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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 第一章 群山锁隅 大旱徭役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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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五年的鄂东南,秋来得早,也沉。
层层叠叠的白浪山像一头头伏卧的巨兽,首尾相连,沉沉压压地堵在天地之间。山太高,谷太深,路太绕,外面的风很难吹进来,里面的日子也很难走出去。一年四季,大半的光景里,这片群山都是静的。静得安稳,也静得绝望。
外人翻山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连绵无尽的青黛山峦,云雾缠在山腰,终日不散,看着像世外桃源。可真正在山里扎根活过一辈子的人都晓得,这山不是景致,是牢笼。一层一层的山,锁住土地,锁住收成,锁住路,也锁住一代人一辈子的命。
白浪山村就窝在这群山褶皱最深处,依着富水河的支流零散排布,百十户人家,依山傍水,挤挤挨挨。村子不大,姓氏却杂,陈氏、李氏、周氏几大家族世代聚居,盘根错节,亲戚套着亲戚,邻里连着邻里,谁家有点风吹草动,不消半日,全村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年秋天,天旱。
入秋之后就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雨,日头毒辣辣悬在头顶,晒得群山草木失了青翠,慢慢泛出枯焦的黄。田埂干裂,一道道口子纵横交错,像老人掌心的纹路,深浅不一。地里的晚稻蔫着头,叶片卷成细细的筒,无精打采贴在秸秆上,一眼望去,整片梯田灰蒙蒙的,没半点秋收该有的生机。
山里人的日子,从来都是看天吃饭。天不帮忙,人再勤快,也只能徒然费力。
陈家的老屋在村子最里头,背靠一面缓坡山,门前一小块空坪,铺着几十年被人踩得结实发亮的黄泥地。老屋是最老式的土坯房,墙体早已泛黄发黑,墙角爬满常年潮湿滋生的青苔,屋顶的黑瓦残缺不全,缝隙里长满细细的茅草,风一吹,簌簌作响。几十年的风雨冲刷,把这栋屋子磨得破败又沧桑,像家里年迈的主人一样,撑着一口气,勉强立在山野之间。
屋里陈设简陋得可怜,两间卧房,一间堂屋,外加一个逼仄的柴火灶房。堂屋正中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旧木桌,四条长短不一的板凳,墙面光秃秃的,泛黄的墙皮一块块脱落,高处贴着早已褪色老旧的□□,边角卷起,被山间穿堂的风吹得轻轻晃动。没有值钱的物件,没有多余的装饰,满眼都是清贫,是刻在骨子里、几代人挣脱不开的贫寒。
陈家老爷子常年卧病在床。
没人说得清他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只晓得常年咳喘,浑身无力,干不了半点农活。早些年还能勉强下地做点轻活,熬过四季,这几年身子彻底垮了,一日比一日衰败。一年四季,大半的时间都躺在里屋那张老旧的木板床上,盖着打了无数补丁、发硬发沉的旧棉被,药气混着潮气、霉气,沉沉闷闷地裹在狭小的卧房里,散不开,消不去。
家里没有壮劳力,是陈家最大的难处,也是全村人都心知肚明的短板。
老爷子病倒之后,家里所有的担子,毫无保留、一丝不剩地压在了长子陈守安的肩上。
陈守安这年二十二岁,正是庄稼人最硬朗、最肯干的年纪。他生得高大结实,骨架宽大,常年日晒雨淋的肌肤是深深的古铜色,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指腹开裂着深浅不一的口子,干裂的缝隙里卡着洗不掉的黄泥,秋风一吹裂口就绷得生疼。话不多,性子敦厚隐忍,为人踏实本分,甚至带着几分山里人特有的木讷。
从记事起,他的人生就围着田地、农活、家人打转。别人的少年有嬉闹、有闲散、有念想,他的少年只有干不完的活、操不完的心、扛不完的压力。天不亮就要起床,摸黑生火做饭,伺候父亲洗漱吃药,收拾妥当便扛着农具下地,开荒、犁田、插秧、除草、收割,山上砍柴、下河摸鱼、田间耕作,一年四季,周而复始,从无停歇。
山里的田地薄,地力差,哪怕拼尽全力伺候,一亩地的收成也抵不上山外平地的一半。风调雨顺的年份,勉强够一家人糊口;但凡遇上旱涝灾害,便是颗粒歉收,日子瞬间捉襟见肘。
陈守安不怕苦,也不怕累。山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就被农活打磨出了韧劲,吃苦是常态,受累是本分。可每当指尖摸到田地里板结的硬土,他心里就悬着一块石头,怕这看不到尽头的清贫,怕自己拼尽全力,依旧守不住这个家,护不住病重的父亲,挣不来一点像样的光景。
天旱的这些日子,他比往常更拼。
每日天刚蒙蒙亮,山野还浸在浓稠的晨雾里,露水打湿裤脚,寒气贴着地皮漫上来,他就已经扛着锄头出了门。沿着蜿蜒的田埂,一趟趟给蔫枯的稻禾松土、扒草,凭着人力一点点保墒。日头升起,温度渐高,毒辣的阳光晒得头皮发烫,汗水顺着额角、脸颊不停往下淌,浸透粗布衣衫,牢牢贴在背上、腰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反反复复,后背布料结上一层发白的盐渍。
整整一个白天,他就弓着身子,守在几亩薄田里,一刻不肯停歇。累到极致,他直起腰板,掌心在粗糙的裤腿上来回蹭掉汗水,抬手胡乱抹一把脸上的汗珠,抬眼望向连绵无尽的群山。山连着山,峰叠着峰,望不到头,也望不到边。胸口堵得发闷,却又无处排解,只能重重叹一口气,再次弯腰,继续埋头劳作。
他没得选,也不敢歇。
父亲的药不能断,家里的口粮不能缺,欠下的外债要慢慢还,摇摇欲坠的家,全靠他这一副肩膀死死撑着。
太阳渐渐偏西的时候,山野的燥热褪去些许,陈守安直起腰,抹了把汗,正要往下一垄田走,忽然听见田埂上头的土路上传来几个村民的议论声。
“……听说了没?公社要抽人去后山修水库,每家每户,有男丁的要么出人,要么出钱。大队支书傍晚就要挨家挨户统计名单了。”
“出钱?出多少钱?”
“听说是八块。没钱的就得去工地上干满两个月。”
“八块?我一家老小半年都攒不下八块钱!”
陈守安的锄头顿住了。
修水库。每家每户。要么出人,要么出钱。
他站在田埂上,日头晒得他后颈发烫,可心里却猛地凉了半截。陈家只有一个壮劳力,就是他自己。他若去了水库工地,家里的地谁种?病床上的老父亲谁照顾?可若不出人,八块钱,他去哪里凑?
他攥紧锄柄,指节捏得发白,沉默地站了很久。
夕阳慢慢沉落西山的时候,他终于动了,将锄头从干裂的泥土里拔出来,扛在肩上,拖着沉重疲惫的脚步往老屋走。背影被落日余晖拉得很长,单薄、孤挺,藏着无人知晓的沧桑。
陈家的院子总是安静得过分。
别人家的院落,傍晚时分最是热闹,大人做饭、孩童追逐、鸡犬相闻,烟火气十足。唯独这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人声,听不到笑语,只有秋风掠过墙头茅草的簌簌声响,还有屋里偶尔传出来的、老爷子压抑的咳喘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沉闷又压抑。
院子角落堆着一垛刚劈好的干柴,码得整整齐齐,是陈守安趁着农闲一点点上山砍伐、劈晒出来的。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瘪的辣椒、玉米,稀稀拉拉,不成规模,是这个贫瘠家里仅有的一点秋收痕迹。
他放下锄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轻手轻脚推开屋门。
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裹着潮湿的空气,让人胸口发闷。里屋的床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喘声,虚弱又费力。陈守安站在门口顿了顿,压下满心酸涩,轻声走了进去。
“爹,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床上的陈老爷子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脸色蜡黄憔悴,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常年病痛的折磨早已把他耗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单薄得让人心疼。
他慢慢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微弱:“还是……喘得慌……守安,爹拖累你了。”
这句话,老爷子说了无数次。每一次咳喘难捱,每一次望着儿子日夜操劳,他都会满心愧疚。身为一家之主,本该撑起家门,到头来却常年卧病,不仅帮不上忙,反而日日拖累正值青春的长子。
陈守安最听不得这句话。他连忙上前,伸手替父亲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被褥的冰凉,心里又是一沉。“爹,别胡思乱想。家里有我,能撑得住。”
能撑得住。短短四个字,是他日复一日的自我宽慰,也是他扛下所有苦难的执念。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撑得住”,到底耗光了他多少力气,咽下了多少委屈。
老爷子望着眼前高大却满脸风霜的儿子,浑浊的眼里漫上水汽。“地里……天旱得厉害吧?”
“嗯,有点干。”陈守安刻意说得平淡,“我已经松土保墒了,再等等雨,说不定过几日就下了。”
他说着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只为宽慰父亲。老爷子轻轻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没本事,没攒下半点家业,到老了还一身病痛,拖累你成家……”
话说到一半,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喘。陈守安连忙伸手顺着父亲的后背,心里又酸又涩,却无从辩驳。家里穷,父亲多病,无田产、无积蓄,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庄稼人家的婚事,从来都看家境、看劳力,陈家样样都无。
他已经二十二岁,在七十年代的山村,这个年纪早已是成家立业的光景。同岁的乡里后生大多早已娶妻生子,唯独他被家里的烂摊子死死困住,不敢想婚事,不敢谈将来,只能日复一日守着田地、守着老屋、守着病重的父亲。
这些闲话,陈守安听过无数次,从不辩解。他性子隐忍,晓得世事无奈。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也会有一丝茫然——自己这辈子,难道就要这样一直困在山里、困在贫穷里,看不到半点出路吗?
安抚好父亲躺下,看着老人慢慢安稳入睡,陈守安才轻轻退出卧房。
堂屋里昏暗无光,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褪尽,夜色缓缓漫进屋子。
他转身走向灶房,准备生火做饭。
陈家的晚饭,常年简单得近乎寒酸。半碗杂粮稀饭,一碟腌制的咸菜,没有油星,没有荤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灶房的土墙被烟火熏得漆黑,土灶台斑驳老旧,铁锅常年少油,锅底结着厚厚的黑垢。柴火潮湿,不易引燃,生火的时候浓烟滚滚。
陈守安蹲在灶台前,慢慢添柴、控火,看着微弱的火苗明明灭灭,映在脸上。烟火的温度微弱,暖不了清冷的屋子,也暖不了心底的寒凉。
锅里杂粮粥慢慢沸腾,咕嘟咕嘟冒着细碎的泡。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轻快又细碎,和村里常年劳作的厚重脚步声截然不同。
陈守安心里微动,不用抬头,也晓得是谁。整个白浪山村,只有一个人,会这般悄无声息地靠近他家破败冷清的小院。
低矮的竹篱笆门被晚风推开,李梦如怀里攥着一只粗陶小瓦罐,侧着身子走进院子。她怕惊扰卧房里养病的老爷子,脚步放得更轻,径直停在灶房木门外,压着嗓音道:
“守安哥,大队支书傍晚去我们邻村传话了。修水库的事,你听说了吧?十天之内登记上报,家里有成年男丁的,要么本人去上工两个月,要么拿出八块钱请人代工。今晚就要统计名单,明早给大队回话。你……拿定主意了吗?”
她说着,将怀里的陶瓦罐递进门缝,罐子里装着自家腌制的咸萝卜干。“这点吃食你收下。我知道你眼下两难,必须尽快拿定主意。”
陈守安捏着火柴棍的指尖骤然收紧。八块钱,对于还要给父亲抓药的陈家而言,是一笔遥不可及的巨款。可他若去水库工地,病重的父亲无人照拂,十五六岁的弟弟根本撑不起这个家。
一边是推不掉的徭役,一边是放不下的老父。两条路,左右都是死结。
“消息属实?”他压着嗓子问。
“千真万确。”李梦如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我来就是告诉你一声,别等大队找上门才慌手脚。”
她顾虑旁人嚼舌根,不敢久留,话音落下便转身快步离开了院落。
灶房的烟火微光映着陈守安僵住的身形。旱灾还没熬过去,眼下又凭空压上一桩迫在眉睫的徭役。他蹲在灶前,手里的火柴棍抵进火苗里,烧到尽头才猛地惊醒,甩手扔进灶膛。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层深重的焦灼。
夜色顺着屋檐漫满整个院落。离灶房不远的石阶上,还坐着另一个人——陈守安的弟弟,陈望平。
方才李梦如的话,顺着晚风一字不差地落进了他的耳朵。
陈望平比哥哥小几岁,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清瘦,眉眼干净,没有常年劳作沉淀的沧桑,反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与执拗。他独自坐在冰凉的石阶上,后背贴着粗糙的土墙,一动不动地望着头顶的夜空。
山里的夜空格外干净,没有半点灯火喧嚣,夜色漆黑纯粹,星星密密麻麻缀在天幕上,清亮又遥远。晚风穿过山谷,掠过树梢,轻轻拂过少年的发梢。他就这么静静坐着,坐了很久。
白日里兄长在田里汗流浃背的模样,他尽数看在眼里。家里的清贫破败、父亲的常年病痛、日子的艰难窘迫,他比谁都看得清楚。可他做不到像兄长那样,彻底认命,埋头在无尽的农活里,日复一日消耗自己。
他心里总有一股说不清、压不住的不甘。
村里的大人都说,山里人就是山里的命,天生就是种地的、吃苦的,别妄想山外的世界。读书无用,空想无用,安分干活才是正道。所有人都在既定的命运里麻木地活着。
唯独陈望平不肯低头。
劳作之余,旁人都在闲聊嬉闹、早早睡去,只有他总爱躲在无人的角落,看山看云看风,看日出日落,然后把这一切默默记在纸上。家里穷,买不起新纸笔,他就捡别人丢弃的糙纸,用磨得短小的铅笔,一有空就写写画画。写山风,写流云,写梯田,写河水,写家里的清贫,写兄长的辛劳,写自己心底无人知晓的向往。
村里的小学老师是唯一赏识他的人。老师看过他写的文字,常常感慨这孩子心思通透、天赋难得,不该困在大山里。老师的认可,是少年灰暗岁月里一束微弱的光。可村里其他人大多看不懂他的坚持,背地里都说“陈家老二心野”“读几句书就飘了”“山里的娃再空想也没用”。
这些闲话陈望平都听得见,但他从不辩解。
他晓得自己和兄长不一样。兄长的人生是扎根、是坚守、是隐忍,是拼尽全力守住这个破败的家。而他的人生,是张望、是向往、是求索,是要翻越群山,去看看山外的天地。
方才听到修水库的消息后,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慢慢成型——
他要去。
他替兄长去。
两全其美。兄长得留在家里种地、照看父亲;他去工地出工,不用花钱,也顺理成章地踏出这座困了陈家几代人的大山。
夜色更深。陈望平从石阶上站起来,拍掉裤脚的灰尘,走进灶房。
陈守安正蹲在灶前发呆,听见脚步声才回过神来。兄弟二人在昏暗的灶火里对视了一眼。陈守安望见弟弟脸上的神情——平日里总是温和沉默的少年,此刻眼底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笃定。
“哥。”陈望平开口了,声音平静,“水库的事,我去。”
陈守安愣了愣,随即眉头拧紧:“你说什么胡话?你才多大?工地上搬石头、挖土方,那是壮劳力干的活,你身子骨还没长成——”
“我已经十五了。”陈望平打断了他,“大队说的‘成年男丁’,十五岁以上的,去登记他们收。哥,你留在家里,地要种、爹要照顾。我去,不用掏那八块钱,也不耽误家里的事。”
“不行。”陈守安的嗓音沉下来,“你从来没出过远门,没干过重体力活,工地上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哥。”陈望平又喊了一声,声音不重,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你二十二了,你替这个家扛了多少年,我心里有数。可你不能一辈子把什么都背在自己身上。这件事,让我去。”
灶膛里的火光跳动了一下,映得少年清瘦的面庞明明暗暗。
陈守安盯着弟弟看了很久。他看见望平眼底那点光——和山里所有安分认命的年轻人都不一样的光。那种光让他心里发紧,让他想起父亲病倒那年,自己放弃念书回家种地时,也是这个年纪。当时他眼底也有过这样的光,后来被日子一点一点磨没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还小”,想说“工地太苦”,想说“咱家不能两个人都折腾”。可话到嘴边,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沉默在狭小的灶房里蔓延。锅里的杂粮粥咕嘟咕嘟响着,热气氤氲。
最终陈守安别开了眼,嗓子发哑:“你……想好了?”
“想好了。”陈望平答得干脆。
陈守安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去,用勺子搅动锅里的稀粥,动作僵硬,一下,两下,三下。半晌,他才低低说了一句:“明早我去大队给你登记。去了之后……照顾好自己。”
陈望平站在灶房门口,夜色从他身后漫进来。他看着兄长宽阔而僵硬的背影,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他知道兄长的沉默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扛了太多年的兄长,终于松手让弟弟去飞的那一刻,放不下却不得不放的心疼。
“哥。”他轻声说,“等我回来。”
陈守安没有回头,只是背影极轻地晃了一下。
灶火渐渐弱了,锅里的稀粥已然煮透,清淡的热气缓缓升腾,轻轻填满狭小的灶房。夜色更深,村落人声散尽,整座白浪山彻底沉入一片幽深寂静里。
陈望平转身走出灶房,重新回到院中的石阶上。他仰头望向满天星辰,手指摩挲着袖口里那几张写满文字的糙纸。纸页被晚风轻轻吹动,边角微微翻卷。
他心里清楚,这次出去,他不只是去修一座水库。
他是要去看看,山外面的天,到底是什么样的天。
村口的土路在夜色里隐没了尽头,弯弯曲曲缠过山腰,通向公社,通向渡口,通向遥远的山外。这条路几十年来能走出去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人从出生那天起,脚步就只在山坳和田畴之间来回,一辈子踏不出群山半步。
但这一次,陈望平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踏上那条路了。
灶房内,陈守安一个人蹲在灶台前,怔怔地看着锅里渐渐冷却的稀粥。火光彻底熄灭,灶膛里只剩一截暗红的炭,明灭之间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
他想起弟弟方才眼底那点光。
那点亮,让他心里既酸涩,又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陌生的期盼——也许望平真的能走出这山,也许他比自己更有出息,也许陈家那么多年的苦,到最后还能望见一丁点光亮。
群山依旧沉默,无声困住岁月,困住烟火,困住人心。可今夜,陈家的老屋和以往有些不一样了。
兄弟二人,一个选择留下,一个选择远行。同根而生,命运的伏笔,便在这个干旱的秋夜正式埋下。
富水河的流水依旧日复一日,不急不缓,流过贫瘠的山野,载着山里人的苦难、平凡、期盼与无声的宿命,流向遥远的远方。风继续吹,夜继续深,破败的老屋静立在山野之间,等待着黎明到来后的第一次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