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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宝十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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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四年,秋。
盛京东市,卯时三刻。
晨雾还没散尽,坊门的栅栏刚被差役推开,外面已经等了一刻钟的菜贩便挑着扁担涌进来。赶着驴车的果农在石板路上颠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车上的枣子红得发亮,堆得像小山。
卖胡饼的炉子最先冒烟。那炭火烧得通红,面饼贴上去刺啦一声响,焦香飘出去半条街。卖馎饦的摊子支起大锅,热水翻滚,白气腾腾往上蹿,模糊了身后酒肆的旗幡。
盛京的一天,就从这份烟火气开始。
而烟火气的缝隙里,藏着一群可怜的乞儿。
破庙在东市最西边的角落,夹在两堵高墙之间,常年晒不到太阳,墙根长了一层青苔。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一个石框,上面刻的菩萨像被风雨磨得只剩轮廓。
小九在天亮前就醒了。
准确说,是冻醒的。秋夜凉得猝不及防,她身上那件葛衫薄得像层纸,夜里翻个身都能被冷风吹透。。
庙里还有其他乞丐。
墙角缩着三四个,各占一块地方,谁也不挨谁。老张头打着震天响的呼噜,一条腿露在外面,脚底板黑得像锅底。李瘸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梦话。最里面的那个女人带着个三岁的孩子,孩子夜里哭了两回,女人拿干瘪的奶—头塞住他的嘴,哭声变成了闷闷的嘤咛。
小九睁着眼睛,等天亮。
庙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一重一轻。
是六叔。
瘸腿的人走路就是这个声音。
六叔端着一个破了边的陶碗,碗里盛着半碗不知道从哪里讨来的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丫头,吃了。”
小九坐起来,接过碗,没喝。她把那层膜挑掉,搅了搅,三口喝完。碗底黏着一层米粒,她用食指刮干净,塞进嘴里。
“六叔。”
“嗯。”
“今天东市有集。”
“对,逢五有集。”六叔在她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不知道藏了多久的干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她,“今天人多,好讨。”
小九接过饼,没急着吃,先看了一圈。
饼上有点霉斑。她把霉斑抠掉,慢慢啃。
“六叔,昨天你说的那个卖枣的,在哪个门?”
“西二门。怎么?”
“他秤有问题。”小九面无表情地说,“昨天我蹲旁边看了,他的秤杆翘得比别人高,但秤砣底下垫了东西。”
六叔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你别管那事。”
“我没管。我就是问问。”
“千万别管这些事,知道不。”六叔把饼咽下去,舔了舔手指,“那些人沾着黑,咱们惹不起。”
小九没接话,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
东市的晨鼓敲响的时候,小九已经蹲在酒肆门口的台阶上了。
她蹲的位置有讲究——不远不近。太近了挡路,跑堂的会拿扫帚赶她;太远了够不着人,讨不到东西。台阶旁边有根拴马桩,她靠着桩子,缩成一团,不挡道,但每个进出酒肆的人都能看见她。
她不主动伸手,不喊“老爷太太行行好”,也不说话。
就只是蹲在那里,抬着头,用那双亮得过分眼睛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像一只蹲在路边的猫——不叫,不跟,但你路过的时候,总忍不住看一眼。
这个方法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叫唤的乞丐招人烦,死缠烂打的招人骂。
但一个不吵不闹的小女孩,安安静静蹲在路边,反而让人心里发软。
果然,辰时刚过,已经有人往她面前扔钱了。
两文。
三文。
吃剩的半张胡饼。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妇人走过她面前,脚步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五文钱,蹲下身放在她面前。
“几岁了?”
“六岁。”
“爹娘呢?”
“死了。”
妇人叹了口气,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包着的点心,塞进她手里。
“吃吧。”
小九接过点心,说了声“谢谢”。
妇人走远了,旁边的摊贩李屠户用胳膊肘捅了捅隔壁卖豆腐的王婶:“你看那丫头,又骗着一个。”
王婶瞪他一眼:“你管人家。”
“我不是管,我是说这丫头精。知道什么人面前该装什么样。”
“人家那是聪明,”王婶捞起一块豆腐放在案板上,“聪明怎么了?聪明就该饿死?”
李屠户不说话了,低头继续砍肉。
小九听见了,没反应。
她把点心掰成两半,大的那半揣进怀里,小的那半拆开帕子,小口小口地吃。是枣泥酥,甜得发腻,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甜的东西了。
上次吃甜的,还是——
她没往下想,只是咬了咬牙,把那一小口枣泥酥咽了下去。
巳时,集市彻底热闹起来。
卖布料的摊子前围了一群妇人,扯着一匹新到的蜀锦翻来覆去地看,价钱从八百文砍到六百文,还没成交。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靶子从人群里挤过去,身后的孩子追了一路,尖叫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耍猴人的铜锣声,人群围成一个大圈,不时爆出哄笑。
酒肆里飘出炖羊肉的香气,混着隔壁面摊的醋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料味——小九闻不出来是什么,但她记住了那个味道,以后闻到一定认得。
她蹲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像一幅活的画。
每一个人都在这画里忙着自己的事——赶路的、叫卖的、砍价的、吃饭的、吵架的、寒暄的。他们都有自己的去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二她的去处呢?是今晚的破庙,明天的西市,后天的不确定。
六叔从巷口拐过来,手里攥着几文钱,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小九问。
“巷口那帮人,今天收份子钱。”
小九皱了皱眉。
“收多少?”
“一人五文。”六叔把几文钱攥得更紧,“今天得多讨点。”
小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六叔,你帮我看会儿地方。”
“你要去哪?”
“去办事。”
小九没解释,转身钻进了人群。
她钻得快,从胳膊肘底下滑过去,从箩筐旁边绕过去,像条泥鳅一样在密集的人流中穿行。几个转弯之后,她出现在卖包子的摊子前。
摊主姓陈,是个四十出头的胖汉子,满脸横肉但笑起来很和气。
他的包子摊在东市有名——皮薄馅大,肉馅的咬一口能流出油来,素馅的里面搁了香菇和豆腐干,香得能飘半条街。
小九没急着上前,先蹲在摊子旁边,等。
等一笼包子出笼。
白气冲上来的时候,陈老板掀起笼盖,雾气糊了一脸。他用竹夹子把包子一个个夹出来,码在案板上,动作行云流水。
“小九!”
陈老板隔着热气喊她。
“过来。”
小九走过去,仰头看他。
陈老板从案板上捡了两个破了皮的包子——卖相不好,卖不出去的——用油纸包了,递给她。
“拿去。”
小九接过包子,没走。
“陈叔。”
“嗯?”
“巷口那帮人,今天收份子钱。你知道是谁主事吗?”
陈老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问问能不能少交点。”
陈老板放下竹夹子,叹了口气。他擦了擦手,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丫头,那帮人你惹不起。他们背后是东市的赵五爷,手里养着一帮打手,连差役都不太管。”
“我知道。”小九说,“我就是问问。”
陈老板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孩子他来东市摆摊第一年就认识了。那时候她才多大?
三四岁吧,还是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不点,跟在一个老乞丐后面,饿了就啃硬得像石头的饼,渴了就喝沟里的水。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大雪下了三天,东市闭市,没人出门。
他以为这孩子熬不过去了。结果雪停那天,他推开铺子门,看到小九蹲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小乞丐——那个小乞丐后来还是没救过来。
但小九活下来了。
他也只道这孩子命大。
“小九,”陈老板压低声音,“你那个包子别在外面吃,拿回庙里吃。”
小九点头,转身走了。
包子还热着。
小九揣在怀里,贴着胸口,热乎乎的温度透过葛衫渗进皮肤。
她没有回破庙,而是绕到东市后面的一条巷子里,蹲在墙角,把包子拿出来,掰开一个。剩下一个她打算给六叔。
包子是肉馅的。
油汁浸透了面皮,在阳光下泛着亮光。
她咬了一口,慢慢嚼。
因为好吃,所以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一个包子她吃了整整一刻钟,最后连掉在油纸上的碎渣都用舌头舔干净了。
巷口传来脚步声。
小九抬头,看到了六叔,她正要把包子拿出来呢,却看到六叔身后跟着一个穿青布短褐的中年男人,面皮黝黑,肩膀上搭着一条脏兮兮的汗巾,一看就是集市上干力气活的脚夫。
“六叔?”小九站起来。
“这丫头,”六叔指了指小九,对那中年男人说,“就是她。这孩子聪明机灵,嘴也严。”
中年男人蹲下身,打量着小九。
小九也打量着他。
男人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扛麻袋磨出来的。但眼神不凶,甚至有点温和。
“丫头,”男人开口,声音沙哑,“你爹娘呢?”
“死了。”
“怎么死的?”
小九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了六叔一眼。六叔微微点头。
“三年前,渭南县爆发了瘟疫。”小九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爹先病倒了,我娘照顾他,没几天也倒了。两个人前后脚走的。后来我被我姨夫姨母接过去,住了两个月,他们嫌我吃白饭,要把我卖给过路的商人。于是我就跑了。”
男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跑出来之后呢?”
“一路往东走,走了不知道多久,我到了昭京。我饿了讨饭,渴了讨水,天冷了钻破庙。”
男人低下头,揉了揉鼻子。
“丫头,”他说,“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我就问你一句——你想不想过好日子?”
小九看着他,“什么叫好日子?”
“吃饱穿暖,没人欺负的日子。”
小九想了想,指了指六叔。
“他呢?”
男人愣了一下。
“他也能一起过好日子吗?”
男人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转头看向六叔,六叔别过脸去,没看他。
最后男人站起来,从腰包里摸出一把铜钱,数了十文,放在小九面前。
“丫头,我叫赵老四。你要是哪天撑不下去了,来西市脚力行找我。我给你找口饭吃。”
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
小九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十文钱。
“六叔。”
“嗯。”
“他是好人。”
六叔没说话。
小九把十文钱捡起来,递给六叔:“给您的。”
六叔没接,空气中只留下沉默。
“丫头,你自个儿留着。”
“我不要。”小九说,“我只要今天讨的,够交份子钱就行了。”
她把钱塞进六叔手里,拿起剩下的那个包子,站了起来。
“走吧,该去城隍庙那边了。下午那边人多。”
六叔攥着那十文钱,看着小九走在前面的背影——瘦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要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