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者》wolves

4、搅局者 亚尔斯兰的

　　战场上，幸存的起义军战士们脸上的绝望与麻木，出乎意料地被疯狂点燃，他们不再有首领，不再有‘神之泪’提供的力量，可他们却已一波又一波，冲向显而易见的死亡。吉尔伽美什的步伐被打乱，他烦躁地挠了挠头，大手一挥，洪亮的声音传到了每一位军人的耳中。

　　“疯子们，可以享受战斗了。”

　　本来消极怠工的军队立刻亢奋起来，对着人潮开始屠杀。战士们狂笑着，任由敌人的鲜血沾满全身，魔法师的法杖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辉，不顾一切地施展着法术，不分敌友。被友军波及的战士毫不在意，毕竟他们的眼中已只剩下衣衫褴褛，与他们没什么不同的异族了。

　　空中的凯·霍尔德，铠甲的光芒稳定如初，无视了脚下的战场，专心地注视着手上的晶体。

　　“咳……哈哈……咳咳……”

　　骤然，一阵笑声回荡在战场上。那笑声虚弱至极，但因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只手臂，缓缓抬了起来。那手臂上覆盖的义肢布满了裂纹，闪烁着电火花，手臂还裸露的部分则是焦黑的恐怖伤口。

　　然后，是上半身，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挺了起来。他浑身全是细碎的伤口，流淌着暗金色混杂的血液。

　　亚尔斯兰抬起头，用那与父亲相似的异色瞳，望向空中那不屑于给予他一个注视的身影。他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看啊看啊。我‘伟大’的父亲，还有……您，‘完美’的英雄王。”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来身体剧烈的颤抖。地面莫名传来的震动更是让他的伤口迸裂。

　　“这就是……您要的……秩序？”他呛出一大口血，不得已用义肢支撑着身体，“把我的兄弟们的命、他们的希望、他们的血肉……都抹除得……这么干净……这么漂亮？”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起义军残部，又回到凯身上，笑声逐渐止住。那碎金色的右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怜悯：

　　“英雄王凯·霍尔德，以秩序的名义，回答我。这场对屠杀的帮助，是否对稳定有益？”

　　他猛地咳嗽起来，身体蜷缩，却依然死死瞪着凯。

　　“您对我那所谓的父亲，那该死的征服，难道有好感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对战败者无情的羞辱，对战斗无尽的渴望，这就是征服？让一整个种族终身在黑暗的矿洞内效犬马之劳，这叫对归顺的恩赐？”
　　“对子民灌输以铁一般的命令，消磨人的天性，这就是秩序？将情感列为禁忌中的禁忌，这叫做维持稳定？”

　　“不不不，这种我称之为野蛮和专制！”他艰难地站起，却又因义肢失控带来的电流而跌倒，冷风倒灌进他的胸腔，再次引起了剧烈的咳嗽，“即使……即使今天，我们全部阵亡，只要您和我那父亲还在，‘自由之火’就不会覆灭。”

　　话音未落，吉尔伽美什已经用手捂住了脸，不再看亚尔斯兰，透过指缝偷偷瞄了凯几眼。

　　凯·霍尔德，第一次，在降临后，出现了超过一秒的绝对静止。

　　他那双金色的眼眸，出现下方那个浑身散发着不祥与嘲讽的残破身影。他明明已经展现出压倒性的实力，这个几乎可以称之为凡人的伤残，为什么还能反抗？凭借着井底之蛙的浅陋认知，又有什么资格来反对守护帝国上千年的英雄王和征服王？明明……对终末之战的牺牲一无所知……为什么……为什么还能装作正义来颠覆……

　　他的右手，握紧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地，重新抬起了那只手。对准了下方那道令人火大的身影。

　　“亚尔斯兰?伽美什。首先，我是因为你身上流淌着吉尔的血才没有消除你。”

　　“其次，记住了，你那所谓的正义，是在断章取义的情况下，愚者的呓语。”

　　“最后。”

　　凯深呼吸了两下，旧神时代的一幕幕在脑中闪过，他的头发和瞳孔不受控地泛白，复杂的符文在他周围浮现。

　　“以秩序的名义，我宣判……”

　　“凯！！！”

　　下方，从凯的头发泛白的那一刻，吉尔伽美什就不顾一切击飞挡路的起义军，下意识地向亚尔斯兰靠近，并发出了一声疯狂的怒吼。

　　“那是我的儿子！！！”

　　凯·霍尔德手中凝聚的、足以引发崩塌的金色光芒，骤然……停顿了。

　　就是这一瞬。

　　战场边缘，那片因起义军冲击和军队力量肆虐一直抖动的地面，毫无征兆地蠕动起来。

　　那片大地本身变成了某种粘稠的、暗紫色的物质，从无数龟裂的缝隙中涌出，迅速汇聚。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如膨胀的肿瘤，时而如挥舞的触须。这些东西所过之处，散落的武器残骸、倒毙的尸体都被其无声地吞噬、融合，成为其壮大自身的一部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

　　“撒哈克之子？” 吉尔伽美什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熔金与星蓝的异色瞳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憎恶与警惕。这些扭曲的造物，是沉睡的蛇王力量逸散与世间负面情绪结合产生的副产品。它们通常零散而无智能，但眼前这些……显然不同。

　　这些“泥浆”似乎拥有统一的意志。它们的目标异常明确：

　　一小股最粘稠的“泥浆”直接扑向在凹陷边缘、意识濒临消散的亚尔斯兰！暗紫色的粘稠物质迅速覆盖上亚尔斯兰残破的左臂和身躯，试图将他从英雄王的眼皮底下强行回收！

　　另一股更庞大的“泥浆”则分裂成数条巨大的触手，带着腐蚀的嘶嘶声，狠狠抽向悬停空中的凯·霍尔德！

　　“以秩序的名义，我宣布这些混沌造物从未存在。”

　　凯·霍尔德冰冷的声音响起。那指尖停滞的金色光芒，瞬间笼罩了扑向自己的那些触手。

　　接触到光芒的触手，瞬间消散，扑向他的威胁在刹那间消失于无形，连一丝污渍都未曾沾染到他的光辉。

　　但他的脸苍白了一点，不过，也只有一点罢了。

　　就在他处理触手的瞬间，包裹亚尔斯兰的那股泥浆已经成功将他从凹陷的边缘拖离，并迅速向地下回缩！

　　“想走？”

　　凯的目光扫过被拖走的亚尔斯兰，又看了一眼吉尔伽美什。

　　“吉尔！阻止它！”

　　“用不着你说！！”吉尔伽美什早已冲出战场，征服王的暴怒一旦点燃，便是山崩地裂！他并未直接攻击泥浆，而是狠狠一拳砸在那泥浆缩回的地缝旁边！

　　轰隆！！！

　　大地如同被陨石击中，恐怖的冲击波和炸裂的岩层瞬间将那道地缝扩大，藏身其中的泥浆拖拽动作骤然一滞！包裹着亚尔斯兰的那团泥浆也被震得暴露出来，剧烈晃动。

　　就在这停滞的刹那。

　　一道的银蓝色光影，如同冰冷的流星，从战场最外围的阴影中射出！它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射那团包裹亚尔斯兰的泥浆！

　　噗嗤！

　　银蓝光影闪过，那连接泥浆与地下最粗壮的一根触手被齐根斩断！

　　失去了持续供给，包裹亚尔斯兰的泥浆团明显萎缩、僵直了一瞬。

　　而那道银蓝色光影在完成切割后毫不停留，凌空一折，竟顺势卷向了亚尔斯兰露在外面的左臂！月光如同最柔韧的丝绸，瞬间缠绕其上，然后——

　　猛力一扯！

　　“呃……！”昏迷中的亚尔斯兰发出一声无意识的痛哼。

　　他的残破身躯，竟被那月光从粘稠的泥浆包裹中，硬生生扯出了大半！只有小腿以下部分还被少许泥浆缠绕。

　　凯·霍尔德的白金色眼眸，瞬间锁定了那道银蓝光影。即使以他的感知，也只能捕捉到一个极其模糊的的窈窕轮廓。

　　“洛斯……薇丝？”

　　这个名字在他的意识中浮现的瞬间，白金色的瞳孔就恢复为金色，那道银蓝光影也已经借着拉扯的反作用力，连同被月光包裹的亚尔斯兰残躯，向着凯所在位置相反的、战场最混乱的远端阴影，疾驰而去，眼看就要没入硝烟之中了

　　“哼。”凯发出一声冰冷的轻哼。他不再理会蠕动的“撒哈克之子”，右手对着那逃逸的银蓝光影和亚尔斯兰，再次虚握。

　　但是这次的能量，明显弱于先前。那道银蓝光影，微微改变了方向，并向后方推出一些月光之力。借助两者的碰撞，那道银蓝光影包裹着亚尔斯兰，速度再增，彻底没入了远方弥漫的烟尘之中，消失不见。连最细微的能量痕迹，都被那场人为制造的对冲抹除得干干净净。

　　凯·霍尔德悬停在原地，注视着银蓝光影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动，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下方，吉尔伽美什看看泥浆残骸，又看看凯，最后望向影子消失的方向，向天啐了一口：“喂，凯。你搞什么？我儿子被你闺女拐走了！”

　　凯慢慢降下来，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回应他。吉尔伽美什翻了个白眼，也不再说什么。

　　远处，“撒哈克之子”的残余失去了目标，又畏惧凯的存在，开始嘶叫着渗入地下，迅速消失。

　　战场，忽然陷入了一种比战斗时更令人窒息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