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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平安客栈 夜风渐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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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渐凉,临安城的街巷间次第亮起灯火。几间酒楼的灯笼被伙计挑上了檐角,红纸糊的圆灯笼在风里轻轻晃荡。一户户的窗户亮起来,黄的、白的、豆青的,疏疏落落地嵌在夜色里。远处城隍庙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暮鼓,沉闷闷的,被风揉碎了送过来。
三人一驴走走停停,一边打探陆府的消息,一边找价钱合适的客栈,耽误了不少时间,这才进了城东区。比起城西的喧闹繁华,这里冷清不少,街上行人没有多少,摊点也是稀稀疏疏,好几户人家甚至门窗紧闭。
沈菁此刻骑在小毛驴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小毛驴每走几步就要撅一下脑袋,谢衍不得不把缰绳在手腕上多绕了一圈。岑轶走在最前头,目光扫过街两旁那些渐次亮起的灯火,脚步没有慢下来。
他们在一条横巷里找了家客栈。门面倒大,几扇门半掩着,一排油纸灯笼挂在门楣上,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里面的烛火一晃一晃的。
店里的柜台是榉木的,漆面剥得斑斑驳驳,台面上搁着一盏油灯、一把算盘、半壶凉茶。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人,正趴在桌上打盹,脸埋在交叠的胳膊里,只露出半边被烛光映成暗黄色的额头。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他猛地抬起头来,像是被惊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急急地望向门口。
等看清了进来的三个人和一匹毛驴的影子,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拍了一下后背似的,一下子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两只手在围腰上胡乱擦了擦,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掩不住那股急切的热乎劲儿:“哎——住店?三位可是住店吧?”
他绕出柜台迎了两步,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挤成一团。他一边打量着三人,一边已经伸手去够柜台上那挂铜钥匙:“后院清净得很,三间客房挨着的,窗户朝南,白天亮堂——”他说着又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岑轶的道袍和谢衍的竹箱,像是在估量什么,话头转得极快,“下房也有,便宜,干净,草席都是新换的。”
他说得急,像是怕话说慢了人就走了一样。话说到一半,又转身去够柜台上那半壶凉茶,翻出三个粗瓷碗摆在台面上——碗沿磕了一个豁口。
掌柜倒满三碗茶推过来,说道:“先喝口茶先喝口茶,赶了一天的路了吧?这秋天天干,嗓子都得冒烟了。我这茶虽粗,是今年春上的老树叶子,解渴管够。”
沈菁愣了一下,看看那三碗茶又看看岑轶,没敢伸手。谢衍站在后面半步,抱着胳膊,目光从掌柜那张过度热情的脸上滑到柜台后面那面灰扑扑的墙上,又收回来。
岑轶没有急着接茶碗,他扫了一圈堂屋——三张桌子干干净净,桌面连个茶渍印子都没留下,长凳上的灰积了一层。他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在柜台前的长凳上坐下来,“掌柜的,我们要两间下房。”岑轶把茶碗放下,接着说:“一间住两人,一间住一人,要靠在一起。驴拴门口,给一把干草就行。多少钱?”
掌柜的眼睛亮了亮,两只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飞快地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下房两间,一间一晚八文,两间十六文,驴草算送的水也管够,晚上要热水随时招呼!”
他的话说得又快又急,像是生怕自己犹豫一下岑轶就会走。
岑轶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不急不缓地把碗搁回台面上,碗沿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身来,语气平平淡淡的:“八文一间也不贵。不过——城西悦来客栈,我问过价,也是八文,住店还送一顿早饭。”
掌柜的脸一下子垮了。他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半个身子探过柜台,声音急得变了调:“六文!六文一间!两间十二文!驴草送!热水送!早饭——早饭我蒸了馒头也给送!”
岑轶停住了脚步,转身又几步走回柜台前。“那行,今晚先住下,有劳掌柜了。”他从袖中摸出铜板,不多不少十二文,一枚一枚码在台面上。
掌柜看着那十二文钱,像是松了一口气。不禁腹诽,这小道士看着年轻面薄,却是老道。他伸手把钱拢进掌心里揣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是怕那些铜板长了腿会跑似的。随后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两把铜壶搁在台面上,又拿了钥匙递过来。
岑轶接了钥匙,却没有立刻走,只是皱着眉头环顾一圈,面容浮上不解之色。
掌柜看他样子,怕是不满,连忙殷勤赔笑,问:“小道长可还有什么需要的?”
岑轶摆了摆手,一双丹凤眼直直看了过来,便听他问道:“掌柜的,我看你待人厚道,客栈还建的不小,有些年头了吧,怎么房客却没几个?”
掌柜听到这话,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他重重地坐回凳子上,双手搓了搓脸,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沉,“小道长,你这一问,可就问着我的命根子咯。”
他把胳膊支在柜台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以前呐,我这平安客栈,生意旺得很。城东这条街往来的客商多,药材商、绸缎商、赶考的秀才,都在我这儿落脚。那时候一天能住满大半,后院柴房三天就得添一回柴,灶上没断过热水。逢着赶集的日子,这堂屋里桌子都不够坐,得往院子里多摆两张。”
过了好一会儿,掌柜摇了摇头:“陆家那档子事,你们应该听说了吧。自那之后啊,一切都变了。头两个月,还有胆大的客商住,夜里听见陆府那处传出的动静,吓得第二天一早就退了房。后来那些传闻传开了,都是说陆府闹鬼,哎哟,客商们宁肯多走几里路住城西,也不来城东了。”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头一个月走了四成客人。第二个月走了七成。到第三个月,”他把手指收回去,在台面上拍了一下,“我这店里就再没住满过。有时候一连五六天,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不瞒你们说,你们是这半个月来第一拨进门的!”
沈菁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难怪堂屋那么多灰。”
掌柜看了她一眼,倒没有恼,只是苦笑了一声,“这宅子是我祖父手上置下的,传了父子三代,拆不得也卖不得,挪不了窝。但凡有别的出路,我也早走了。”
他伸手去够柜台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动了几动。茶渍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一丝,他也不擦,拿袖子一抹就过去了。
“我也想过法子。生意开始差了的时候,我就自个儿去城隍庙烧了一回香,求菩萨保佑,不管用。后来我听人说,或许是陆家几口枉死,化作厉鬼作祟,得请有本事的和尚来超度。我就凑了钱,请了城南永福寺的一位师父。”
“永福寺的师父来了,带着木鱼和锡杖,在陆府门口念了一整天的地藏经,在四面墙脚都撒了净水。走的时候只说‘煞气太重’,这钱也没收全,只拿了一半就回去了。”
掌柜把茶杯搁下,杯底碰到台面发出一声闷闷的钝响,“只能这么熬着吧。熬一天是一天。等哪天实在是熬不下去了,唉,再说吧。”
岑秩也叹了口气,“掌柜的也是不容易,出了陆府这桩事情,怪不得城东这么冷清。”接着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问道:“小道冒昧一问,陆府那处究竟是什么动静,使得客商们都避城东如蛇蝎呢?”
掌柜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瞟了几眼三人。只见这领头的不见惧色,反而唇角微扬,十分亲和;少年面无表情,僵着张脸;这小女孩更是胆气过人,扑闪着双大眼睛灼灼地盯着他,说是洗耳恭听不为过。一时心想这几人虽然年纪轻轻,但形容气度均是非凡,怕是身出什么大宗道门,远非之前那些所谓“修道之人、得道高僧”可以比肩的,心里便添了几分敬重。内心几番计较,更盼着他们有几番真本事,能解决掉陆府的事情最好不过,这才壮着胆子接着往下讲。
“小道长,我看你们修道之人,应当也是不怕这些的,那我就知无不言了。”掌柜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娓娓道来——
中元节才过去三天,城东的空气里还是呛鼻的很。焦木的味道是最浓的,底下还混着一层油脂烧焦的酸涩气、布料和棉絮烧尽的焦煳味,像铁锈又像陈年血迹的腥气。所有人都没见过这种火势,来势汹汹,貌似要把一切东西都焚烧殆尽。
火灭之后官府来了人,翻检了三天,没找出什么值钱的物件,又查不出什么旁的异状,便草草封了条走了。封条如今还挂在门板上。城里百姓心中惊惧不已,更是避着陆府这块地走。
这天夜里月亮很圆,圆得有些过分了,像一只莹白的眼睛悬在天顶上,眨也不眨地盯着城东那片焦黑的废墟。
刘三蹲在陆府后墙外头那棵大槐树的阴影里,把嘴里叼着的那根草茎嚼了又嚼,探头往墙头上望了望。
陆府的围墙烧塌了大半,后墙这一段只剩半人多高,他翻过去连腰都不用弯。
刘三这个人,胆子是一等一的大。倒过墓、撬过棺、和死人打过照面,那些东西的黑窟窿眼儿里淌出来的黄水他都见过,头皮发麻归头皮发麻,该拿的东西一样没少拿。可再胆大的人,也有自己的规矩。他给自己定了一条铁规矩:每回动手之前,必去白云观抽一支签。
白云观的签文灵验,城东城西都认。他不求别的,只求一个字——吉。只要签上写的不是什么“大凶”、“血光”、“诸事不宜”,他就当是神仙点了头。神仙都准了的事儿,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天下午他特意跑了趟城外。白云观的偏殿里香火缭绕,他从签筒里摇出一支来,居然是只上上吉签!这可不正是想打瞌睡得个枕头么!
等到打更人抖着声音报了子时,周围寂静无声,一道身影敏捷地翻过了那道半塌的矮墙。
刘三落脚的地方是陆府后院的西角。他蹲在墙根底下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确认四周确实没人,才站起身来拍掉膝头的尘土。
一股焦糊味,混着灰烬、湿泥、和什么说不上来的酸腐气息扑鼻而来,活生生像是把一整座宅子的过去全焖在一块烂泥里沤了几个月再掀开来。他皱了皱鼻子,适应了两息才迈开步子。
月光照在焦黑的墙基上,把断壁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的,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他走得很慢,两只眼睛四下扫着。靴底每踩一下,那些焦土就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刺耳。
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分明,他不着急,先摸清楚宅子的底,再找下手的地方。
他先去了中堂。中堂是整座宅子的中轴核心,富贵人家有什么贵重物件,要么藏在书房暗格里,要么埋在正堂地砖底下,这是他的老经验了。哼哧哼哧地敲敲挖挖,忙活许久,却是一无所获。
接着他去了前院东厢和西厢。厢房烧得比中堂还干净,屋顶没了,墙壁只剩两面半截断墙,月光从墙头敞开着照进来,把屋里的地面照得清清楚楚。他蹲下来用铁芯沿着墙根划了一遍,又沿着墙根的反方向划了一遍,没有感觉到空心或者松动的回响。他不死心,又拿起一块断砖在地面上敲了两下——实心的,底下是夯土。
看来没戏,官府那帮人虽然是走马观花地翻了一圈,但明面上的砖缝、墙根、石础底下,他们肯定都摸过了。值钱的玩意儿,不会摆在明眼人能想到的地方。
他转身往后院更深的地方走。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陆家是大户人家,而大户人家都喜欢在宅子底下挖暗窖,入口肯定不会在显眼的位置。
刘三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正站在后院的抄手游廊旁,耳边极轻地响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像是有人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踩碎了一小块干泥巴,咔地一下,没了。他回过头去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月光照在焦黑的地上,什么也没有。他的后颈有些发凉,心脏如擂鼓般跳动起来,支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倒是没有异常。
月光被那棵大槐树的树冠遮去了大半,只漏下一些碎片似的光斑落在地面上,一晃一晃的。
他想到那只上上吉签,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大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
这时有阵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比方才清晰!没错,是从他左后方传过来的,像是什么东西从墙根底下被慢慢拖行靠近,很轻,很慢,又不能忽视。
他猛地扭过头去,目光扫过后方,墙根底下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大片焦黑的砖地。可那片焦黑的砖地上,有一道细细的水痕,从墙根的方向蜿蜒出来,弯弯曲曲地伸向他的脚下,居然只有三尺之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