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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天台的谈心
早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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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课的读书声平铺在空气里,朗朗字句模糊成一片温柔的白噪音,盖住了桌下翻涌的心跳。
李翰磷僵坐在座位上,指尖死死攥着课本边角,指节泛出浅浅的青白。
耳边反复回荡着黎景墨方才那句低沉清冷的问话。
「最近没什么事吧?」
「腿还疼吗?」
短短两句话,轻得像风,却精准掀翻了他这四天来所有的故作坚强。
他本以为自己返校面对的会是漫天流言、指指点点、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冷眼。他蜷缩在家里的四个日夜,无数次脑补过全班窃窃私语、嘲讽打量的画面,甚至做好了继续沉默、继续忍受孤立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场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流言风暴,早就被人悄无声息彻底抹平。
更没想到,全校所有人都沉溺在跟风的恶意里时,唯独黎景墨,记住了他的伤,惦着他的处境,默默替他扫平了所有风雨。
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混着细碎的暖意,疯狂往上翻涌,堵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微微发烫。
他不敢抬头。
不敢看身侧的人,不敢对上那双清冷沉静的眼眸。
自卑和怯懦依旧牢牢捆着他。他依旧觉得自己狼狈、糟糕、满身污点,配不上这样干净耀眼的少年。可心底那片荒芜冰冷的角落,却被黎景墨这两句简单的关心,烫出了一点滚烫的微光。
是隐秘的、不敢外露的、小心翼翼的心动。
细碎、忐忑、又带着前所未有的安稳。
良久,李翰磷才憋出一声极轻、带着细微哑意的应答,声音小得几乎要融进读书声里:“不、不疼了……我没事。”
他的睫毛急促地颤了颤,垂着头,视线死死钉在课本的字迹上,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身侧的黎景墨静静看着他。
少年的脖颈纤细单薄,耳尖泛着淡淡的红,整个人拘谨得像只受惊的小兽,明明藏着满眶的情绪,却硬生生全部压在眼底,不敢外露半分。
黎景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软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再多追问,也没有当众戳破他的窘迫,只是轻轻颔首,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习题册上。
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波澜不惊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看见李翰磷走进教室、浑身紧绷、满眼惶恐的模样时,心底沉压四天的郁结,终于稍稍散去。
这四天,他冷眼控场,步步稳妥,查清源头、上报事实、根除流言、惩治恶意,从头到尾不动声色,只为给这个人一个干干净净、安安稳稳的归处。
他从不是冷漠旁观,只是所有温柔和护短,都藏在了无人知晓的暗处。
一整节早读,两人隔着咫尺距离,却无声无言。
左边是少年故作平静、默默刷题的清冷挺拔,右边是少年心绪翻涌、坐立难安的忐忑心动。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过两张相邻的课桌,将两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一起,安静又缱绻。
很快,早读结束,第二节文化课落下尾声。
闷热的午后阳光铺满教室,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渐渐模糊,最后一声下课铃响起,瞬间打破了课堂的沉寂。
班里瞬间恢复喧闹,同学们起身伸懒腰、打闹说笑、结伴去走廊透气,压抑一整节课的躁动彻底释放。
周遭人声嘈杂,喧闹四起。
李翰磷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动,久坐的酸胀裹挟着心底残留的纷乱,让他胸口微微发闷。
他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起身,想借着去洗手间的空档,平复一下快要乱成一团的心跳。
他依旧习惯性低头,脊背微蜷,动作轻缓地起身,避开打闹的人群,顺着墙壁慢慢走出教室。
走廊热风滚滚,人声鼎沸。
他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抚平了脸上的燥热,却压不住心底依旧乱窜的悸动。整理好情绪,他攥着纸巾,低着头快步往教室折返。
转角的风骤然吹来。
李翰磷脚步没刹稳,直直撞进一道挺拔坚硬的身影里。
熟悉的冷松气息瞬间将他包裹,清冽干净,隔绝了走廊所有嘈杂的味道。
他身子猛地一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慌乱地抵在墙面,心脏骤然紧缩。
熟悉的窘迫感涌上心头,他立刻低头,小声道歉:“对不起……”
话音未落,头顶便落下一道温和沉静的声线,没有半分责备,温柔得恰到好处:“没关系。”
是黎景墨。
李翰磷的指尖瞬间僵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微微抬眼,视线堪堪落在对方整洁的白色校服领口,不敢再向上窥探半分。
黎景墨刚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
方才课后他特意去了一趟办公室,确认了吴一伟开除处分的公示已经归档,所有造谣起哄的学生惩戒全部落实,彻底杜绝了后续有人翻起旧浪、再次伤害李翰磷的可能。
他本就打算这节下课找李翰磷。
不想让他带着忐忑不安度日,不想让他依旧活在自卑阴影里,更不想让他误以为自己始终孤身一人。
他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告白,不需要突兀的剖白,只是想好好陪他聊聊,抚平他这几日所有的恐惧和委屈。
黎景墨垂眸看着眼前局促不安的少年,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紧绷的肩膀,眼底的温柔藏得深沉。
他避开走廊人来人往的视线,轻声开口,语气平稳又尊重:“现在有空吗?”
李翰磷睫毛剧烈一颤,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他从来没想过,黎景墨会主动停下,主动问他有没有空。
忐忑、慌乱、隐秘的欢喜交织缠绕,让他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僵硬又轻轻地点了下头,细若蚊吟:“嗯。”
“跟我来。”
黎景墨没有多言,率先转身,朝着教学楼天台的方向走去。
那里安静、无人、隔绝喧嚣,是唯一能让他放下所有防备、好好倾诉心事的地方。
李翰磷站在原地怔了两秒,望着少年清冷挺拔的背影,心底的慌乱渐渐被一丝安稳取代。
他抿了抿唇,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抬步,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通往天台的铁门轻轻推开,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一瞬间,所有教室的喧闹、走廊的嬉笑尽数被隔绝在外。
滚烫的晚风扑面而来,卷着盛夏独有的燥热,吹散了周身所有的压抑。辽阔的蓝天铺展在眼前,白云悠悠,风过耳畔,寂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黎景墨走到护栏边停下,背对着远方的操场,静静立在风里。
他没有立刻开口,刻意留出足够的空间和时间,让身后的少年慢慢放松、慢慢卸下所有紧绷的防备。
李翰磷轻轻带上铁门,站在离他半步之遥的位置。
不远不近,小心翼翼,是他习惯性的、卑微又珍视的距离。
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校服衣角轻轻晃动。
天台很静,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声。
良久,黎景墨才缓缓侧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褪去了平日的温和,添了几分冷硬直白的锐利,是独属于他的、嘴毒又别扭的关心。
没有柔软的安抚,没有矫情的劝慰,句句都是戳破伪装的直白,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呛意。
“回来一上午,全程装得规规矩矩、若无其事,很累吧?”
黎景墨声线偏冷,语气淡淡,像在随口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却精准戳中了李翰磷紧绷了整整四天的伪装。
李翰磷身子猛地一僵,指尖死死攥紧衣角,垂着的睫毛剧烈颤抖。
被戳穿心事的慌乱瞬间席卷全身,他下意识抬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和颤抖,小声反驳:
“我……我没有。”
他咬着唇,眼神躲闪,明明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局促和酸涩,却还是固执地否认,硬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黎景墨看着他口是心非、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沉色,语气更冷、更较真,带着刻意的疏离:
“真的没有?”
他微微颔首,作势转身,背影瞬间恢复成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语气干脆又决绝:
“行。那我走。”
话音落下,他当真抬步,作势要离开天台。
这一刻的疏离来得猝不及防。
李翰磷脑子瞬间空白,心脏猛地一沉,巨大的慌乱瞬间压过所有倔强和逞强。
他最怕的就是黎景墨不理他、丢下他。
四天以来积压的委屈、恐惧、孤独、假装的坚强,在看见对方转身的瞬间,彻底绷不住了。
“别、别走!”
他急促地开口,声音带着细细的哽咽,再也撑不住任何伪装。
紧绷的防线轰然崩塌,他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细碎的哭声被晚风揉碎,坦诚得毫无保留。
“我有……我一直都在装。”
“我返校之前好怕,怕所有人还在骂我、笑我,怕没人理我……”
“被打的时候很疼,那几天躲在家里,我晚上根本睡不着。”
“流言、伤口、被堵在巷子里的害怕……我全都记得。”
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压抑了四天的委屈,字字真心,字字酸涩。
“我只是……不敢表现出来,我只能装没事,……我……我只是…我只是害怕你讨厌我,我流言蜚语你都听说过了,我怕你讨厌我……。”
我怕我一软弱,就又要被欺负,又要被抛弃。
后半句他藏在心底没敢说出口,却尽数落在黎景墨眼底。
黎景墨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晚风掀起他的校服下摆,沉默良久,那股刻意冰冷的戾气彻底褪去,只剩下压在心底的、隐忍的心疼。
他没有转身哄他,只是声音沉了几分,低低道了一句: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讨厌你?”
“在我这里,不用装。”
明明是带着刺的数落,却比所有温柔情话,都更让他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