“都在弄。”陈守安点头,语气平稳,“沟渠清完了,地在翻耕,冻土翻过来,开春好养肥。后山荒坡我也慢慢开,明年多种点红薯大豆,能多存点粮,多换点零用钱。”
陈父看着儿子沉稳的眉眼,看着他超出年龄的沧桑,心底满是愧疚。
是他的病,拖累了孩子一辈子。
若是他身健无恙,家里不至于如此清贫,不至于外债累累,不至于让好好的少年,勤恳一生、善良一生、隐忍一生,最后连心上人都留不住。
“是爹拖累你了。”
一句话,轻得像叹息,重得压垮人心。
陈守安低头盛粥,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依旧平静:“爹,别说这话。本分。”
简简单单两个字,扛下所有苦难、所有委屈、所有宿命。
伺候父亲吃完粥、喝完药、安稳躺好,天刚蒙蒙亮。
他扛起锄头、铁锹、竹担,推门进山。
秋冬的土地硬得像铁。
夏秋山洪冲刷下来的淤泥、枯枝、碎石,塞满整条灌溉沟渠。一千米的水沟,是他家三亩水田唯一的命脉。堵一分,来年收成损一分;淤一寸,春日蓄水差一寸。
别人冬闲避寒、在家烤火、串门闲谈。
他没有闲的资格。
一锹一锹,挖开冻硬的淤泥,湿泥沉重、刺骨冰凉,沾在手上、裤脚、鞋面上,瞬间冻得发硬。挖满一担,挑上肩头,一步步走上田埂,倾倒摊开,晾晒风化,开春便是最好的底肥。
肩头压得沉重,腰腹用力,脚步沉稳。
日复一日,从清晨到日暮。
手上旧茧叠新茧,虎口磨裂、掌心起泡、破皮、渗血,冷风一吹,裂口僵硬、刺痛,他从不吭声、从不停歇、从不喊累。
劳作累到极致,坐在田埂上歇气,他会无意识望向李家村落的方向。
视线穿过田畴、树林、巷陌,落在那一方熟悉的院落。
脑海里自然而然翻出旧年画面。
春日插秧,两人并排弯腰,泥水没过脚踝,相视一笑,山野温柔。
夏日午后,河畔洗衣,风吹发梢,水声潺潺,闲话绵长。
秋日黄昏,渡口静坐,暮色压江,两人悄悄许下余生诺言。
那些画面太干净、太纯粹、太温柔。
温柔到足以抵消他数年的苦、数年的累、数年的清贫。
可也正因为太过温柔,落幕之时,才足够刺骨、足够悲凉、足够让人哑口无言。
他从不怨梦如。
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温顺、善良、重情、隐忍,在封建乡土秩序里,在父母强硬的安排下,在悬殊的现实差距面前,她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她已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执拗过、等待过、坚持过、期盼过。
足够了。
他也不怨李家父母。
为人父母,为女谋安,天经地义。换作天下任何一户人家,都不会把女儿嫁进连年病痛、年年欠债、看不到出头之日的寒门泥潭。
世俗没错,现实没错,人心没错。
错的,只是他的命。
错的是他生来负重、生来清贫、生来困山、生来就要承受离别与落空。
风吹过田埂,枯草簌簌作响。
他静坐片刻,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起身,再握锄头,继续深耕冻土。
情爱落幕,执念归零。
往后余生,他不必再为谁期盼、为谁拼搏、为谁翻盘、为谁圆满。
他只为家、为父、为土地、为活着、为本分。
村里不少心软的婶子,看着他勤恳端正、品性良善、为人忠厚,一次次上门,主动给他说亲。
“守安,婶子给你瞅了个姑娘,邻村的,人老实、勤快、懂事,不挑家境,就图人好。你见见?”
“孩子,别死心眼,年轻人日子还长,哪能一辈子单着。”
每一次,他都温和、坚定、坦然回绝。
“多谢婶子好意。”
“我如今家里拖累太重,外债没清,父亲离不开人。我自顾不暇,不能耽误人家姑娘。”
“先把家里日子稳住,其余随缘。”
语气谦卑,态度坦荡,不执拗、不颓废、不怨天尤人。
村里人越发惋惜。
这么好的孩子,偏偏命最苦。
日子一天天往腊月推进。
立冬、小雪、大雪,节气层层递进,寒意一日深过一日。
山间落了第一场薄雪。雪不大,细碎、轻盈、薄薄一层,覆在屋顶、田埂、树梢、山脊。山野素白,天地清冷,年关的气息越来越浓。
家家户户开始储备冬粮、砍柴、腌菜、磨豆腐、备年货。
山村慢慢有了烟火年味。
唯独两处人心,终年落雪,不见春暖。
三
冬月将尽,一封家书从镇中学捎回白浪山。
是陈望平写的。
十五岁的少年,离开山村求学一年有余。
走出大山之后,他才真正看清山外的世界,看清城乡差距,看清命运鸿沟,看清兄长一辈子被困住的根源。
镇中学比山村私塾开阔百倍。有整齐的教室、成摞的报刊、课外书籍、黑板粉笔,有来自镇上、县城的学生。城里孩子穿着干净整齐,谈吐从容、眼界开阔、自信坦荡。反观自己,粗布旧衣、鞋袜破旧、口音浓重、家境贫寒,自带一身大山赋予的卑微与局促。
城里同学私下的轻视、疏远、不屑,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不怨人,只怨命。
怨世代大山困住一代代人,怨清贫锁死前路,怨勤恳善良换不来安稳圆满。
兄长与李梦如的结局,是少年心底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亲眼看着兄长倾尽所有、任劳任怨、倾尽赤诚,最后依旧被贫穷碾碎所有期盼、所有深情、所有余生。
那一刻,他彻底看透了守山的结局。
守山,就是日复一日苦熬、任劳任怨、负重前行、最终一无所有。
守山,就是勤恳无用、善良落空、深情错付、宿命难破。
他绝不要活成兄长的样子。
白日课堂苦读,夜里油灯伏案。别人闲谈打闹、偷懒玩耍,他永远埋首书本、刷题、写字、读报、摘抄。
故土的悲欢、山村的离合、人情的凉薄、命运的无奈,全部化作他笔下的文字。
听闻李梦如腊月十八即将出嫁的消息那晚,他独坐教室窗边,望着远处沉沉夜色,久久无言。
窗外寒风呼啸,灯火零星。
他铺开信纸,提笔落字,笔尖锋利,字迹倔强,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孤勇与决绝。
哥:
听闻李家婚事已定,腊月十八迎亲入城。
知晓你心底难过,却从不言说。你这一生,太能扛、太能忍、太懂事。可懂事换不来圆满,勤恳换不来命运留情。
我在山里长大,看着你守山、吃苦、受累、隐忍。我亲眼看见,本分人被日子欺负,良善人被现实碾碎,深情者被清贫拆散。
我不愿复刻你的命。
大山困住父辈,困住你,困不住我。
我必读书出山,远走山海,绝不困死一隅,绝不被土地捆绑一生,绝不被贫穷拿捏一生。
家里所有重担,你先替我扛着。待我来日走出大山,定替你翻盘,替陈家翻盘。
爹的身体、家里的债务、田里的农活,辛苦你一人。勿过度伤身,勿沉湎过往。过往皆是序章,放下方能前行。
勿念。
弟望平手书
信纸背面,他提笔写下一段短诗,字句青涩,却藏尽半生乡愁与决绝,亦是日后《村口老槐的沉思》最初的底稿:
告诉村口延伸的土路
告诉土路上深浅的辙痕
你已经无法再听到
马蹄和归声
守望岁月
炊烟起落,霜雪往复
与你相伴终生
写罢,他合上信纸,心底酸涩滚烫。
一山一海,一守一闯。
从这一刻起,兄弟二人的宿命,彻底分流、彻底定型、彻底永不回头。
家书被回乡村民捎回山村,傍晚交到陈守安手里。
冬日黄昏,天光昏暗。
陈守安坐在院坝青石上,一字一句读完弟弟的信。
少年字里行间的孤勇、决绝、不甘、反抗,清清楚楚,扑面而来。
他看懂了。
弟弟是看着他的悲剧,立誓挣脱大山的宿命。
他心底五味杂陈。
有心疼,有欣慰,有愧疚,有无奈。
他不怪弟弟要走、要闯、要远逃山海。
换作是他,若是年少尚有出路,也绝不会困守空山、坐看宿命碾压余生。
他提笔回信,字迹沉稳、端正、温和。
叮嘱弟弟安心读书、保重身体、勿熬夜伤身、勿过度执拗。
告知家里一切安稳,田地里有收成,外债慢慢在清,父亲病情平稳。
所有苦难、所有压力、所有风雨,他一力承担,不用少年挂怀半分。
你只管往前闯。
家里有我。
这是兄长最厚重、最沉默、最无私的成全。
你走山海,我守空山。
你追前路,我扛过往。
四
整个冬日,周明山也一直在山里奔走。
包产到户之后,山村新旧秩序交替,人心浮动,机遇与矛盾并行。
他驻乡多年,看遍山村贫苦根源。
地穷是其次,路穷才是根。
山路崎岖、闭塞、狭窄,物资难进难出,讯息滞后闭塞,村民谋生只有耕田一途。女子只能靠婚嫁跳出大山,男子只能世代困守薄田。一代代人被山路困住、被闭塞困住、被单一的生存模式困住。
陈守安与李梦如的结局,看似贫富差距拆散姻缘,实则是大山闭塞宿命的缩影。
若路通、讯息通、商机通,山里人不止耕田一条出路。年轻人不必被贫穷死死拿捏,情爱不必败给生计,命运不必代代轮回。
入冬以来,他日日走访村落、入户摸排、倾听民意、记录矛盾、调和纠纷。
修路一事,初步一提,立刻炸开层层对立。
村里青壮年全力支持。
他们厌倦了一辈子困山,盼着通路之后,外运木材、药材、山货,盼着外出务工、开阔眼界、改换活法。
村里守旧老人坚决反对。
满口风水龙脉、山村气运、开山破煞,认定修路破山,会断村落根基、祸及子孙。
宗族之间更是拉扯不休。
王氏宗族想借修路侵占边角荒地;赵氏宗族怕占地损田、得不偿失;各家各户计较劳力、计较得失、计较利益,人人想要便利,人人不愿付出。
人情细碎、私利纠缠、观念陈旧、宗族博弈。
修路之难,难于开山,难于耕田,难于渡人心。
周明山白天入户调解矛盾,夜里伏案写申请、打报告、做规划、拟方案。
油灯之下,他看着纸上“乡村闭塞、世代贫困、青年宿命、婚嫁捆绑”几行字,心底长叹。
两个好孩子,一段好姻缘,硬生生被穷山恶水、闭塞现实碾碎。
他更笃定了。
这条路,必须修。
哪怕阻力重重、非议满满、举步维艰,也要打通这条出山活路,打破这座大山困住一代人又一代人的宿命牢笼。
五
日子倒数,腊月十八如期而至。
天未亮,夜色浓黑如墨。
李家院内灯火通明,柴火熊熊燃烧,整院热气腾腾。蒸糕、煮肉、炸豆腐、烧水,婚嫁的烟火铺满院落。
厢房内,李母替李梦如穿上大红嫁衣。
红绸鲜亮、刺绣工整、袄裙端正,是山里姑娘最隆重的婚服。发髻梳得整齐,银簪斜插,眉眼收拾得干净利落。
嫁衣上身的那一刻,李梦如彻底明白。
一切真的结束了。
没有等待,没有转机,没有余地,没有万一。
她的青春,她的心动,她的执念,她的年少诺言,彻底落幕。
按照山里古礼,嫁女前夜要哭嫁,哭父母养育、哭故土情深、哭年少别离。
可她哭不出来了。
眼泪早已在无数个深夜流干,挣扎早已在无数次对峙中耗尽,执念早已在无数次期盼落空后破碎。
只剩麻木、沉寂、认命。
母亲替她理好衣襟,看着镜中红衣的女儿,低声叮嘱最后一次。
“入城之后,好好过日子,彻底放下旧事。从此你是张家媳妇,与山中过往再无牵扯。”
李梦如看着铜镜里陌生的红衣女子,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
天微微亮,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
远处山道尽头,忽然传来隐隐约约的唢呐声。
由远及近,穿透河谷、穿透山林、穿透晨雾,飘进寂静山村。
喜庆、热闹、高亢的唢呐婚嫁曲调,落在山村每个人耳中,是喜事、是圆满、是新生。
唯独落在两个人心里,是萧瑟、是落幕、是永别。
陈守安天未亮便起身。
他听得真切。
唢呐声一响,他便知道,迎亲队伍来了。
他没有迟疑,扛起锄头,转身往后山荒坡走去。
他刻意避开所有迎亲路线、避开人群、避开热闹、避开所有可能遇见的场面。
他不去看花轿,不去看红衣,不去看别离。
他怕自己忍不住,怕眼底藏不住酸涩,怕旁人围观闲话,怕给她最后一日的出嫁再添半分难堪。
成年人最后的温柔,是体面退场、彻底成全、绝不打扰。
后山荒坡,寒风更烈,无人、无声、寂静荒芜。
他挥锄开荒,一锄一凿,力道沉猛、决绝。
冻土坚硬,锄头砸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手臂酸胀。他不停、不歇、不放缓。
山下唢呐阵阵、鞭炮声声、人声鼎沸、热闹喧嚣。
山上一人一锄、一山一风、寂静孤冷、默默承受。
喜庆越热闹,他心底越荒凉。
他站在光秃秃的山梁上,隔着层层林木、层层山脊,遥遥望向村落方向。
看不见人、看不见轿、看不见红嫁衣。
可所有画面,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他想起梯田初遇、河畔并肩、渡口私诺。
想起年少赤诚、满心期许、余生相许。
想起一年深耕、一年苦熬、一年期盼、一年落空。
原来人间所有盛大热闹,终究是为了送别。
送别青春。
送别情爱。
送别年少执念。
送别唯一心动。
良久,他停下锄头,静静立在山风里。
山风猎猎,吹乱发丝,吹透衣衫,吹凉满腔心事。
他没有哭、没有颓、没有崩。
只是心底那一块温热柔软的地方,彻底凉透、彻底荒芜、彻底封死。
从此,风月不入心,情爱不沾身。
从此,只守山河、只守故土、只守本分、只守余生清贫。
山下,鞭炮轰然炸开,震天动地。
花轿起行。
李梦如拜别父母,低头踏入红漆花轿,轿帘轻轻落下。
一瞬之间,隔绝了故土、隔绝了亲人、隔绝了十九年的年少岁月。
花轿抬起,稳稳起步,顺着蜿蜒盘旋的出山土路,缓缓远离白浪山村。
轿内幽暗、安静、封闭。
她独自端坐,背脊挺直,眼底空茫。
隔着厚重轿帘,她听着身后越来越远的人声、鞭炮声、村落动静。
一路走出巷弄、走出田畴、走出河谷、走出群山入口。
她最后一次,透过轿帘缝隙,回望身后连绵的青山。
白浪山静默矗立,沉默无言。
那是生她养她、容纳她所有年少悲欢、埋葬她所有心动诺言的故土。
从此一别。
山是旧山,人是故人,路是旧路。
只是她再也不是从前的少女,再也回不到纯粹温柔的年少。
她将去往陌生的城池,进入无爱的婚姻,困入冰冷的烟火牢笼,耗尽余生岁岁年年。
山路弯弯,渐行渐远。
山村热闹慢慢散尽,围观村民各自散去,回归寻常烟火日子。
一场牵动全村一年之久的年少情缘、婚嫁风波,尘埃落定。
从此。
山中少一对青梅。
城里多一对陌路夫妻。
从此。
陈守安空山独守,岁岁清贫。
李梦如围城深陷,年年隐忍。
从此。
一山一城,一生不见。
一念一断,一世无缘。
六
花轿入城,日头已然偏西。
县城烟火规整、街道平直、屋舍整齐,与闭塞荒僻的白浪山截然不同。国营机械厂、供销社、粮站、职工家属院,层层排布,秩序井然。吃商品粮的城里人,步履从容、眼神优越、自带阶层底气。
张建国在国营机械厂上班,工作稳定、薪资固定、户口体面。
在外人眼里,是妥妥的优质婚配、安稳归宿、人生赢家。
可掀开体面外皮,内里尽是冰冷空洞。
新婚酒席热闹喧嚣,宾客满座、笑语喧哗、礼数周全。
人人祝福新人、恭贺良缘、艳羡安稳。
无人知晓,新娘心底一片荒芜,无半分新婚喜乐。
入夜宾客散尽,小院瞬间死寂。
狭小的职工家属房,干净规整、四壁冷清。
张建国褪去正装,坐在桌边抽烟,沉默寡言、神色淡漠。
他对这场婚姻,本就无爱、无盼、无心动。只是年纪到了、家人催促、条件匹配、顺势成婚。
在他心底,山里姑娘温顺听话、吃苦耐劳、安分守己,适合过日子、适合持家、适合安稳度日。仅此而已。
没有偏爱,没有怜惜,没有温情,没有夫妻之间的温存暖意。
一日夫妻,百日无恩。
往后朝夕相对,只剩沉默、疏离、冰冷、客气的陌生。
婆婆眉眼挑剔、言语刻薄,打心底瞧不上乡下出身的儿媳。
口音土气、见识浅薄、家境清贫、没有依托,在她眼里,儿子屈尊娶妻,已是莫大恩赐。
往后日子,挑剔、苛责、数落、比较,将成为日常。
李梦如站在陌生的新房里,看着干净冰冷的陈设,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夜色,心底彻底落定。
她从大山的清贫牢笼逃出,一头扎进了城市的婚姻囚笼。
一生安稳,一生无爱。
一生体面,一生寒凉。
这就是她的命。
从此,白浪山的少女死了。
活着的,只是一个循规蹈矩、隐忍沉默、麻木度日的张家媳妇。
七
山村日落,暮色沉山。
后山开荒结束,整片荒坡被翻得平整、疏松,只待来年春风落地、播种生根。
陈守安收拾农具,踏着晚风独自下山。
一路归来,村落冷清、巷弄寂静、人声消散。
所有热闹属于昨日,所有落幕属于今天。
回到老屋,天色彻底黑透。
照常生火、烧水、熬药、伺候父亲入眠。
一切安顿妥当,他独自坐在院坝青石上。
晚风瑟瑟,星河辽阔,空山寂静。
他抬眼望向富水河渡口。
河水滔滔,日夜东流,不舍昼夜。
渡口依旧静静伫立,看尽离别、看尽悲欢、看尽世事浮沉、看尽年少陨落。
只是再也没有一对少年,暮色并肩、私许余生。
岁月不改,山河依旧。
人事已非,执念归零。
冬夜漫长、空山寂静、余生清寒。
十九岁的陈守安,在这个腊月,彻底告别少年风月、告别情爱痴念、告别所有虚妄期盼。
从此,他的人生,只剩坚守。
守老屋残灯,守病父余年。
守薄田四季,守空山岁月。
守一方故土,守一生清贫。
风起山野,霜落人间。
旧梦尽散,新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