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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亮真美   换完土 ...

  •   换完土已经快六点了。言希墨蹲在阳台上,袖口卷到小臂,指尖沾着湿漉漉的褐土,正把绿萝的根须往新盆里埋。按谨珩蹲在他旁边,手肘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头看他。

      “你动作很熟练。”按谨珩说。

      “以前养过很多。”言希墨没抬头,把土压实了,浇了点水,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泥,“后来全死了。”

      “怎么死的?”

      “忘了浇水。”

      按谨珩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气音,像石子落进深水里泛起的涟漪。言希墨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洗手。水流哗哗地冲在指缝间,把褐色的土冲成淡黄的浑浊,顺着白瓷池壁打着旋流下去。他从镜子里瞥见按谨珩也跟了过来,靠在门框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上还捏着一片绿萝的叶子,无意识地捻着。

      “希墨。”按谨珩叫他。

      言希墨关掉水,抽了张纸巾擦手。“嗯。”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言希墨擦手的动作没停。纸巾折了两折,从指缝间按过去,吸干每一滴水。“梦到什么了?”

      “梦到下雨。”按谨珩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很大的雨,我在一条很黑的巷子里跑。后面有人追我,我不知道是谁,只知道不能停下来。然后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很疼。然后我就醒了。”

      言希墨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看着镜子里按谨珩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在陈述一场梦,平铺直叙,像在讲今天午饭吃了什么。

      “醒了之后呢?”他问。

      “醒了之后你就进来了。”按谨珩说,“你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都还没睁开,就过来摸我的额头。你问我是不是做噩梦了,我说嗯,你就把我搂过去,拍我的背,像哄小孩那样。”

      言希墨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缘,双手撑在台面上,下巴微抬。“然后呢?”

      “然后我就又睡着了。”按谨珩把手里那片叶子扔掉,朝他走近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言希墨能看清按谨珩睫毛的弧度,浓密的,微微上翘,像两排细密的栅栏。“你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烟味。你不抽的时候身上也有烟味。”

      言希墨没有后退。他看着按谨珩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卫生间的暖光灯下显得格外深,瞳孔中央有一点极亮的光,像黑夜里的烛火。

      “你以前不这样。”言希墨说。

      “什么样?”

      “不说梦。”

      按谨珩微微歪了歪头。“我以前不说?”

      “不说。”言希墨的声音很平,“你以前话很少,能动手绝不动口,能瞪人绝不废话。你以前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按谨珩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他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住了言希墨的肩膀。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是有一点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潮热的,带着体温。

      “那我现在呢。”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有些模糊,“我现在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言希墨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脑袋。发旋正对着他,黑发柔软地趴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颈侧有一道极细的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一根银色的线。

      他抬起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动了动,最终落在了按谨珩的头发上,轻轻地、慢慢地揉了一下。

      “像一只装乖的狼。”他说。

      按谨珩闷笑了一声,肩膀微微耸动。那笑声从言希墨的肩膀传进锁骨,再从锁骨渗进胸腔,带着酥麻的震颤。言希墨把手收回来,推开他,转身往客厅走。“饿了。做饭。”

      “我来做吧。”按谨珩跟上来,“你早上做了三明治,中午请我吃了饭,晚上该我了。”

      言希墨在客厅中央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你会?”

      “不知道。试试呗。”按谨珩已经拐进了厨房,拉开冰箱门探头往里看。冰箱里东西不多,两颗番茄、一把小葱、一盒鸡蛋、半块冻着的五花肉,还有昨天剩的半锅米饭。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台面上,动作算不上利落,但也不笨拙,像是一个很久没碰过厨房的人凭着残存的肌肉记忆在摸索。

      言希墨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按谨珩系围裙的时候带子在他背后绕了半天没系上,言希墨走过去,伸手把两根带子扯过来,在腰后打了个结。按谨珩的后背在他靠近的瞬间绷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弛下来。

      “谢谢。”他说。

      “你以前不系围裙。”言希墨退开,重新靠回门框上,“你以前做饭围裙挂脖子上就完了,后面的带子从来不系。”

      “为什么?”

      “嫌麻烦。”

      按谨珩切番茄的动作停了一下。刀刃陷在番茄里,红色的汁水沿着刀面淌下来,洇在案板上。“你好像记得很多关于我的事。”

      “嗯。”

      “可你说我失忆之前对你不好。”按谨珩没有回头,声音很平稳,像在闲话家常,“如果你记得的都是那些不好的事,为什么还要把我留在身边。”

      厨房里只有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均匀,像某种缓慢的钟摆。言希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按谨珩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规整的蝴蝶结,白T恤的领口露出一小截脊椎骨的凸起。

      “因为我好奇。”他说。

      “好奇什么?”

      “好奇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按谨珩把切好的番茄拨进碗里,然后转身看他。言希墨逆着厨房的灯,脸上半明半暗,五官被光影切割成锋利的块面。他靠着门框的姿态很放松,可整个人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那根弦连在按谨珩身上,每一次心跳都拨动它。

      “如果我永远都想不起来,”按谨珩问,“你的好奇就永远得不到答案。”

      “那就永远等。”

      按谨珩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把手里的刀放下,擦了擦手,走过来,停在言希墨面前。他比言希墨高一些,此刻微微低着头,目光笼罩下来,像一个缓慢收紧的包围圈。

      “希墨。”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有没有想过,你等的那个答案,可能你根本不想听到。”

      言希墨抬眼看他。厨房暖黄的灯光从后面照过来,把按谨珩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可那双眼睛里的冷焰烧得比任何时候都烈。言希墨第一次在这个失忆的按谨珩身上看到了过去的影子——那种他熟悉的、锋利到近乎残忍的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抵在按谨珩的胸口,轻轻推了一下。

      “菜要糊了。”他说。

      按谨珩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根手指,笑了。那笑容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是黑沉沉的水。他转身回到灶台前,把五花肉下锅,油滋啦一声炸开,肉香混着葱姜的辛辣味弥散开来,填满了整个厨房。

      言希墨从他身后绕过去,从橱柜里拿了两只碗摆在台面上。按谨珩正在翻炒,锅铲碰着锅沿,叮当作响。油烟机嗡嗡地转,把蒸汽抽走又吐出来,窗玻璃蒙上一层白雾。

      言希墨站在他旁边,伸手去够头顶橱柜里的醋瓶,指尖刚碰到瓶身,忽然有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低头。按谨珩的手扣在他腕上,指尖冰凉,力道不重,但箍得很紧。

      “别动。”按谨珩说。

      言希墨余光看见那口炒锅正往外溅油,一滴滚烫的油珠从锅沿蹦出来,擦着他刚才伸手的位置飞过去,溅在橱柜门上,留下一小点焦黄的痕迹。

      按谨珩松了手,继续翻炒,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言希墨把醋瓶拿下来,放在台面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凉意,是指尖的温度。他抬起头,看着按谨珩侧脸的弧线,油烟里那张脸平静得近乎漠然,像一个对一切胸有成竹的人。

      他忽然想起来,三个月前按谨珩倒在他门口的时候,右手除了攥着那枚戒指,手指骨节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是被人用力抠出来的,指甲陷进皮肉,留下四道弯月形的血痕。

      他当时以为是追他的人弄的。

      可现在看着按谨珩翻炒的背影,他忽然不确定了。

      晚饭是番茄炒蛋和红烧肉。按谨珩盛了两碗米饭端上桌,言希墨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甜咸适中,炖得软烂入味。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什么也没说。

      “怎么样?”按谨珩问。

      “还行。”

      “就还行?”按谨珩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自己尝了尝,皱了下眉,“咸了。”

      言希墨低头扒饭,没有再接话。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条狭长的光带。按谨珩吃完饭主动收了碗去洗,言希墨坐在沙发上,翻开那本夹着信封的书,把信封抽出来。

      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纸上只有几行字,林鸢的笔迹,细而利。

      “查到了。去年十二月二十三号,西郊废弃化工厂,当晚有人拍到你和他先后进出。照片在这里。你要小心,那天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第三个人。

      言希墨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重新夹进书里。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十二月二十三号。那是按谨珩出事的前三天。他记得那天晚上他确实去了西郊,但不是去找按谨珩。是有人约他过去谈一笔生意,他去了,对方没来,他在寒风里等了四十分钟,然后走了。

      如果有人拍到他,那也一定拍到了按谨珩。还有那个“第三个人”。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阳台上。按谨珩正蹲在那盆绿萝旁边,手里捏着一把小喷壶,细细地给叶片喷水。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色的薄纱里,安静,温驯,像一幅被妥善装裱的画。

      可那幅画的背面,分明写满了字。

      言希墨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按谨珩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月光映在他瞳孔里,亮晶晶的两点。

      “希墨,”他说,“你看,绿萝新长了一片叶子。”

      言希墨低头看。确实,在靠近土面的茎节上,冒出了一枚嫩绿的小芽,蜷着,像一只还没舒展的手掌。

      “嗯。”他说,“明天再浇,今天水够了。”

      按谨珩点了点头,把小喷壶放在地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忽然凑近言希墨,在他嘴角极快地碰了一下。

      温热的,软的,带着一点番茄炒蛋的味道。

      言希墨僵了一瞬。按谨珩已经退开了,歪着头看他,眼里那两簇冷焰被月光模糊成一片温柔的湖。

      “晚安。”按谨珩说。

      他转身往卧室走,步子不紧不慢,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言希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门轻轻合拢,咔哒一声。

      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那一点温度已经散了,可他手指冰凉,触上去的时候竟觉得那个地方是烫的。

      窗外月亮很大,圆而亮,悬在老城区的天际线上,像一只被扣在玻璃罐里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地面上所有被掩埋的和即将被揭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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