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不善言辞，病死的他》墨染云翰

14、心事逐晚风 唇瓣相

　　唇瓣相贴的余温迟迟没有消散。

　　晚风穿过天台护栏，卷着落日残余的暖意，搅乱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那记克制又滚烫的吻缓缓落下尾声，黎景墨稍稍往后撤开半寸，指腹还虚虚悬在李翰磷的面颊边，残留的温度仿佛还停留在皮肤之上。

　　漫天晚霞烧得赤红，将两道人影拉长，交叠铺在冰凉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缠缠绵绵分不开。

　　他没有做更进一步逾矩的举动。

　　一如这么多年全部的偏爱，温柔、克制，绝不逼迫对方半分。

　　李翰磷整个人还陷在恍惚里。

　　耳廓烧得滚烫，热度一路蔓延到下颌与脖颈。他垂着头，睫毛急促地颤动，如同受惊收拢的蝶翼，始终不敢抬眼，去直视黎景墨那双盛满情绪的眼眸。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格外凶。

　　不同于往日那种低沉、带着疲弱钝感的搏动，此刻它撞击胸骨，带来一阵熟悉细密的闷胀。算不上尖锐的疼，只是胸口堵得发慌，迫使他不自觉放轻、放缓呼吸。

　　李翰磷下意识抿了抿方才相触过的唇，舌尖轻轻扫过，那一点微凉触感真实得过分，时刻提醒他方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黄昏催生的幻梦。

　　压抑了近乎整个高中的暗恋，藏在草稿纸缝隙里，藏在操场不经意的余光中，藏在每次被庇护过后悄然滋生的心动，终于在这个傍晚，被对面这个人稳稳接住。

　　“抬头。”

　　黎景墨的声音被晚风浸得柔软，褪去平日解题时的清冷，裹上一层独属于此刻的缱绻。

　　李翰磷身体僵住几秒，才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皮。

　　视线撞进对方眼底。

　　少年眉目清隽，晚霞镀亮他浓密的睫毛，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瞳孔里，清清楚楚映着完整的自己。

　　只有他。

　　仅此而已。

　　李翰磷喉结轻轻滚动，心底积压许久的自卑又悄然翻涌上来。

　　他记起走廊里吴一伟一伙人的讥讽，记起晚自习角落甩过来的恶意，记起自己长久紧绷、步步小心翼翼的日子。

　　一身泥泞灰暗，而黎景墨是整所学校都瞩目的光。

　　“黎景墨……”他嗓音发轻，带着尚未褪去的颤意，“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不敢确信。

　　害怕这只是黄昏一时的恍惚，等暮色彻底降临，晚风停歇，一切便退回原样，甚至比从前更加难堪。怕自己贪心抓住这束光，到头来，连远远观望的资格都会失去。

　　黎景墨望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不安、怯懦与自我否定，心口沉沉发涩。

　　那些他遭受的排挤、无声的隐忍，黎景墨全都看在眼里。

　　他又往前挪了很小一步，距离依旧留有余地，没有贸然触碰，只是牢牢接住他慌乱的目光。

　　“我想好了。”

　　每一个字都清晰郑重，没有半分迟疑。

　　“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黄昏带来的错觉。”

　　“很早之前，我就已经想清楚了。”

　　早到初次心动，早到看着他受欺负时心底翻涌的无力，早到无数个晚自习，自己默默望着他背影发呆的时刻。

　　李翰磷眼眶微微发热。

　　晚风吹过来，胸口那股闷胀感又加重几分，淡淡的虚乏顺着四肢漫开，指尖泛起细微的麻意。他悄悄把手背到身后，手指紧紧蜷缩，死死压住这股异样，不让黎景墨察觉分毫。

　　他不愿意在这般难得温柔的时刻，被自己糟糕的身体搅乱，更不愿这份感情刚萌芽，就要让对方背负上看不见的隐患。

　　“可是我……”李翰磷咬了咬下唇，话语断断续续，“我一点都不好。”

　　不够耀眼，不够开朗，满身阴影，身体里还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的麻烦。

　　黎景墨轻轻打断他，语气温柔，却立场坚定：“你很好。”

　　“只是从来没有人好好跟你说过这句话。”

　　楼下传来同学们返回教学楼的喧闹，零星说笑断断续续飘上天台，反衬得这片小小高台格外安静。漫天晚霞一点点褪去浓烈的橘红，向着灰蓝过渡。

　　黎景墨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自然垂落，刻意保持距离，把足够的安全感留给李翰磷。

　　“不用怕。”他轻声说，“有我在。”

　　简简单单五个字，仿佛托住了李翰磷摇摇欲坠的整个青春。

　　长久以来，所有的流言、霸凌、身体突如其来的疲惫胸闷，还有不能宣之于口的喜欢，全部都是他一个人硬扛。

　　这是第一次，有人明确告诉他，不必再独自害怕。

　　李翰磷鼻尖泛酸，慌忙侧过脸望向远处逐渐沉下去的落日，强行压下涌上眼眶的湿意。

　　胸口那阵闷痛还在隐隐作祟，他浅浅吸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和平常无异。

　　“要是……”他停顿片刻，犹豫再三才继续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要是以后，我有很多麻烦怎么办。”

　　他不敢明说身体的问题，只能这样隐晦试探。

　　黎景墨的目光牢牢落在他单薄的侧影上，已经捕捉到他方才一瞬之间脸色浅淡的变化，记在了心底，但没有戳破。

　　“不管是什么麻烦。”

　　“都可以分给我。”

　　暮色一点点吞没天台，教学楼的灯火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距离晚自习开始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两人没有再靠近，并肩立在护栏边，晚风穿梭其间，把两份埋藏多年的心事，悄悄揉进渐暗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