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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刺桐少年

      第一章

      2009年九月的石狮,暑气还没散尽。

      中英文实验学校初中部的教学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下午的阳光底下晃得人眼睛疼。操场边的几棵榕树倒是长得茂盛,枝叶垂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大片阴凉。

      初二(3)班的教室在三楼最东边,窗户正对着校门口的传达室。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陈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一道二次函数的题目,粉笔灰簌簌往下掉。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劣质圆珠笔油墨的味道,电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杨晓东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窗外。

      他的同桌张伟在用圆规戳橡皮,戳出一个一个小洞,嘴里还哼着周杰伦的《说好的幸福呢》。杨晓东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张伟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看什么呢?”张伟压低声音问。

      “没什么。”杨晓东收回视线,翻开课本,假装在看题。

      其实他在看楼下那条通往女生宿舍的小路。

      他知道施英语每天这个时候会从那条路走过去,去食堂帮忙。她妈妈在学校对面开了一家面馆,叫“英姐面馆”,施英语放学后会先去店里待一个小时,帮她妈收拾碗筷、擦桌子,然后才回宿舍写作业。

      杨晓东第一次见到施英语是开学第二周的周一升旗仪式上。他们班站在三班旁边,两个班级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那天太阳很大,施英语站在队伍里,扎着一个马尾辫,穿白色的短袖校服,领口翻得很整齐。她没有像其他女生那样交头接耳,而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目视前方。

      杨晓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她。可能就是那一瞬间的事,阳光打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来。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留意她了。

      他知道她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到教室,比大部分人都早;知道她中午吃饭喜欢坐在食堂靠窗第二个位置;知道她数学不太好,但语文和英语特别好,作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念;知道她从来不和男生打打闹闹,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的时候会用手挡住嘴。

      这些事杨晓东谁也没告诉过。连张伟都不知道。

      “杨晓东!”陈老师突然点名。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响声。

      “这道题的解法你来说一下。”

      杨晓东看了看黑板上的题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稿纸——上面一个字都没写。他刚才压根儿没听课。

      “呃……先把公式代进去……”他硬着头皮开口。

      班里有人笑出声来。陈老师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他坐下:“上课认真听讲,别老走神。”

      杨晓东坐下来,感觉耳朵有点发烫。张伟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九月天黑得不算早,但六点钟的光线已经开始泛黄。杨晓东收拾好书包,把数学课本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用力扯了两下才拉上。

      “晚上去不去网吧?”张伟靠在桌沿上问他,“我充了十块钱,咱俩打两局穿越火线。”

      “不去,没钱了。”

      “上次不是刚给你妈要了五十?”

      “买鞋了。”杨晓东随口编了个理由。其实他是把钱攒下来了,想买那本看了很久的《三重门》,韩寒写的,书店卖二十一块钱。

      张伟也没追问,背上书包先走了。杨晓东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楼梯拐角处有一面大镜子,镜框上贴着一张“文明礼仪伴我行”的宣传画。杨晓东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自己——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遮住眼睛,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手臂。他长得不算好看,但也不算难看,就是那种扔在人堆里不太容易被认出来的长相。

      他下了楼,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操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远处传来几声喊叫,夹杂着笑声和脏话。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校门外的那条街上,围了一圈人。

      杨晓东本来没打算凑热闹。他这个人不喜欢多管闲事,尤其是校外的事,谁知道是什么情况。但他往前走了一步,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一件女生的校服上衣,领口翻得很整齐。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快步走过去,拨开人群往里挤。有人被他撞了一下,骂了一句“赶着投胎啊”,他没理会。

      等他看清里面的情形时,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施英语被三个男的堵在了墙根。

      说是男的,其实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花衬衫或者T恤,其中一个染着黄毛,耳朵上夹着一根烟。他们把施英语围在中间,离她不到一米远。施英语背靠着墙壁,两只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就是英姐面馆那个老板的女儿吧?”黄毛笑嘻嘻地说,“长得挺好看的嘛,怎么天天躲在家里不出来玩?”

      旁边一个瘦高个跟着起哄:“人家是好学生,跟你不一样。”

      “好学生也得交朋友啊,”黄毛往前又凑了一步,“加个QQ呗,以后哥罩着你。”

      施英语没说话,只是往后缩了缩,后背已经贴紧了墙壁。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周围站着的人不少,有学生也有路人,但没有一个人上前。有人掏出手机拍了几秒就收起来了,有人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杨晓东站在人群前面,手心开始出汗。

      他知道自己应该走开。这种事跟他没关系,他根本不认识施英语——准确地说,是他认识她,她不认识他。如果他冲上去,挨揍的是他自己,搞不好还会被学校处分。他爸要是知道了,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他应该走开的。

      但施英语的眼睛红得像下一秒就要滴血。

      杨晓东深吸了一口气,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拎在手里,然后大步走了过去。

      “你们干嘛呢?”

      他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大,甚至有点发抖,但至少没有怂。

      黄毛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啊?”

      “我是她同学。”杨晓东走到施英语身前,挡在她和黄毛之间。他能感觉到施英语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那道目光很轻,却让他后背一阵发麻。

      “同学?”黄毛笑了,“同学就滚一边去,这儿没你的事。”

      “她不想理你们,你们看不出来吗?”杨晓东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的脚一步也没有退。

      瘦高个走上前来推了他一把:“你小子找打是不是?”

      杨晓东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了。他攥紧了手里的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我说了,她是我同学。”他一字一顿地说。

      黄毛的笑容收了。他歪了歪脑袋,把耳朵上夹着的烟拿下来叼在嘴里,然后朝地上啐了一口:“行,你有种。”

      话音未落,他一拳砸在杨晓东的脸上。

      那一拳打在左边颧骨上,杨晓东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在地上。嘴里立刻尝到了一股铁锈味,舌头舔了舔,牙龈出血了。

      “杨晓东!”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是施英语的声音,她喊了他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叫他的名字。

      黄毛没给他缓过来的机会,又是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杨晓东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吃的馒头和豆浆差点全吐出来。瘦高个也加入了进来,两个人对着他又踢又打。杨晓东蜷缩在地上,用胳膊护住头和肚子,咬着牙一声不吭。

      拳头和脚雨点一样落下来,他数不清挨了多少下。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嘴里全是血腥味。校服被扯破了,膝盖磕在地上磨掉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但他始终没有喊一句求饶的话。

      围观的人群里终于有人喊了一句“保安来了”,黄毛和瘦高个对视一眼,又踢了杨晓东一脚,骂骂咧咧地跑了。临走前黄毛回头指着他说:“下次别让我再碰到你。”

      杨晓东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天已经快黑了,头顶的天空是一片浑浊的深蓝色。他眨了眨眼睛,视线慢慢聚焦,看到施英语的脸出现在上方。

      她蹲在他身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他的校服上。

      “你没事吧?你怎么样?”她的声音在发抖,手伸过来想扶他,又不敢碰他,怕弄疼他。

      杨晓东咧了咧嘴,想笑一下,结果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就是……有点疼。”

      施英语破涕为笑,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她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然后站起来,朝杨晓东伸出手。

      杨晓东看着她那只手,犹豫了两秒钟,最终还是自己撑着地面爬了起来。膝盖疼得厉害,左腿使不上力,他只能一瘸一拐地站着。

      “谢谢你。”施英语说,声音很小,像怕被别人听见似的。

      “不用谢。”杨晓东低下头,拍了拍身上的土。校服上全是脚印和灰尘,袖子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道正在渗血的划痕。

      “你流血了。”施英语慌了,翻自己的书包,“我有创可贴——”

      “不用不用,”杨晓东连忙摆手,“一点小伤,回去洗洗就好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书包带子断了一根,只能抱在怀里。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施英语一眼。

      “你……以后小心点。放学早点回去,别一个人走。”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一瘸一拐的,背影在校门口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狼狈。

      但他觉得值。

      那天晚上,杨晓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他爸妈都在工厂加班,家里没人。他翻出医药箱,对着客厅的镜子给自己处理伤口。左边的颧骨青了一大块,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肚子上有两块淤青,膝盖上的皮磨掉了硬币大小的一块,渗着组织液。

      他用棉签蘸了碘伏涂在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

      洗完澡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出现施英语蹲在他身边哭的画面,还有她喊他名字时的声音。

      “杨晓东。”

      她把他的名字记得那么清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牵动伤口又疼得他嘶了一声。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施英语。今天真的谢谢你。你的伤还好吗?”

      杨晓东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没事。”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复:“我问了张伟。”

      杨晓东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傻笑了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这条短信只是一个开始。

      更大的风暴,正在不远的地方等着他。

      ------

      第二天早上,杨晓东走进教室的时候,半边脸肿得像含了一颗糖。张伟一看到他这副样子就炸了:“卧槽!你昨天跟人打架了?”

      “没有。”杨晓东把书包往抽屉里一塞,坐了下来。

      “没有?你这脸都快成猪头了还说没有?”张伟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谁打的?我帮你叫人去。”

      “真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摔跤能把颧骨摔成这样?你当我傻啊?”

      杨晓东懒得解释,翻开英语课本假装在背单词。张伟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了半天,见他死活不开口,也就放弃了。

      上午第二节下课的时候,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杨晓东正在座位上发呆,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喊:“三班的杨晓东!有人找你!”

      他抬起头,看到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施英语。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校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站在门口,有些紧张地看着教室里的人,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杨晓东身上。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杨晓东。张伟的下巴差点掉下来,嘴巴张成了O型。

      杨晓东感觉自己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他硬着头皮站起来,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走到门口。

      “你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问。

      “我给你带了早饭。”施英语把塑料袋递给他,脸颊微微泛红,“我妈做的肉包子和豆浆,还热着呢。”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

      “你拿着吧。”她把袋子塞到他手里,然后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你的伤……好点了吗?”

      “好了好了,没事了。”杨晓东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该说什么。

      施英语抿着嘴笑了笑,转身跑了。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杨晓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我操!”张伟从座位上跳起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杨晓东你可以啊!什么时候勾搭上施英语的?”

      “别瞎说,我跟她什么事都没有。”

      “什么事都没有人家给你送早饭?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周围的同学也跟着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杨晓东被闹了个大红脸,回到座位上把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一杯豆浆,还有一个水煮蛋。包子还是热的,香味飘出来,馋得旁边的张伟直咽口水。

      “分我一个呗。”

      “滚。”

      杨晓东咬了一口包子,肉馅鲜嫩多汁,面皮松软香甜。他嚼着嚼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走廊的另一头,有人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林少峰靠在七班门口的栏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个子很高,一米七八左右,在同龄人中显得格外突出。校服敞着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银色的链子。

      他旁边站着施建培,一个剃着板寸头的壮实男生,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三班的方向。

      “峰哥,那不是你看上的那个女的吗?”施建培说。

      “嗯。”林少峰应了一声,眼神阴沉沉的。

      “她给那小子送早饭?”施建培的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那小子谁啊?”

      “不知道。”林少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回了教室,“打听一下。”

      施建培点点头,跟了上去。

      关于杨晓东和林少峰之间的这场冲突,此刻还没有任何人意识到它的严重性。在所有人看来,这不过是初中生之间最常见的那种矛盾——为了一个女生,争风吃醋,打几架,过几天就过去了。

      但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就不会轻易结束。

      尤其是当一方不肯低头,另一方又不肯罢休的时候。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杨晓东的日子变得不太平了。

      先是课间操的时候,有人从背后踹了他一脚,他回头看的时候只看到一群嘻嘻哈哈跑过去的男生,分不清是谁干的。然后是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的餐盘被人“不小心”撞翻了,饭菜撒了一地。他去窗口重新打饭的时候,发现饭卡里的钱被人刷光了。

      张伟帮他查了一下,刷卡记录显示是中午十二点零三分,在那个时间段食堂里人最多,根本查不到是谁干的。

      “肯定是七班那帮人。”张伟咬牙切齿地说,“林少峰那狗日的盯上你了。”

      “我又没惹他。”杨晓东说。

      “你没惹他?你把施英语抢了,这还不算惹他?”

      “我跟施英语什么都没有。”

      “你觉得他会信吗?”

      杨晓东沉默了。

      他知道张伟说得对。在这个年纪的男生中间,有些事情不需要证据,只要别人觉得你有,那你就有。林少峰既然放出话要追施英语,那任何一个接近施英语的男生都会成为他的眼中钉。

      更何况他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替施英语出头,施英语还给他送了早饭。

      这件事在整个年级已经传开了。版本越传越离谱,有人说杨晓东英雄救美,有人说施英语早就跟杨晓东在一起了,还有人说他们两个已经在交往了。杨晓东走在路上都能感觉到别人异样的目光,有好奇的,有羡慕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施英语倒是没受什么影响,依然每天按时上下课,只是偶尔会在走廊里遇到杨晓东的时候冲他笑一笑,或者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往他抽屉里塞一颗糖。

      那些糖杨晓东一颗也没舍得吃,全攒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书桌最里面。

      但林少峰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杨晓东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刚走出教学楼,就看到施建培和王晓贺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像是在等人。

      看到他出来,施建培咧嘴笑了一下,朝他招了招手:“嘿,三班的,过来聊聊。”

      杨晓东停下脚步,握紧了书包带子。

      “别去。”张伟在他旁边小声说,“我去叫人来。”

      “不用。”杨晓东把书包递给张伟,“你先走吧。”

      “你疯了啊?他们两个人——”

      “我说了没事。”

      杨晓东深吸一口气,朝施建培走了过去。

      施建培比他矮一点,但比他壮得多,肩膀宽厚,手臂粗得像小树干。王晓贺瘦一些,但个子很高,一双三角眼看起来就不太好惹。

      “你就是杨晓东?”施建培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蔑。

      “是我。”

      “听说你很能打啊?”施建培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上杨晓东的鼻子,“一个人干三个混混,牛逼啊。”

      “我没干什么。”杨晓东往后退了半步,保持了距离。

      “没干什么?”施建培笑了,笑容里带着恶意,“没干什么就把施英语给泡到手了?教哥们两招呗?”

      “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施建培的表情突然冷了下来,“峰哥看上的人你也敢碰,你是不是活腻了?”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的手心在冒汗,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不动。他知道自己不能怂,一旦怂了,这些人就会变本加厉。

      “我给你个忠告,”施建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离施英语远一点。不然下次就不是跟你聊天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和王晓贺对视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杨晓东竖起一根中指。

      杨晓东站在原地,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张伟从后面跑过来,把书包还给他:“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杨晓东接过书包,往校门口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水泥地面上。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

      真正爆发是在两周后的一个星期三。

      那天中午,食堂里人特别多。杨晓东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饭,就看到施英语端着一个碗走了过来。

      “这里有人吗?”她指了指他对面的空位。

      “没……没有。”杨晓东赶紧把桌上的书本挪开。

      施英语坐下来,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放到他盘子里:“我妈今天做的,多了,我吃不完。”

      “不用不用,你自己吃——”

      “你多吃点,你最近好像瘦了。”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埋头扒饭。施英语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一幕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

      林少峰坐在那里,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半天没动。他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杨晓东和施英语的方向,脸色越来越难看。

      施建培坐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冷笑了一声:“峰哥,那小子真是不长记性啊。”

      林少峰没说话,把排骨扔回碗里,站了起来。

      “峰哥?”施建培愣了一下。

      “吃饱了。”林少峰端起餐盘走了。

      但他没有去回收处,而是径直走向了杨晓东那一桌。

      食堂里的人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林少峰的动向,目光齐刷刷地跟随着他。

      杨晓东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抬起头,看到林少峰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让开。”林少峰说。这两个字是对施英语说的,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施英语愣住了,脸色变得煞白。她下意识地看了杨晓东一眼。

      “我说让开。”林少峰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几分。

      “你有什么事冲我来。”杨晓东放下筷子,站了起来。他比林少峰矮了小半个头,但脊背挺得很直。

      林少峰低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以为你是谁?”

      “我不是谁,但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别为难她。”

      “为难她?”林少峰突然笑了,笑得很夸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为难她?杨晓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牛逼?英雄救美?演偶像剧呢?”

      周围有人笑了起来。

      杨晓东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退缩:“我没觉得自己牛逼。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林少峰打断了他,往前逼了一步,“你觉得你能保护她?你他妈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还想保护别人?”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空气仿佛凝固了。

      食堂管理员在后面喊了一声:“干嘛呢!吃完饭赶紧走!”

      林少峰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校服的领子,然后朝杨晓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走了,施建培和王晓贺跟在后面,像两条忠实的狗。

      杨晓东站在原地,浑身的肌肉都是绷紧的。施英语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不关你的事。”杨晓东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拼命控制住了。

      那顿饭他再也没有吃下一口。

      ------

      事情彻底失控是在那个周五。

      下午最后一节课,杨晓东因为迟到被班主任罚站了十分钟。等他赶到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挤满了人。他排在队伍末尾,百无聊赖地看着前面的人头攒动。

      突然,他听到了一声尖叫。

      那声音是从食堂靠窗的位置传来的。他猛地抬头,看到施英语站在那里,白色的校服上衣湿了一大片,汤汁顺着衣摆往下滴。她面前的地上碎了一只碗,面条和菜叶散了一地。

      施建培站在她旁边,手里还端着一个空碗,脸上挂着无辜的表情:“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但所有人都看到他是故意的。

      施英语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周围的同学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假装没看见,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杨晓东感觉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人群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施建培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他妈干什么!”

      施建培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但马上稳住了身形,反手抓住了杨晓东的手腕:“松手!”

      “道歉!”杨晓东吼道,额头上青筋暴起。

      “道你妈的歉!”

      施建培猛地一甩手挣脱了杨晓东的钳制,然后一拳砸在他肩膀上。杨晓东被打得往旁边歪了一下,但马上就扑了回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食堂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起哄,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王晓贺从旁边冲上来,一脚踹在杨晓东的后腰上,杨晓东往前扑倒,撞翻了一张桌子,碗筷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但他像疯了一样,爬起来又冲了上去。

      他扑倒了施建培,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地砸下去。他的拳头砸在施建培的脸上、鼻子上、嘴上,鲜血溅出来,溅在他的校服上、手上、脸上。施建培拼命挣扎,用手肘击打他的肋骨,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疼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让他们付出代价。

      直到有人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他拖开,他才停下来。他被两个体育老师按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全是血腥味。

      施建培躺在不远处,满脸是血,鼻梁明显歪了,正在嚎啕大哭。王晓贺捂着自己的右臂,脸色惨白,胳膊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

      整个食堂一片狼藉。

      杨晓东被押到了政教处。

      政教主任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秃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压迫感。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面前浑身是血的杨晓东,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说吧,怎么回事。”

      杨晓东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查到。”刘主任敲了敲桌子,“食堂里有监控,有目击者。你把人打成那样,你觉得你能瞒得住?”

      “是他们先动手的。”杨晓东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谁先动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同学打伤了。施建培鼻梁骨折,王晓贺手臂脱臼,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打?”

      杨晓东抬起头,看着刘主任的眼睛:“他把一碗热汤泼在施英语身上。”

      刘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这件事我会调查。但不管怎么说,打人是不对的。你先回去写一份检讨,明天叫你家长来学校一趟。”

      杨晓东的心沉了下去。

      叫他家长来,就意味着他爸会知道。他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在服装厂里踩缝纫机,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他最怕的就是被叫家长,因为他爸每次来学校,脸上的表情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他走出政教处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一盏灯还亮着。他慢慢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上的伤开始疼了,肋骨那边隐隐作痛,可能是被施建培用手肘撞的。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施英语站在那里,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了。她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外套,看到杨晓东出来,快步迎了上来。

      “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杨晓东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笑不出来。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施英语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不该去找你说话的……我不该给你送早饭的……如果不是我……”

      “别说了。”杨晓东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跟你没关系。”

      “可是——”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杨晓东深吸了一口气,“你回去吧,晚了不安全。”

      他绕过她,往楼下走去。

      施英语在身后喊了一声:“杨晓东!”

      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这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明明……明明都不熟的……”

      杨晓东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回荡。

      施英语站在楼上,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把手里的外套抱在胸前,那件外套是她从宿舍拿来的,想给他披上的。但她终究没能送出去。

      ------

      杨晓东被记大过的通报在周一升旗仪式上宣读的。

      全校两千多名师生站在操场上,喇叭里传出政教主任严肃的声音:“经学校研究决定,给予初二(3)班杨晓东同学记大过处分,并通报批评……”

      杨晓东站在班级队伍里,低着头,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无处可逃。

      张伟站在他旁边,偷偷握了握他的手腕,无声地表示支持。

      升旗仪式结束后,杨晓东几乎是逃一样地回到了教室。但他刚坐下没多久,门口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杨晓东,有人找。”

      他抬起头,看到林少峰站在门口。

      这一次,林少峰没有带任何人。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得让人不安。

      杨晓东站了起来,走出了教室。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走廊里。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地面上亮晃晃的,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你挺有种的。”林少峰开口了,语气出乎意料地平和,“被记了大过还能这么淡定。”

      “你想说什么?”杨晓东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想说的是——”林少峰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这事还没完。”

      “随便你。”

      “你别以为我在开玩笑。”林少峰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冰冷,“施建培是我兄弟,你把他打成那样,你觉得我会就这么算了?”

      “是他先惹我的。”

      “他惹你你就打他?”林少峰往前逼近了一步,“那我惹你呢?”

      杨晓东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林少峰看着他紧绷的身体,突然笑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放心,我今天不动你。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今晚放学,我在校门口等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步伐从容,像是笃定杨晓东一定会来。

      杨晓东站在原地,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回到座位上,张伟立刻凑了过来:“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你别骗我了,我看他那表情就知道没好事。杨晓东,你今天放学别走正门,从后门绕出去,或者等我一起走,我去叫我表哥——”

      “不用。”杨晓东翻开课本,眼睛盯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自己能解决。”

      “你怎么解决?他肯定叫了一帮人等你!你一个人去不是找死吗?”

      “那我也要去。”

      “为什么啊?”张伟急了,“你图什么啊?就为了一个女的值得吗?”

      杨晓东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值不值得。他只是觉得,如果今天他怂了,那他这辈子可能都要怂下去了。

      有些事情,不是你选不选择的问题。而是当你站在那里的时候,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

      下午的课杨晓东一节也没听进去。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点变暗。秋天的日落来得早,五点半的时候天就已经灰蒙蒙的了。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收拾好书包,站了起来。

      “杨晓东。”张伟拉住他的胳膊,“你别去。”

      “没事的。”

      “有个屁的事!你知道林少峰是什么人吗?他小学的时候就拿砖头拍过人!他家有钱,出了事他爸能摆平,你呢?你出了事谁管你?”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张伟的手掰开:“总要有个了断的。”

      他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学生都急着回家或者去食堂,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走下楼梯,穿过操场,一步一步走向校门口。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他的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是湿的。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校门口的路灯亮了一盏,另一盏坏了,光线昏暗。大门外面是一条窄窄的街道,两边种着行道树,树叶在秋风里沙沙作响。

      他走出校门的那一刻,看到了林少峰。

      林少峰靠在路边的墙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上升。他看到杨晓东出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然后他从身后的阴影里招了招手。

      七八个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有的是杨晓东见过的面孔——七班的几个男生,平时就跟林少峰混在一起。有的他不认识,看起来像是校外的,年纪比他们大一些,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手里拎着钢管和木棍。

      杨晓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有跑。

      他把自行车推到路边,靠墙放好,然后把书包摘下来放在车筐里。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那群人。

      “你不是能打吗?”林少峰从一个人手里接过一根钢管,在手掌上轻轻敲了两下,“今天让你打个够。”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砖头,握在手里。

      那块砖头很沉,表面粗糙,硌得他掌心生疼。

      “哟,还挺硬气。”林少峰笑了,但笑容里没有温度,“兄弟们,上。”

      第一个人冲上来的时候,杨晓东侧身躲开了他的钢管,然后用砖头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往后退了几步。

      但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就扑上来了。

      杨晓东挥着砖头乱砸,砸中了一个人的额头,那个人捂着脑袋蹲了下去。但与此同时,一根钢管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背上,他整个人往前扑倒,砖头脱手飞了出去。

      他想爬起来,但一只脚踩在了他的手上。他听到自己的指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疼痛瞬间席卷了整个手臂。

      然后更多的拳脚和钢管落了下来。

      他蜷缩在地上,用尽全力护住头部。钢管砸在他的胳膊上、腿上、背上,每一击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他咬着牙不出声,牙齿咬得太紧,牙龈渗出血来,咸腥的味道充满了口腔。

      恍惚中,他听到林少峰的声音:“让开。”

      周围的人散开了。杨晓东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看到林少峰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半块砖头。

      林少峰蹲下身来,看着他的脸,表情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

      “你知道吗?”林少峰说,“我本来没想把你怎么样。但你太不识相了。”

      杨晓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里全是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少峰站了起来,举起了手中的砖头。

      “下辈子记住了——别碰别人的东西。”

      砖头落了下来。

      第一下砸在后脑勺上,杨晓东感到一阵剧烈的震荡,整个世界仿佛摇晃了一下。他的视野开始模糊,眼前的灯光变成了一团黄色的光晕。

      第二下砸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只觉得很冷。

      秋天的风从校门口吹过来,带着尘土和落叶的气味。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食堂里的喧哗声,操场上打篮球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变得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

      他想起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想起小时候跟爸爸去海边捉螃蟹,爸爸把他扛在肩膀上,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想起妈妈给他织的毛衣,蓝色的,袖口有点短了,但穿起来很暖和。想起张伟那个二货,总是一边嘲笑他一边帮他抄作业。

      想起施英语。

      想起她第一次喊他名字的那个傍晚,声音很好听。

      “杨晓东。”

      真好听啊。

      他想再听一次。

      但眼皮太重了,重得他睁不开。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

      施英语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消息的。

      她那天晚上在宿舍等了很久,给杨晓东发了三条短信,都没有回复。她以为他生气了,不想理她,一整夜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她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劲。

      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看到她进来,声音戛然而止。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很奇怪,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复杂。

      她坐下来,旁边的女生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很小:“施英语,你知道吗……杨晓东昨晚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她问,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他被打了。听说伤得很重,送到医院去了。”

      施英语愣住了。她想起昨天下午在走廊里看到林少峰去找杨晓东的场景,想起杨晓东那句“总要有个了断的”。

      她猛地站起来,冲出教室。

      班主任在走廊里拦住了她。

      “施英语,你冷静一点——”

      “他在哪个医院?”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要去看他。”

      班主任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那句话。

      那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她的心脏。

      “施英语……杨晓东他……昨天晚上抢救无效,已经走了。”

      施英语觉得自己听错了。

      她看着班主任的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颅内出血”“抢救无效”“节哀顺变”,但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她完全理解不了是什么意思。

      走了?

      去哪里了?

      她推开班主任,跑到教学楼下,蹲在花坛边,终于哭了出来。

      那是一种她从没体验过的哭法——不是流泪,不是抽泣,而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班主任蹲在她旁边,扶着她的肩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很多同学站在远处看着,没有人上前。

      秋天的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那一年,杨晓东十四岁。

      ------

      后来的事情,施英语记得不太清楚了。

      她只知道林少峰被警察带走了。因为未满十六周岁,加上家里花钱请了律师,最终判了少管所三年。施建培转学了,王晓贺休学了半年。

      学校开了一场简短的追悼会,杨晓东的父母从工厂赶来,母亲哭得几乎晕厥,父亲站在礼堂里,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杨晓东的座位空了。张伟把他的东西收拾好,装进一个纸箱子里,交给了班主任。箱子里有几本书,一个破了的文具盒,还有一个小小的铁盒子。

      班主任打开铁盒子,里面装满了糖果。

      那些糖施英语认得。是她偷偷放进杨晓东抽屉里的。

      她趴在桌上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后来她再也没有去过那家食堂靠窗的位置。

      她每天放学后都会绕到校门口那盏坏掉的路灯下面站一会儿。有时候站着站着天就黑了,她才回过神来,默默地走回宿舍。

      那盏路灯一直没有人修。直到她初三毕业那年,学校才换了新的。

      新路灯很亮,照得整条街像白天一样。

      但她总觉得,还是原来那盏比较好。

      虽然它坏掉了,光线昏黄暗淡,照不了多远。

      但那是杨晓东最后一次看到的光。

      ------

      多年以后,施英语在厦门的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做着普普通通的白领工作。她很少回石狮,偶尔回去一次,也是匆匆忙忙的。

      有一次出差路过石狮,司机问她要不要绕道,她说不用。

      但车子经过中英文学校门口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

      学校的大门翻新了,原来的铁栅栏换成了气派的电动门。校门口的路灯是新装的,LED灯,亮得刺眼。

      正是放学时间,学生们穿着崭新的校服,三三两两地走出来,笑着闹着,青春洋溢。

      施英语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但那一刻,她的眼眶还是湿了。

      她想起了那个秋天,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孩,那个为了保护她而冲上去的背影。

      那盏旧路灯的样子,她想她一辈子也忘不掉。

      ------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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