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名门贵女 北宋庆历五 ...
-
北宋庆历五年公元1045年,韩琦任扬州太守时,有一天来到官署后花园赏花,见到一株芍药非常美丽、奇特。芍药茎干上长出四个枝杈,每个枝头都有一朵花,花瓣上下呈红色,一圈金黄花蕊围在中间,因而被称为金缠腰,又叫金带围。民间传说此花一开,城中就要出宰相。恰巧,同在大理寺供职的王珪、王安石正好在扬州,韩琦便邀请二人一同观赏。花开四朵,如此奇花三人赏未免可惜。所以韩琦又邀请州黔辖诸司使前来,但他正好身体不适,就临时请路过扬州也在大理寺供职的陈升之参加。韩琦非常高兴,四个人齐聚花前赏花弄墨,品酒吟诗。结束后,韩琦把四朵奇花摘下,没人头上簪了一朵。
此后三十年间,韩琦、王珪、王安石、陈升之四人,竟先后都做了北宋的宰相,应验了“花相”之意,这就是广为流传的“四相簪花”。
31年后,北宋熙宁九年公元1076年,王珪的大女儿已经二十一岁了。大女儿王氏眉目如画,蕙质兰心,聪颖异常,除了身体较差,没有其它缺点。王夫人去世前就为女儿准备好了嫁妆。王夫人临终遗言只有两个。其一,请求出家为女道士。其二,为女儿找个好女婿。去年起,王珪就开始留心汴京适龄的官宦子弟。起初尚有挑拣的余地,可几番打听下来,不是已娶了妻,便是早定了亲。偶有一两个合适的,要么性情不堪托付,要么资质太过平庸。同僚嫁女时的热闹场面,如今想起格外刺眼。他总对自己说:“再等等,公务要紧。”这一等,便等到女儿成了旁人眼中“难嫁”的老姑娘。榜下择婿的风气他素来不屑,可家中待嫁的女儿只有榜下择婿这一条路可走了。他拉下老脸,央求好友、同僚、子侄、门生帮忙捉婿,其中就有韩琦。
殿试金榜张挂出来的时辰,汴京城的礼部衙门外早已挤得水泄不通。正是杏花烟雨的时节,空气里却浮动着比春汛更汹涌的躁动——十年寒窗,一朝题名,多少家族的命运就要在这一纸黄榜前翻转。
韩琦勒马在人潮外缘,花白的胡须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颤动。这位历经三朝的枢密使,此刻竟像个少年郎般眼眸发亮。他目光如炬地扫过榜上姓名,当“李格非”三字跳入眼帘时,竟不顾仪态地击掌高呼:“好!好!”也不待侍从反应,一扯缰绳便调转马头,枣红马长嘶一声,踏着满地落英朝城西疾驰而去。
马蹄声碎,穿过御街的笙歌,掠过汴河的画舫。韩琦脑海里翻腾着往事——李格非的祖父当年在书院握着他手说“此子可教”,李格非的父亲也是自己的学生,只是非常遗憾一直未能考取功名。两代门生,俱是清正之士,如今这孙辈更是一举登科…想到这里,他扬鞭的手又加了几分力。
王家宅邸却是非常安静。王家姨娘正扶着门框张望,见韩琦衣冠不整地冲进前厅,惊得倒退半步。韩琦也不及行礼,声音还带着马背上的颠簸:“快!快寻王相公回来!贤婿有了,今科进士李格非!”王家姨娘手中的罗帕飘然落地,一旁侍女忙不迭地往外跑,鞋履声、呼唤声、环佩叮当声乱作一团。
此刻王珪正在大相国寺的碑林间踱步。这位以文才著称的翰林学士,平生第一次觉得那些碑刻索然无味。榜下择婿的古风他素来不屑,可家中待嫁的女儿…正思忖间,忽见自家老仆踉跄奔来,满头是汗:“老爷!韩枢密…夫人让您速归!”
当王珪的轿子刚落在家门口,另一顶青布小轿也恰在此时停稳。轿帘掀起,走出个靛蓝襕衫的青年。春雨不知何时又细密起来,在他肩头绣出深色的水痕,他却浑然不觉,只安静立在阶前等候通传——正是循礼来拜谒的李格非。
王珪的目光如秤星般落在年轻人身上。见他虽经连场科考略显清瘦,但身姿如修竹挺直;雨水顺着鬓角滑落,更衬得眉眼清明如洗。最难得是那气度,春风得意时仍持守着一份沉静,只在抬眼瞬间,眸子里就闪过洞彻事理的慧光。
“学生李格非,拜见王学士。”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叩。
韩琦抚掌大笑,推着王珪往厅里走:“还摆什么学士架子!快看这后生——”话到一半自己先愣了。只见王珪已执起李格非的手,一起走入室内。春雨渐沥,将院中海棠洗得明艳照眼。韩琦望着这对新定翁婿执手相谈的背影,忽然觉得满京城争说金榜的喧嚷都远去了。功名如花,开落有时;而此刻在这方庭院里,美满幸福的婚姻,正在细雨浸润中悄然生根。
次年,汴梁城的春,是裹在柳絮与杨花里的。那一日,宣德门外御街两旁的榆树、槐树才刚抽出些鹅黄的嫩芽,而王珪府邸所在的城西厢,却因一场婚礼,比春日更早地沸热起来。
这场婚礼的主角,是当朝宰相王珪的长女,即将嫁入章丘李家——一个门第清贵、但家境早已不如往昔的读书人家。全汴京的人都在看着,看这位以谨慎闻名、被私下称作“三旨相公”的老宰相,会如何操办这桩婚事。
答案,在送嫁那日,惊动了半座都城。
最先引人议论的,是那送嫁妆的队伍。它长得像一条蜿蜒的、缀满珠光的锦鳞巨蟒,从王府正门游出,穿过街巷,足足走了半个时辰,还未见尾。打头的,是两名健仆抬着的一对硕大剔红漆箱,箱盖敞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不是金银,而是泛着青灰光泽的铅制钱铤——那是朝廷特许高官才可持有的“铤钱”,足足两千贯,沉甸甸的底气。再往后,才是耀眼夺目的部分:十六抬的樟木衣箱绫罗绸缎、衣物被褥、日常用具(如镜匣、帐幔、餐具)等一应俱全。
不仅有名贵的李廷珪墨、澄心堂纸、龙尾砚,更有收罗来的孤本、善本书籍上百册。这显然是王珪的手笔,他告诉所有人:我嫁女,亦嫁“书香”。
然而,真正让内行人咋舌的,是那份并未张扬的清单。王珪为女儿购置了汴京大相国寺附近三间临街的铺面,契约上写明了收益归女儿私有,由王府的老成管事代为经营;陪嫁的仆从中,不仅有打理田庄的庄头、精通厨艺的娘子,更有两名从王家书塾中挑选出的、账算得极精明的少年,他们的身契,直接交给了新妇。
“这哪里是嫁女,”围观的人群里,有退休的老官吏捻须叹道,“这分明是挪了半个家底,又替小两口把往后几十年的柴米油盐、进身之阶,都铺排妥当了。”
婚后来到齐州居住。北宋时期的齐州,山清水秀,河湖环绕,一派良好的自然生态景象,湖山泉林之盛令诸多文人吟咏。而城郊往东三十公里的章丘百脉泉一带,也是一处泉水浸润、风光旖旎的地方。李格非在外做官。王李氏,这位在富贵锦绣中长大的相府千金,却并未被养成只知享乐的娇女。她持家有度,将田庄的出息、店铺的租金管理得井井有条。她用嫁妆里的钱财,在宅邸中辟出一间宽敞明亮的书房,搜罗更多典籍,让丈夫与来访的文友诗朋得以畅游其间。她甚至用一部分收益,在城郊置办了一处小小的义田,以其收入接济族中贫寒的子弟读书。只是聚少离多,王李氏又身弱,一直没有子嗣。
元丰三年公元1080年三月,吴充因病罢相,王珪为独相。随后,宋神宗命王珪提举《两朝国史》,赐笔墨器币。九月,为正议大夫。随后因改革官制史称元丰改制,王珪又被超授为银青光禄大夫兼门下侍郎,加兼修国史。
元丰五年公元1082年,王珪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
元丰六年公元1083年,王珪被封为郇国公。王李氏终于有了身孕。双喜临门,王珪甚是高兴。年底就给女儿送去催生礼。银盆/彩画盆:盛放粟秆一束,盖锦绣,插花朵及“五男二女”通草花样。物:馒头(称“分痛”)、面做的眠羊卧鹿、鸭蛋、枣、栗、米等。婴儿用品:牙儿绣绷、彩衣。
元丰七年公元1084年,三月十三。
济南章丘的明水镇浸润在初春湿润的雾气里。李家庭院那几株老杏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顺着晨风,悄无声息地落在青石阶上,像一层薄薄的、带香气的雪。
西厢房的窗支开半扇,带着泥土和草芽气息的风吹进来,冲淡了室内残留的安神香。李格非立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却久久未落。他面前的奏章已晾了一夜,朱批的痕迹有些淡了。这位素来严谨的太学正,今日的心思全然不在经义朝政上。
内室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婴啼,像雏鸟试啼,清嫩而短促。
李格非手中的笔微微一颤,一点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洇开。他放下笔,转向内室方向,看见稳婆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
“恭喜官人,是位千金。”稳婆脸上堆着笑,将襁褓递过来,“娘子一切平安,只是累了,已睡下了。”
李格非接过孩子,动作有些生涩。婴儿出乎意料地安静下来,只睁着一双眼睛——那眼睛格外清亮,映着窗外杏花的天光,仿佛两泓刚刚解冻的春泉。她不哭不闹,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目光清透得仿佛能照见人心底去。
晨光恰好转过檐角,斜斜地照进室内,将杏花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晃晃悠悠,如水波粼粼。李格非心中一动,忽然想起昨日批阅学生诗稿时,读到的那句习作:“溪光初透彻,秋色正清华”。虽稚嫩,那份“透彻”却令人印象深刻。
“清照。”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仿佛这名字早已等在时光的某处,只待此时被他拾起。泉水清冽,可照见天地本心——这是他对这个女儿最初的、也是最深的期许。
纱帐内,王夫人并未睡着。她听着外间丈夫低沉的嗓音和女儿偶尔的咿呀声,苍白的脸上浮起极淡的笑意。她想起自己未出阁时,最爱临王摩诘的《山居秋暝》。父亲总说她笔力虽柔,却意外地得了“清泉石上流”那一份通透神韵。如今这“清”字,这“照”字,竟以这样的方式回到了她的生命里。
“清泉照影……”她喃喃重复,喉间泛起参汤温润的苦味。她知道自己羸弱的身体或许撑不起太长久的陪伴,但若能留给女儿一个清澈如许的名字,一方澄明如镜的心地,便也够了。
奶娘轻轻掀开帐子,端来新炖的燕窝。王夫人摇摇头,目光只追随着丈夫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李格非抱着女儿走回书案,腾出一只手,重新润笔,在摊开的奏章空白处写下:
元丰七年三月十三辰时,得女。名清照。
墨迹在春日干燥的空气里很快凝固。他又在旁以小楷添注:取摩诘诗“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之意,愿其心若清泉,朗照一生。
婴儿忽然动了动,一只小手从襁褓中挣出,五指张开,朝着案上那叠诗稿的方向。李格非顺势望去,最上面一页正抄着王维那两句诗。阳光透过窗棂,将“清泉”二字照得微微发亮。
那一刻,王夫人心中轻轻一颤。她看着女儿,又透过支开的窗,望向庭院中那株自己新婚时手植的杏树。花开得那样盛,在湛蓝的天空映衬下,更显的生机勃勃,空气中弥漫着春天的气息。李家赋予这孩子挺拔的骨骼与清朗的眉目,而王家血脉里传承的,是那份对美过于敏锐的感知,是那种易于被诗、被花、被一切美好事物触动的灵性——这灵性如宝珠,亦如琉璃,明澈而易碎。
春风拂过,满树杏花如雪纷落。一些花瓣被吹进窗内,有一瓣正落在李清照的额上。她眨了眨眼,那花瓣便滑下来,落在李格非写下的“清照”二字旁边,像一枚天然的、温柔的朱印。
这个后来将用“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惊艳一个时代的女子,此刻只是个在春日晨光中安静呼吸的婴儿。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背负着怎样清澈的期望,不知道母亲目光深处那缕挥之不散的忧思,更不知道,自己将在这个文化臻于极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代里,经历怎样绚烂又坎坷的一生。
她只是在这个杏花纷飞的清晨,在墨香与药香交织的空气里,轻轻地、安稳地睡着。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明水镇外佛寺的晨钟。元丰七年的春天正浩浩荡荡地展开,历史的长卷在此处轻轻一顿,留下一个清透的、带着墨香与花气的印记——李清照。
王李氏娘家听闻喜讯命人送来猪腰、猪肚、蹄髈等食物。还送了些名贵药材。
满月这天明水老宅的厅堂里,聚满了从各处赶来道贺的至亲女眷。
数只填漆礼盒被轻轻揭开。月白绫缎小衫的襟口,用银线绣着疏朗的缠枝海棠;另有素罗数匹,质地柔软如水。一位从汴京来的姨母,特意带来了新出的澄心堂纸与两支紫毫笔,温言道:“文叔公工词章,夫人亦善属文,将来这孩子,怕是要承继双亲的翰墨灵气了。”此话引得几位通晓诗书的妇人含笑颔首。
午后的“洗儿会”设在西厢暖阁。白瓷浴盆里温水微漾,盆身绘着的青莲仿佛也随之生动。乳娘将小千金抱出时,众人都屏息凝神——那孩子肌肤莹润,一双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澄澈,不哭不闹,只静静望着周遭。
“添盆”由大舅母开始。落入水中的并非只有金锞,更有一枚羊脂玉环与几颗带着水意的莲子,取其“怜子”与“清润”之意。随后,珍珠、珊瑚、玉佩次第落下,叮咚之声清越,水面浮起一层温润的宝光。
待到剃下细软的胎发,王氏眼中泛起温柔而深沉的光彩。她将胎发与那支紫毫笔并置于螺钿盒中——这微小的举动,仿佛一个无言的祈愿,祈愿文墨能成为女儿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礼成后,李格非从书房过来向亲眷致谢。他走到妻女身旁,从乳娘手中接过襁褓,目光久久流连在女儿清秀的小脸上。
“名字可定了?”大舅母慈声问道。
厅堂安静下来。李格非与王氏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王氏微微点头。
“定了。”李格非的声音清晰而温和,带着为人父的郑重,“取自摩诘居士王维的诗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取其中‘清’‘照’二字,为小女名‘清照’。”
“‘清’取其品性之澄澈高洁,如石上清泉,不染尘滓;‘照’寓其灵心慧性,能如松间明月,洞见世情,辉映文章。”王氏轻声补充,眼中满是期盼。
“清照……李清照。”宾客们低声品咂。这名字没有闺阁脂粉气,反而透着一股山水清气与诗书风华,恰与这书香盈室的人家相配。在众人的称许声中,谁也不会想到,这个以明月清泉为名的女婴,未来将用她的词笔,映照出一个时代的悲欢,其光华将穿越千年,成为中国文化史上一轮真正的、永不沉落的清辉明月。
北宋元丰八年(1085年)李格非入京,补官为太学录。照顾家庭的重担就落在王李氏一人身上了。
北宋元丰八年公元1085年,三月,宋神宗驾崩,宋哲宗即位。进王珪为金紫光禄大夫,封岐国公。
厅堂内红烛高照,抓周的锦席铺在正中紫檀圆桌上。王家送来的各色物件琳琅满目地铺展开:湖州紫毫笔静静卧在端砚旁,松烟墨锭泛着幽光,雪浪纸边摞着胭脂盒,水粉罐旁散着拨浪鼓、布老虎等小玩意儿,新裁的桃红襦裙叠得整整齐齐。
众女眷围作一团屏息时,穿着杏黄小袄的李清照被乳娘抱到桌前。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扫过满桌繁华,竟毫不犹豫地伸出藕节似的小胳膊,越过叮咚作响的银铃,绕过香气袅袅的胭脂,胖乎乎的小手稳稳握住那管紫毫笔——笔杆立时在她掌心投下一道修长的影。
二舅母先“哎哟”出声:“这笔杆子比我们姐儿手腕还粗呢!”三舅母用绢子掩嘴:“若是个哥儿,这兆头可了不得,将来定要中进士、点翰林的。”叹息声细雨般弥漫开来:“可惜了这灵慧劲儿……”
李清照浑然不觉,正尝试用沾了口水的笔尖去够砚台,墨点像小黑梅绽在袖口。一直静立旁侧的王李氏忽然上前,轻轻握住女儿握笔的小手,指尖温暖地包住那团稚嫩。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凌凌像初融的雪水:
“汉有班昭续《汉书》,晋有谢道韫咏絮才。笔杆子认的是灵气,不是男女。”她将女儿举高些,小清照手中的笔锋无意划过天光,在梁间投下一道游龙似的墨痕,“我女儿将来,要做就做谢道韫那般——不仅要咏雪,还要咏尽天地山河。”
满室骤然寂静。女眷们怔怔望着这对母女,小清照恰在此时发出清脆的笑声,挥动的笔尖扫过母亲鬓边,留下浅浅一道墨迹,像文人画里意外的皴染。
同年五月十八日(6月12日),卒于任上,享年六十七岁,追赠太尉,谥号文恭。六月,赐王珪寿昌坊官第,加赠太师,命陆佃监护其丧葬事宜。王李氏参加完父亲的葬礼,伤心不已。身体更加孱弱。
一年之后竟然病入膏肓。
烛影在纱帐上投下昏黄的涟漪,王氏半倚在枕上,觉着自己的身子正一点点化进这秋夜的凉意里。丈夫李格非俯身替她掖被角,她握住他的手,那手比她的还凉。
“清照呢?”她声音轻得像呵气。
“白日里哭累了,乳娘刚哄睡着。”
王氏眼前便浮起女儿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三日前她咯血时,那孩子竟不哭不闹,只静静立在门边看婢女们慌乱进出,待人都散尽了,才走到榻前,用小小的手掌贴她额角:“娘的热度,比昨儿酉时降了三厘。”
她当时惊得连咳都忘了。这话哪像个三岁孩童说的?倒像太医院那些老院判的口气。
“前月回我父亲旧宅,”王氏喘了口气,李格非忙将参汤递到她唇边,“她在书房见着外祖父的藏书,竟趴在《尔雅》上不肯走。我问她识得几个字,她指着‘霏’字说,这是雨雪很盛的样子,对不对?”
李格非眼眶发热。岳父王珪是当朝宰相,清儿那日指着满架典籍说:“这些书,外祖父都读过么?”得到肯定答复后,这孩子竟肃然起敬地朝书柜拜了一拜——那姿态,俨然是个小儒生。
王氏的手突然有了力气,紧紧攥住丈夫:“我这身子,原是胎里带的弱。父亲去时我便知道,自己也就在这一二年了。”她望向窗外,一弯残月正挂在梧桐梢头,“可清照不同……她那不是孩童的聪明,是……”
话卡在喉间,化作一阵急咳。帕子上点点猩红,像雪地里落下的梅花瓣。
“记得么?去年上元灯会,你抱她猜灯谜。”王氏缓过气来,眼底泛起奇异的光彩,“那个‘残月孤星’的谜面,多少举子都在沉吟,她在你怀里扭着身子喊:‘是‘火’字!爹爹,是‘火’字!’”
李格非怎能不记得。当时满街哗然,有老秀才抚掌赞叹:“此女慧根,他日必成咏絮之才!”。
“我王家累世簪缨,你李家亦是书香门第。”王氏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清儿身上流着两姓的血,这天赋……是祖宗祠堂里灯火照过的,是典籍墨香熏出来的。”
她忽然挣扎着要起身,李格非扶住她单薄的肩。这个动作仿佛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她整个人靠进丈夫怀里,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莫因她是女儿身,就拘她在针线女红里……。让她读书,让她写字,让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李格非的泪终于落下来,打在妻子枯瘦的手背上。
“答应我。”王氏的眼神开始涣散,却仍固执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能穿透岁月,看见那个尚未长大的、伏案挥毫的身影,“教她识遍天下字,读尽人间书……别辜负了,这天赐的……”
乳母抱着哭哭啼啼的清照过来。月光照着她苍白的脸颊,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映着满室摇曳的烛火,也映着榻上已然静止的母亲。
李格非办完亡妻的后事。把李清照留在老家,请了琴棋书画的老师。托付王李氏陪嫁的下人们和乳母,让他们好好照顾李清照一切以身体为重,其它都量力而行。
元祐三年公元1088年,李格非升任太学正。在东京经衢之西租宅,堂名“有竹”。
元祐六年公元1091年,李格非升任太学博士,后入馆阁校对黄本书籍。约在这年六月到八月间,李格非因文章受知于苏轼。苏轼对李格非的文章十分赏识,即收在门下。苏轼门下原有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被称为“苏门四学士”,李格非又与廖正一、李禧、董荣同在馆职,被称为“苏门后四学士”。十月,宋哲宗幸太学。李格非奉命撰文记哲宗幸太学君臣唱和始末。 同年李格非续娶王拱辰孙女,为7岁的李清照找了个继母。这个继母不仅是一位大家闺秀,还很有文学修养,成为李清照的良师益友。
元祐七年公元1092年正月十四日,李格非撰《哲宗幸太学君臣唱和诗》碑文成。约在同年,李格非升任礼部员外郎。
李格非一直在外为官。李清照一直和继母,后面还有弟弟一起生活,直到元符二年公元1099年。
元符二年公元1099年李格非举家搬去汴京,一天晁补之来访。晁补之是王珪的外甥,李清照的表舅。晁补之跟李清照闲话,发现这个小女孩继承了华阳王氏和李格非所有的优点,是自己平生所见最有天分的人,当即决定收为自己的门生,悉心教李清照作诗词书画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