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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卫生院对峙 201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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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盛夏的七月,清河县的阳光毒的像是要将人融化在这漫天黄沙中。
“叮铃咣当”大巴车行驶在被连日的烈日晒得坚硬发脆的路面上,带起的细碎黄土随着翻滚的热浪落在车窗沿,积起薄薄一层灰。
“诶呦,可撞死我了”
“哎,谁说不是呢,每次走这段路,我这老胳膊老腿都得散架”
“哎,老张,你开稳点,都快给我颠吐了”
“......”
闷热的车厢里,此起彼伏的叹气声,抱怨声,混合这汽车的马达声,让这个夏天更加燥热。
梁星昭的视线随着车子晃动。
沿途的树都极为干煸,枝叶恹恹地贴在枝干上,好似失去活性。
视线向上,没有云,只剩一片发白的蓝,让整片天空亮的荒芜。
梁星昭闭了闭眼,沉默、克制、再睁眼时,只留坚韧。
清河县的天倒映着她此刻的心境。
而立这年,她抛开了帝都所有的繁华。
鎏金的三甲编制、稳步晋升的机会、干净透亮的实验室,万人挤破头的归宿,她微微一笑,轻轻推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有一片土地比这里更需要她。
“砰”老旧的车门弹开的一瞬间,热浪瞬间席卷了各处,不烈,却钝得磨人,贴着皮肤擦过去,瞬间带走仅剩的一点水汽,张牙舞爪的要汲取仅存的水分。
梁星昭走下车。
常年不变的黑色衬衫,袖口挽起,漏出清瘦的手腕。
左肩上挎着一只老旧牛皮药箱,因为上了年代,边角已经被磨得发软,皮面也被岁月留下细痕。左侧边上缝着一块小红布,针脚及其具有手法,一看就是老辈子的手艺,在长年累月中已然褪去了丁点色彩。而精神却是代代传承了下去。
这箱子陪了梁家三代人。梁星昭的爷爷曾背着它踏雪出诊,最终葬在清河洪水里,它则被父亲找到,接过去,背着它守了一辈子医院,半生清白,半生隐忍,最终同她的祖父一样,长眠于清河大地。如今这药箱轮到她,轮到她背负起这万千民众。
梁星昭伸手抚了抚箱子,箱子不重,却压心。
“咯吱”,梁星昭踩在了清河县的土地上,脚下干裂的土地像一道道旧伤口
每踩一步下去,都带起飞扬尘土,无声落地。
人群散去,没有喧嚣,没有热闹,只留梁星昭一个人站在原地,整片村庄安静得近乎冷清。
这种静,梁星昭太熟悉,是她儿时最为恐惧的寂。
她定了定神,抬步继续向前。
“梁博士。”
村支书陈德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梁星昭转身望去,只见陈德厚快步迎上来,步子虽急,神色却略带一丝拘谨。
待走到梁星昭身前,他下意识地望向那只旧药箱,眼神里又是盼,又是惜。
语气里都带着丝丝颤“可算回来了。一路上累坏了吧。”说着便要去接梁星昭手里的行李。
梁星昭侧身躲过,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平稳:“还好。”
简单两个字,却并非是客套,而是心下使然。
从帝都一路向西,越走越是荒芜,越走越是僻静,她心里反而越来越踏实。
陈德厚细细的打量了几息,忽的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积年的沙哑和无奈:“哎,梁博士,你这个女娃娃可真傻啊,放着大医院不待,放着光明前途不要,非要来这穷山沟。你......”
说着,陈德厚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已经损害的破风箱“前面两年来了两个年轻医生,都被挤兑走了。待不住的,待不住的......”
陈德厚的一遍遍的低喃,那段岁月或许已然播放在眼前。
梁星昭紧紧握着行李箱的手,抬眼望向陈德厚身后的村口。
村口的老槐树依然扎根在皲裂的土地上,树冠宽大,树荫却是很薄。叶片静静垂着,像是无言的守护神,默默庇护这一方土地。
看着那棵树,梁星昭轻声道:“过去的人和事终究是过去,前人未扎下根却不代表我不会,这里,长眠着梁家忠良,这就是我扎根的最浅薄的理由。”
陈德厚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带着点苦涩和释然,他无意识地点头:“也是,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是梁家的孩子。”
梁家的孩子。
这五个字,落在风里,化在烈日里,很轻,却也重得压人。
梁星昭的祖父和父亲,把命和清白都留在了这片土地。
万千人民都记得他们的好,也记得他们的苦。
可就是因为记忆太过深刻,那苦楚也就更加清晰,清晰到无人愿意复刻,唯有她愿意接续。
“咯吱咯吱”两人沿着土路往卫生院走。
卫生院的大门关着大半,周围的篱笆已然有了岁月的痕迹,墙角几株耐旱的杂草顽强的挺立着。
对面有老人坐在树荫下交谈,看见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都眯着眼望过来,目光浑浊、偶有试探,又悄悄藏着一丝不敢外露的期盼。
在这片土地上,他们见过太多来去匆匆的医者,对于未来卫生院的发展早已不敢轻易抱有希望。
梁星昭顺着老人的视线回望,轻轻点头。
从村口到卫生院,梁星昭一路走一路看,目光所及,皆是经年累月被搁置的贫瘠与病痛。
坐在道路两旁的老人大多干瘦,面如枯槁,脊背佝偻,这是被多年慢性病耗出来的模样。
而孩童肤色偏黄,眼神却很沉静,沉静到让人心疼,丝毫没有城里孩子活泼张扬和热烈。
陈德厚顺着梁星昭的视线望过去,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哎,这些年,安逸私立医院垄断了整个清河县的药品渠道,药品价格高昂,要是这也就罢了,多打几份工,总能有意思治愈的希望,但是假药横行,正价买假药,人才两空。渐渐地,就成了这副光景”
“可是周家?”
陈德厚点点头,声音满是怒气道“梁博士说对了,周家三代,三代贪利。周富贵大发灾难财,倒卖过期防疫药,以此起家,建成了安逸私立医院,他的儿子周建华身居医院要职,靠药品回扣装满的钱包。到了他儿子周逸群,那更是令人发指。”
说着陈德厚猛地吸了口气,压住快要溢出胸腔的怒火,才继续道“这周家第三代周逸群是海归,他恶更是肆无忌惮,更是符合所谓的体面,他善于利用规则吃人,用市场敛财,用舆论封口。无声无息地就让整个清河县的基层医疗烂了根基。”
梁星昭眉头紧蹙,道“他已经这样肆无忌惮了吗?”
“他的手伸得很长。”陈德厚边走边低声提醒,“今天县里专项稽查组下来查药、查医保,听说最主要的目的其实是整改乱象。领头的那位陆组长,是省里下来的,是真正的冷面督查,只讲法,情面却是半点不讲的。”
说着顿了顿才有道“可是对面是周家,哎......”
听到这,梁星昭脚步微顿。低声轻喃“陆衡川”
她听过这个名字,那时她还有三个月才博士毕业,陆衡川回学校做讲座,一时间关于他的论坛在学校居高不下,走在校园里,也到处能听到他的名字和光辉事迹。
那时他已经是省纪委驻卫健系统稽查组长,据说自他上任那天起,就以铁面、克制、秉公为准绳约束自己,经年累月成了业内出名的零私情办案人。
梁星昭心道“清河县迎来了他最权威的判官。”
走过厚重的大门,终于到了办公室门口,到处都是岁月的痕迹,门框边缘已然脱漆,露出深棕色的浸满油脂的木。
一张不大的办公桌上面零零散散放着几张白纸,向外望去,窗户外沿积着薄灰,玻璃透亮却冷清,许是从外面一眼就能看见屋内陈设。
梁星昭轻轻抚摸过桌角,环顾四周,这就是她今后的战场。
没有宽敞明亮的手术室,没有精密的仪器,没有人均博士的高层次团队,只有一间旧屋、一间基础手术室,还有一片积年疾苦。
片刻之后,梁星昭推门进去药物储藏室。
屋内光线干净、却也寡淡。
药架上只有寥寥几盒临期药片。
泛黄的墙面上挂着一个因为老旧已经停止工作的钟表。
墙角还有淡淡的雨渍,像是长年累月未曾痊愈的旧疤。
梁星昭深吸一口气,打开肩上的牛皮药箱。
箱内听诊器、纱布、急救器械、常备药品分门别类,整齐规整的静静躺在箱子里。
与这药箱格格不入的是躺在夹层里的一只旧不锈钢保温杯,杯身印着的“医者仁心”四字早已褪色,却依旧闪着金色光芒,那是是父亲梁守仁送给她的大学入学礼物。
梁星昭指尖抚过杯身滚烫的四字,心头忽的一沉。
父亲一辈子守规矩、守良心、守医德,被人情裹挟,被同业排挤,却从未改变初心。临终前只对她说了一句:行医,先守心,再救人。
这句话她一直记得。
窗外日头渐渐移斜,光线落在药箱上,轻轻拂过她低垂的眉眼,安静得无声。
梁星昭静默了两秒,收拾好所有心绪。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帝都三甲的青年博士,只是清河县黄沙村一名普通的基层医者。
大约半月以后,在各个部门的支持配合下,卫生院渐渐走向规整。
这日,梁星昭正在清点药品。院外却开始嘈杂起来。
几辆公务车自成一列,停在院门口,车身沉静,无声无息,却自带肃然。
车门开启,一行人有序下车。
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肩线利落,一件黑色的衬衫干净简约,没有多余装饰。
他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沉稳有度,周身气场清冷克制,却也让他对周遭的一切疏离感极重。
他左手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稽查记录本,指节分明,握得很稳,像握着一杆无声的标尺。
脚步声停在药物储藏室的门外,他抬眼扫过整间简陋的储藏室,目光并不凌厉,却极透。
他一眼掠过旧墙、空架、冷清窗台,最后稳稳落定在梁星昭身上。
视线平静,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与核验,却并不让人觉得反感和冒犯。
“清河县黄沙村驻点医师,梁星昭?”
他开口,声线低沉干净没有铺垫,直入公事。
梁星昭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不避不退,坦然镇定:“嗯,是我。”
陆衡川嗯了一声,再愈说什么,已经被打断。
“诶呀,陆组长,院里太忙了,这才没来得及接待你”说话的是从安逸医院匆匆赶来的赵副院长
梁星昭和陆衡川不约而同地看向匆忙过来的人,陆衡川后撤一步,避开对方的肢体接触。
“递交近半年药品采购台账、就诊登记、医保报销凭证。”陆衡川语气平直,字字清晰,“本次专项核查,全覆盖、零容错。”
零容错。
三个字,冷、硬、公,不带一丝周旋余地。
来人似是早有准备,示意一旁的助理将提前整理装订好的一叠文件递上前。
“陆组长,台账在此。”
陆衡川接过,梁星昭看向来人,又看向陆衡川,从身后的包里拿出厚厚一叠文件,道“陆组长,这是卫生院的台账,除此之外,我还整理了近期安逸医院非标药品、高价售药、诱导老人过度诊疗、疑似套取医保的相关线索,含病患证词、药品实物、就诊记录与体征复查报告,一并提交。”
赵副院长一听,额头沁出汗珠,面色涨红,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你!”
陆衡川指尖接过文件,抬眼瞥向赵福生。
赵福生立马向背扼住咽喉,几欲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纸页很厚,内容详实,密密麻麻的记录背后,是她到来之前,就秘密乔装走访、到来时候继续收集资料,夜夜整理的心血,。
他垂眸翻页,目光快速扫过村民红手印证词、药品批号对比、老人复诊记录。
原本毫无波澜的眼底,泛起一丝涟漪。
他常年下沉基层稽查,见惯了遮掩、推诿、避事、自保。
人人都怕得罪人,人人都想安稳度日。
唯独她,短短一页纸,写尽了她的事迹,她放弃锦绣前程,主动扎进最苦的基层,不躲事、不怕事、不畏惧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手持完整证据,直面行业黑幕。
阳光从窗棂斜切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薄薄一层阴影,遮住了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没有抬头,依旧静静翻页,神色依旧清冷,不露分毫情绪。
就在这时,院外响起一阵沉稳的汽车引擎声,车轮停落,利落干脆。
周逸群来了。
一身合身西装,身姿儒雅,眉眼带笑,步态从容,周身是久经商场的体面与圆滑。他进门时带进来一缕淡淡的冷风香,与这间朴素简陋的卫生室格格不入。
他一眼扫过屋内情形,瞬间看清局势,却丝毫不慌,径直走向陆衡川,笑容得体,伸手欲握:“陆组长,辛苦下乡督查。我是安逸医院周逸群,一直盼着与省里对接工作。”
陆衡川却并未抬手。只是淡淡颔首,礼节尽到,疏离依旧,目光始终停留在手中的证据材料上,没有给对方半分攀附的空间。
周逸群的手僵在半空一瞬,随即自然收回,笑意不改,转头看向梁星昭,语气温和却带着压迫:“梁博士刚回基层,想必对清河县的医疗现状还不够了解。私立医院补公立短板,过程难免有瑕疵,有些传言失真,容易误导判断。”
话里藏刀。
显然是在委婉提醒她不要新人入局、妄下定论、胡乱举报。
梁星昭神色未变,语气平静,字字锋利,掷地有声:“周院长,百姓病痛无小事,怎能以短板而论,又遑论瑕疵呢?”
说着她抬手从侧面的桌子抽屉里取出两盒封存药品、一张化验单与复诊记录:“上月3号村东王老太在安逸医院购入降压药,服用后出现心悸头晕、血压紊乱的症状,停药复诊后体征恢复稳定。经核查显示药品批号与备案不符,属于违规流通非标药。除此之外,本村以及邻村多名老人有同类购药记录、同类不良反应。且大多出现在留守老人身上。”
证据平铺桌面,白纸黑字,辨无可辨。
周逸群脸上的笑意终于淡去,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转瞬又被掩盖:“渠道疏漏,我会整改。新来的实习医生学业不精,我也会做出严肃处理”
“整改应当在出事之前,而非查证之后。”梁星昭看着他,目光清亮坚定,“任何病患都没有试错资本,也没有为你的错误而用命买单的义务。”
屋内安静一瞬。
日光静静斜移,落在三人身上,分割出三种截然不同的立场。
梁星昭立在桌子右侧,守着临床与百姓。
陆衡川立在桌前,守着规则与底线。
周逸群站在门口,握着资本与人脉。
三方对峙,无声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