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陆府之案 千百年前, ...
-
千百年前,这片神州大地上就已经流传着数不胜数的奇闻轶事了,最属人惊畏的,当属阴曹地府了。黄泉九幽,乃人界之外的一方神秘禁域,也是黎民口口相传的阴间、鬼界。所说鬼门森森、黄泉路远;延绵的阴冥九泉、阎罗十殿;赴往轮回的鬼魂得窥三生,扶桥望乡之余,且憾且往……听着总是令人嗟叹不已。
人鬼两界隔绝,不可交通,正是由天道所定,才保住了两界的安稳秩序。凡人来去两界之法,则不得不舍去肉身,魂魄离体后方能进入鬼界,待得孽障消弭、前缘尽散后投胎重返人间。岁岁朝朝,仍有特例,而这正是每年一度的中元节了。
“七月半,鬼乱窜”,中元节民间也称七月半。圆月悬空,阴气盛而极盈,人鬼两界的结界渐渐削弱,直至完全消隐。鬼门洞开,两界阴阳冲撞、交融,引得风云变色,困在阴间又不愿往生的鬼魂循着茫茫的月色指引,终于重见人间故地。白日里生人祭祖荐亡,一尽相思之意,到了午夜为防厉鬼冲撞,便将房门紧闭,燃香回避。
正是中元,入了夜,远方一盏盏河灯顺着清寒的水流幽幽晃晃地荡到远处,一眨眼水声潺潺,烛香残留,星星点点的火苗却被夜色吞没再不见踪影了。
陆府这夜歇得早。陆老爷在正堂领着阖家大小行完祭礼,把香案上三炷手指粗的香重新扶正了,拍了拍手上沾的香灰,才吩咐各房回屋安寝。
陆夫人柳氏牵着小女儿陆茗往后院走,小姑娘困得眼皮打架,进了被窝,翻了个身呼吸就匀了。月光照在她颈间那块镇邪宝玉上,温润地泛着白光。柳氏在暗处坐了很久,轻轻起身掩门走了。
这一夜安静如常。
天将亮时管家醒了,只觉冰寒入骨,穿衣洗漱胳膊也在打着颤,出了屋子,日头升起照的外边一片惨白。正犯嘀咕,一个小厮急匆匆的冲了进来,口中直喊:“救命呐!救命呐!”一打听,竟是陆家大公子人事不省了!
原来,这小厮是陆府大公子的守夜人,当晚一夜好梦,却在第二天被生生冻醒,竟发现大公子侧卧在床,他面容惊惧,七窍流血,暗红色的血如同藤蔓交融,覆盖了大半张脸,顺着下颌淌到枕上浸透了枕巾。小厮登时已经吓得脑中空白一片,不断喘着粗气,也顾不上主子是死是活,攒着些力气就抖着腿跑出房门报信。
祸不单行,内宅其他几处居然也陆续报来噩耗,一时间,连陆老爷在内的八个男丁,一个不落,死状怪异凄惨,皆是一具七窍流血的尸身。
这个时候,陆夫人又不知所踪,妾室们没了主心骨哭作一团,丫鬟仆从四散奔逃,偌大的陆府顷刻间乱成了一锅沸粥。
仵作查验半日,查不出外伤也查不出什么中毒,只说是“气血逆冲,脏腑俱裂”,更怕是什么不知名的疫病,官府匆匆来了人,用封条把陆府大门一封,八具尸身不准停灵,不准收敛,给就地焚化了。
偏偏那日风大,不知道怎么就走火了,等人回过神,火舌已经蹿上了房梁。等街坊四邻提着水桶赶来时,陆府那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已经烧成了一片通红。火光照亮了半座临安城,噼啪的爆裂声里夹杂着梁柱坍塌的闷响,整整烧了一日一夜。
昔日繁荣昌盛的陆府,就此化作一片焦黑的废墟。
中元节过去两月有余,时令已入了深秋。
临安城外那条黄土官道上,两旁的银杏树正黄得浓烈,满树的叶子在日头底下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风一过,叶浪翻涌,簌簌落下一阵金色的雨,铺了半条官道。毛驴踩上去,蹄子陷在厚厚一层落叶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行三人走在城门口那条黄土官道上,为首的是个年轻道人,名唤岑轶,年近二十,面容清俊,穿着一件灰布道袍,腰悬一把连鞘短剑,肩背一只青布包裹。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孩生得剑眉星目,约莫十五六岁,牵着一头小毛驴;女孩明眸皓齿,一身青色衣裳,扎着双鬟,坐在小毛驴背上晃着双脚。
那少女名叫沈菁,少年叫谢衍,都是岑轶在同门里带出来的师弟师妹。他们师承一座不出名的小道观,观里统共不过十来个道士,修的也不是什么通天彻地的大术,不过几手驱邪镇煞、看风望气的粗浅本事。
师父把他们三个撵下山来,一为修行,二为积德,三嘛,则是观里供奉有限,能结一些善缘,挣点香火钱最好不过。
“师兄,”沈菁从驴背上探过身来,“临安的秋天可真好看。”
岑轶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好看归好看,别忘了正事。”
谢衍在后头笑了一声:“阿菁看什么都新鲜,前日路过一片柿子林也嚷了好半天。”
沈菁扭头瞪他:“那柿子红得跟一个个小灯笼似的,换你你也嚷。”
城门两侧的砖墙上贴满了告示,泛黄的纸一层叠着一层,风过时哗哗作响。岑轶走在最前头,目光扫过那些纸面,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面前那张告示是新的,纸面干净,墨迹鲜亮,在周围一堆褪色的旧纸中格外扎眼。
那上头写着几行端正的楷书:“临安县衙示:陆氏一门男丁俱殁,遗孀柳氏携幼女于中元夜后失踪,迄今未寻获。陆氏原非本籍,于临安置业二十载,家中产业簿册契据悉数焚于大火,片纸无存。今陆氏阖族绝户,本地又无旁支亲族可承家业,县衙库中封存之物难辨归属。柳氏为陆家主母,掌内外出入之数,家中所置田产铺面几何、金银往来若干,唯其一人最悉详情。今需其出面指证产业数目,以便依法处置、承继归宗,否则陆氏十年经营所遗产业,恐生无尽纠葛。凡知其母女下落者,报于临安县衙,核实无误,赏银五十两。”
下方盖着临安县衙的朱红官印。
沈菁从驴背上跳下来,踮着脚把告示又看了一遍,说道:“师兄,这个陆家才搬来临安二十年,就积下了一份让官府不惜悬赏五十两白银的家业。如今簿册契据全烧光了,陆家又没个亲族来认领,那些田产铺面到底归谁,怕是说不清了。”
谢衍也凑过来看了看,眉头微拧:“陆夫人带着女儿在中元夜后失踪,到现在两个月了还是遍寻不到。一对孤儿寡母,就怕有什么不测。”
“进城,我们打听打听再说。”
岑轶说罢,转身往城门里走。沈菁和谢衍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排队递了路引,过了查验,一行人才进了城。
临安城内的街巷比城外热闹得多。
街边的桂花树正值花期,细碎的金色花朵簇在枝头,香气被秋风托着,飘了满街。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打铁的、卖糕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菁一会儿被糖人摊子勾了魂,一会儿又盯着卖花钗的摊子挪不动步,谢衍在后头牵着驴,嘴上嫌弃着,步子却放慢了等她。
岑轶在街边寻了个清净的茶摊坐下来,要了三碗粗茶。卖茶的老店家端着粗瓷碗过来,手脚利索地搁在桌上。
碗里的茶水泛着暗黄色,漂着几片粗老的茶叶梗,热气袅袅地升起来,被秋风吹散了。
岑轶端起一碗,浅浅呷了一口,问道:“老丈,城门口贴的那张告示指的陆家,发生什么事了?”
老店家脸上的笑敛了敛。他放下手里的铜壶,在围腰上擦了两下手,四下扫了一圈才凑过来,压低嗓音道:“你们外乡来的吧?那是陆善人家,宅子在城东。陆老爷是个做药材生意的厚道人,往日修桥铺路、施粥舍药的事儿没少做,街坊都叫他一声善人。只可惜,”他叹了口气,“两个月前中元节那夜,全家男丁一夜之间全死了。”
“陆老爷、七个庶子,统共八个男丁。”老店家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七窍流血,仵作都查不出缘故。官府怕是什么疫病,第二天就把尸身烧了,结果走了水,整座宅子都烧成了平地。烧得干干净净,除了几截焦墙,什么都没剩下。”
他把粗布手巾搭在肩上,朝城东的方向指了指:“你们从城门口那条街往东走,过了两条巷子就能看见。”
沈菁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几重屋脊和一片疏疏落落的银杏树冠,隐约能看见一小片焦黑色的轮廓,在满城金黄的秋色里显得格外突兀。
岑轶端着茶碗,说:“竟有这种事情,听着倒悬。那府里的女眷和下人们呢?可无恙?”
老店家叹了口气:“姨娘们——陆老爷有六房妾室,事发第二天就被各自娘家接走了。她们在临安本地都有亲戚,出了这么大的事,谁还敢留在那宅子里?丫鬟仆役也跑了个干净,有的回了乡下老家,有的另寻了东家。如今陆府那些人,散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几个老嬷嬷没处可去,在城西租了间小屋子住着,靠给人浆洗衣裳过活。”
“至于陆夫人和小小姐,更是怪事了,听说走火之前就失踪了,到现在也没找着人。”老店家摇摇头:“那火烧了一日一夜,宅子全塌了。官府后来派人翻过一遍,除了八具男人尸骨什么都没找着。如今外头传什么的都有,有说她们早跑了,有说烧化了,还有人说——”他压了压声,眼睛往城东方向瞟了一下,“说那母女俩压根没死,就藏在临安城里哪个角落里,等着风声过去呢。”
岑轶端着茶碗没动,碗沿抵着下唇好一会儿,才轻轻放下来。
“藏在临安城里?”他问,“两个月的工夫,不露面、不报官、不投亲,靠什么活?”
“这就是让人想不通的地方了。”老店家咂着嘴说,“陆夫人一个深宅妇人,平日连门都不怎么出,若真带着个丫头藏在城里,两个月不被人发觉,那得有人接应才行。可陆家是外乡人,本地没亲没故的,谁肯做这种事?”
谢衍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冷不丁说了一句:“陆夫人娘家呢?”
老店家摆摆手:“娘家没人咯。陆夫人她爹,原是个秀才,早年间在城外教私塾的,学问好,就是运道不好,考了几年连个举人都没中。后来有一年出门赶考,人就再没回来,音讯全无!她娘着急上火,后来害了病,没过两年也走了,剩下她一个孤女。”
“那她是怎么认识陆老爷的?”沈菁问。
“说来也是缘分。”老店家道,“陆老爷刚来临安那年,有一回在城外避雨,碰见了那陆夫人。这陆夫人呐,虽说没了爹娘,可到底是读书人家的女儿,自小跟着她爹读过几年书,写得一手好字,画也画得不错。没了爹娘之后,就在城郊那间破屋里给人写写信、画些扇面儿、抄抄经卷换几个铜板糊口。陆老爷怜她孤苦,又敬她才情,接济了几回,一来二去的就有了情分,后来就把她娶进门了。虽说没请什么大排场的媒聘,可也没亏待她,正经摆了酒、写了婚书。”
老店家咂了咂嘴,又说:“有一回我听陆府出来的老嬷嬷说,陆夫人还精盘算。陆老爷生意上的账目,起初是请账房先生管的,后来索性都交给她过目。陆家那些田产铺面的进出数目,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岑轶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停。一个会写字画画的秀才女儿,嫁给药材商人之后掌管了全府账目——这倒也说得通为何官府悬赏要找她,簿册烧光了,只有她脑子里装着陆家全部产业的底细。
沈菁一脸敬服之色,叹道:“陆夫人真是有才情,居然什么都会!那她嫁进陆府这些年,陆老爷一定对她很好吧?”
邻桌的大婶听到,插了一嘴道:“陆夫人性子冷,不太跟我们这些穷酸街坊走动,他们两口子的事我们怎么会知道。不过她嫁进陆府头些年肚子一直没动静,陆老爷才纳了几房妾。哎哟,这妾室们一个接一个生,庶子养了一院子,想想就糟心。叫我说啊,识文断字这些是男人们的活计,女人家传宗接代才是头要紧的!小姑娘你可不能这样......”
沈菁听得一愣,倒是从前没有听过的说辞,师兄们都让她多多认字辨理,松懈了还免不了一顿罚。正想仔细问问,谢衍对她摆了摆手。
另一个铁匠这时接过话茬:“倒是几年前陆夫人生下对龙凤胎,当时街坊们还说呢,给了陆老爷这样的好人一对嫡子嫡女也算老天有眼。可这喜事也只高兴了两年。唉,谁晓得那男娃养到两岁,一场急病就没了。”
老店家压低声音道:“龙凤胎的男娃没了,陆家还有好多个庶子,按说陆家的香火也不算断,可陆夫人心里那道坎,怕是过不去了。她后来每月初一十五都去城外白云观烧香,旁人也弄不清她求的什么,可能是给夭折的孩子超度,也可能是替她那失踪的爹祈福吧。”
岑轶的手在茶碗上停了一瞬:“白云观?”
“嗯,出了南门往西走五六里就到了。”老店家说,“听说陆夫人她爹生前跟观里一位老道长有些交情,她嫁人之前也常去烧香祈福。后来孩子没了,她去得更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