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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大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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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
岁隰荷上前拉住林沉初的衣袖,微凉的外衣透过指尖传到心脏。
林沉初说,“我们该起程的。”
他不愿让人多看自己泛红的眼眶,他侧过身,抽回自己的手,背起坐在地上的江逸,翻身上马。
一句话,林沉初表明了他的选择。
从始至终,都是今义堂。
岁隰荷站在原地,指尖摩梭,回忆起在笼子看到江逸的那一刻,心脏是猛地一窒。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愧疚,她一次次质问自己如果自己多小心谨慎一些,江逸是不是就不会被北教的人劫走。
每每午夜梦回,岁隰荷都会见到十年前的自己拉着林沉初在今义堂众人的坟前,三叩九拜许下的一生守护的誓言。
那一夜,大雨淋淋。
林沉初坐在床上的一侧抱着小江逸轻声哼唱金堂调,手还轻轻拍打江逸的背部哄睡,而大床上祁平安、东方今朝、郭兰若还有蜂逢春已经乖乖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岁隰荷则在另一边的外面,侧躺着,轻轻拍蜂逢春哄睡。
屋内蜡烛火光微弱昏暗,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房屋一瞬,然后又陷入昏暗。
雷电生轰鸣,几个小孩却不怕,因为大哥守着他们。
“大哥,你说爹和娘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爹了,娘说这次回来带今朝哥哥买糖葫芦,我觉得今朝哥哥一定很想吃,对不对。”
祁平安在黑夜中悄声问着坐在自己身边的林沉初,说着还撞了撞身旁东方今朝的肩膀。
“嗯。”
东方今朝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一样,却还是回应了祁平安。
岁隰荷听到了回答轻笑一声,继续按着拍子轻拍蜂逢春,然后查看郭兰若的情况,瞧见郭兰若将被子踢开了,慢慢的爬起身给郭兰若掖背角。
林沉初却在听到祁平安的话时,声音一顿,手上的动作也是一顿,然后才恢复平静,说道,“小平安赶紧睡,明日我去翻翻钱匣子,我给今朝买,别操心这些事,赶紧睡觉。”
“哦哦,好的,那买两串,今朝哥哥喜欢吃大的、甜的,买少了不够吃。”
祁平安一边说着一边咽了咽口水。
“四哥,睡觉,我都快睡着了。”
郭兰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一脸不开心的侧过脸趴在东方今朝身上,手动将祁平安的眼睛闭上,这才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睡觉。
狂风骤雨,扰不了孩童的美梦。
岁隰荷也在这种昏暗的氛围下,眼皮逐渐合上。
可是一道微弱的敲门声,还是让岁隰荷骤然惊醒。
岁隰荷刚准备撩开被子,就见林沉初已经下了大床,按住了岁隰荷的肩膀,悄声说,“你在这里看着孩子们,我去看看,万一有危险,带着孩子们从地道立马往下跑。”
荒郊野岭,总容易出现山贼土匪。
林沉初握着父亲留给他的处沉刀,一步步艰难的往外走。
这把刀,现在的林沉初还拿不稳。
重,太重了,对现在的林沉初太重了。
岁隰荷看着林沉初的背影,还是不放心大哥孤身一人,她悄悄下了床,看了一眼安稳睡着了几个孩子,默默跟上了林沉初。
林沉初披着蓑衣,站在大门前,看着大门,手中的刀尖在地上划了长长的一道痕迹。
岁隰荷躲在屋内的门后,看着林沉初。
许久之后,林沉初才打开那道门。
大雨打湿了林沉初,也打湿了处沉刀。
处沉刀随着雨水落在地面上,静静的,在阵阵雷声中,没有暴露出任何动静。
岁隰荷嘴唇微张,看着门外的人,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在林沉初身边,脸上的不知是泪还是雨。
闪电照亮了门外的人。
是白什觉。
白什觉满脸呆滞,雨水打在脸上,他眼睛不躲不眨,就静静的望着今义堂的门匾。
而他身后,是一个板车。
车上躺着十五具尸体,面目全非,腐臭味在雨水的冲刷下灌入林沉初和岁隰荷的鼻腔。
“回、回家了,我们终于回家了。”
白什觉颤抖着嘴唇,看着今义堂那块牌匾,双眼微闭,往后仰了下去,与那十五具尸体躺在了一处。
“小荷,回去。”
林沉初缓步上前,握住一只伸出来的手,衣袖上可见林河门家族徽印七叶竹。
林沉初强忍着情绪,让岁隰荷回到屋中,她还小,眼前的场面过于血腥,林沉初觉得小孩子不应该过早接触这些。
“我不,我跟你一起,大哥,我们一起。”
岁隰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闪电划过,林沉初看到了岁隰荷倔强的表情。
最后,林沉初紧攥那只手,点了点头。
他将拉板车的带子拿起套在自己身上,用尽全身力气往前走去。
岁隰荷将房门关好,转身来到板车后面推着板车。
二人却发现,用尽全身力气,板车才往前走了一步。
林沉初回头看去,闪电的将天空照亮时,坑坑洼洼的脚印从远方而来。
一脚深一脚浅,白什觉拄着拐杖,一个人拉着十五人,回家了。
大雨冲刷着板车上的尸体,污水染脏了岁隰荷推板车的手指。
少女擦了擦眼眶,猛地往前用力去推板车,她不敢看,不敢想,只给自己一个向前走的任务。
林沉初能感受到身上的带子一松,是岁隰荷在催促他赶紧推车。
林沉初一步一个脚印,额间青筋暴起,用自己瘦弱的躯体,拉着板车走向后山。
滚烫的雨水砸在脸颊上,林沉初挺直自己的脊背,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的强大。
爹娘就在板车上,可他顾不上,今义堂众人的死相过于惨烈,小孩们是受不了的。
等终于找到了一个平坦的地面,林沉初让岁隰荷悄悄回去拿铁铲、木板和刻刀。
岁隰荷看了一点板车上的尸体,点了点头,消失在黑夜中。
林沉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着十五具尸体和陷入昏迷的白什觉轻声哼唱着金堂调。
曲调悠长婉转,浩然正气回荡在树林中,可却不再见篝火旁饮酒吃肉的武林侠客。
林沉初将十五具尸体一一搬下板车,排列成一排,一一辨认整理着装。
林沉初再看到自己爹和娘时,强忍半年的情绪,还是爆发了。
树林里回荡着哭嚎声,此起彼伏,少年趴在自己的爹娘身上,企图再让爹娘唤他一声小初。
“爹——娘——”
眼泪打在裸露白骨的眼眶处,林沉初紧握他娘扶惠的手,晃了晃,想让娘起来。
“我保护了小春,娘,你醒醒,我想你了,娘。”
黑夜成了林沉初的保护色,他悄声诉说着自己的心事。
“小春,她太闹腾了,总说想姨母,我治不住她。”
“娘,我想吃薛糕,娘。”
“娘,你疼不疼啊。”
林沉初趴在扶惠的肚子上,企图在得到一些母亲的温度,看着身边爹的尸体,林沉初缓缓坐起身。
“爹,林河门来信让我回去,我拒绝了。”
“你说未来我要当家主带领林河门更上一层楼,现在我拒绝了,你会不会怪我啊,爹。”
“祁平安他们太小了,这半年白叔去找你们,他们太小了。”
“我舍不得,舍不得。”
林沉初的头埋得极低,直到自己眼前出现了一双鞋,跪在地上的林沉初才双眼绝望地抬头看向来人。
岁隰荷身披蓑衣,提着一盏小灯,身后还拉着一个小板车,装着林沉初要的那些东西。
“大哥,我也舍不得。”
岁隰荷伸出自己的手抹了抹林沉初脸上的泪水,然后将自己带的的那一身蓑衣披在林沉初身上,这才转身继续给昏迷的白什觉披上蓑衣。
岁隰荷双手握住白什觉的手臂,猛地用力将人扛着自己身上,然后放到小板车上,她匆匆扫了一眼地面上的十五人。
她忍着哭腔说,“我先送白叔回去,我再回来帮你,大哥,我们一起守着这个家,我们在,家就在。”
林沉初看着岁隰荷的背影,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身形踉跄了一下,等稳住了身体,他上前帮着岁隰荷将白什觉放好,搬下那些需要的东西。
岁隰荷单薄的身躯,拉着白什觉又一次踏入黑暗。
林沉初这才慢慢转身,看着岁隰荷留下的那一盏小灯,上面还放着一把遮雨的伞。
昏暗的灯火,照着那十五具尸体。
林沉初俯身拿起木板,开始刻下蚕崖一战中阵亡的今义堂十五人的名字。
刻刀划过粗糙的木板,刻下一个个名字,也代表着一个个故事迎来了落幕:
祁道生,祁平安之父、江泱,祁平安之母。
林迦南,林沉初之父、扶惠,林沉初之母。
岁暮山,岁隰荷之父、沈知知,岁隰荷之母。
李绥至,郭兰若之父、郭枝雨,郭兰若之母。
蜂宗寰,蜂逢春之父、扶馨,蜂逢春之母。
江俶,江逸之父、柳宿眠,江逸之母。
东方祈七,东方今朝之母。
鲜血滴在木板上,被雨水冲晕再散开。
一代爱恨纠缠落幕,一代爱恨纠缠开幕。
林沉初看着刻好的木板,看着十五具失去生命的人,他觉得身边的空气逐渐淡薄。
他背过身,不再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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