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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晨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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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希墨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按谨珩正坐在窗台上。
晨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隙里斜进来,像一柄薄刃,恰好切在按谨珩的侧脸上。他歪着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玻璃,眼睛半睁半阖地望着窗外——望得那样认真,仿佛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是什么值得研究一生的课题。听见门响,他缓慢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言希墨身上,先是茫然,然后是温和的、近乎笨拙的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你醒啦。”他说,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言希墨没应声,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睡袍兜里,白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刚洗过澡,黑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下颌滑进领口,洇湿了一小块棉质布料。他偏瘦,骨架却匀称,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水浸透的竹,看着清冷,骨子里是韧的。
按谨珩从窗台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朝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住,像是意识到什么,有些局促地抓了抓后颈:“我……我又忘了关窗。”
“嗯。”言希墨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吃早饭。”
他转身往厨房走,没有等按谨珩跟上来的意思。身后传来迟疑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试探的节奏——每一步都像在问“我可以走这一步吗”,这让言希墨想起街边那些被遗弃后重新被领养的流浪狗,跟着新主人走路时,也是这种步子。
厨房的台面上摆着两份三明治,一份火腿煎蛋,一份只夹了生菜番茄。言希墨给自己倒了杯黑咖啡,把另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推到对面座位前。按谨珩在餐桌旁坐下,先看了看牛奶,又看了看言希墨,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拿起那份素三明治。
言希墨喝咖啡的间隙瞥了他一眼。按谨珩吃东西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在品尝什么稀罕物事。可他那张脸实在不适合做这种温驯的表情——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得像用尺子量过,下颌线条利落锋利,整个人往那里一坐,哪怕什么都不做,都有股藏不住的侵略性。而现在,这张本该写满桀骜的脸,正对着半块三明治露出心满意足的弧度。
真可笑。
言希墨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脆响。按谨珩抬起头看他,咬着三明治的嘴角还沾着一点面包屑。
“今天有客人来。”言希墨说。
“客人?”按谨珩把三明治咽下去,眨了眨眼,“谁啊?”
“你不认识。”
按谨珩“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啃三明治,但言希墨注意到他吃东西的速度明显慢了。手指攥着三明治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言希墨没有再看他,起身去换衣服。衣柜最里层挂着一件黑色风衣,他拿出来时袖口的金属扣撞了一下衣架,发出细碎的声响。门外传来按谨珩收拾碗碟的声音——碗碟相碰,水流哗啦,然后是脚步声走到客厅,又停下。言希墨换好衣服出来时,按谨珩正站在客厅中央,对着那面挂了整面墙的落地镜发呆。
镜子里映出他们两个人。言希墨黑色风衣黑色长裤,衬得肤色近乎透明;按谨珩白T恤灰色家居裤,赤着脚,头发睡得有些翘,像一只刚从巢里掉出来的雏鸟。他们站在一起,一个干净得太锋利,一个柔软得太突兀。
“好看。”按谨珩忽然说。
言希墨皱了皱眉。
“我是说衣服。”按谨珩从镜子里对他笑,“你穿黑色好看。”
言希墨走过去,从鞋柜里取出一双皮鞋,弯腰系鞋带,动作不紧不慢。按谨珩还在镜子里看他,目光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似的,舍不得移开。言希墨直起身,从玄关的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递过去。
按谨珩接过钥匙,困惑地看着他。
“下午三点,我要出门。”言希墨说,“你待在家里,哪儿都别去。饿了自己热冰箱里的东西吃。”
“你要出门啊。”按谨珩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什么时候回来?”
言希墨已经拉开大门,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他回过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不知道。”
门在身后合拢,咔哒一声轻响。言希墨站在走廊里,听见门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脚步声慢慢走回客厅的方向。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烟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微苦,带着一丝潮气。他望着走廊尽头那扇落了灰的窗户,阳光从蒙尘的玻璃透过来,被稀释成浑浊的一片。
三个月了。
他闭上眼,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按谨珩浑身是血倒在他公寓门口,雨把血冲成淡粉色,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他本来不该开门的。他甚至应该补一脚,把这个宿敌彻底踹进阴沟里。但他开了门,把人拖进来,叫了医生。不是心软——他只是想知道,能让按谨珩落到这步田地的,到底是什么人。
然后按谨珩醒了。
醒来的按谨珩看着他,那双向来精明得像淬了毒的眸子里一片空白。他问:“你是谁?这是哪儿?”
言希墨说:“你失忆了。”
按谨珩问:“你认识我?”
言希墨说:“认识。你是我男朋友,出了车祸,脑子摔坏了。”
按谨珩信了。
言希墨想起那天按谨珩愣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耳尖慢慢红了。他攥着被角,小声问:“那我以前……对你怎么样?好不好?”
言希墨说:“不怎么样。你脾气差,爱使唤人,还总跟我吵架。”
按谨珩抬起头,一脸愧疚:“对不起,我以后改。”
言希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三个月的戏,他演得越来越顺手了。按谨珩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找他,找不到就坐在窗台上等,像一只被驯化的猛兽,把獠牙收得干干净净,只拿柔软的肉垫蹭他。
可他没忘。三个月前的雨夜里,按谨珩倒在他门口,右手死死攥着一枚东西。他掰开按谨珩的手指,那枚东西滚出来——一枚银色的戒指,内圈刻着两个字。
言希墨。
他的姓氏,他的名。刻得那样深,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剐进去的。
他蹲在血水里,对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雨从走廊的窗户缝隙里溅进来,打湿他的后背,冰凉刺骨。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按谨珩身上会带着一枚刻了他名字的戒指。他们明明是死敌。从第一次见面就在针锋相对,五年来互相算计互相捅刀,恨不得把对方嚼碎了咽下去再吐出来。
可按谨珩在失去意识之前,攥着刻了他名字的戒指。
言希墨把烟塞回烟盒。他决定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演到按谨珩想起来为止。想起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想起那枚戒指是什么意思,想起为什么明明恨他入骨的人,会攥着他的名字昏死在他家门口。
电梯到了。言希墨走进去,门合拢,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脸——冷白,平静,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公寓里,按谨珩正站在落地镜前,脸上的温驯一寸一寸剥落下去。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钥匙,齿痕崭新,是今天早上刚配的。言希墨给他这把钥匙的时候,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掌心——烫的,像一粒火星溅在皮肤上。
按谨珩把钥匙攥紧,抬起头,镜子里那双眼睛漆黑沉静,深处有一簇冷焰,幽幽地跳。
他轻轻笑了一下。
“三个月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希墨,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