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看见神 某一天，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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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他在陆景琛书房里看到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意外。陆景琛之前从来不让他进书房，那天是因为管家休假，陆景琛临时需要一个文件，让林眠去书房找。他推开书房的门，第一次进入那个他住了半年都没踏足过的空间。
书房很大，两面墙都是书架，中间是一张红木办公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还有一个相框。他走过去拿文件的时候，无意中扫了一眼相框。
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张照片被放大到十几寸，用精致的木质相框裱着，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跨在一辆山地车上，侧脸对着镜头，嘴角带着一点不耐烦又不可一世的弧度。背景是一所中学的操场，跑道边上歪歪扭扭地停了一排自行车。少年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衬衫的下摆没有塞进裤腰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懒洋洋的、满不在乎的气息。
林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一模一样。连衬衫的领型都一样。
他放下文件，拿起那个相框。相框背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陆景琛的字迹：高一·春·翻墙。他翻过来，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钢笔写的，墨迹已经褪成暗蓝色：知寒逃课去骑车，被罚站一节课。林眠把相框放回原位，手指在桌上碰了一下，他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半年来他所有的“受宠若惊”，所有的“陆总对我真好”，所有那些他在深夜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他可能只是性格比较孤僻，需要人陪”，全部在这个瞬间被击碎，土崩瓦解。他不是一个需要被陪伴的人。而他自己，是一个被复制出来的影子。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把来这栋别墅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重新串了一遍。陆景琛第一次见他时说的那句：“你倔起来的样子，很像他”，他一直以为是说像某个前男友或者故人。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具体的名字和具体的面孔。
沈知寒。
后来他找机会偷偷溜进书房，翻到了更多东西。抽屉里是厚厚的一本相册，装着成堆的照片，都是同一个人的，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有翻墙的，有打球的，有骑车的，有站在山顶上的。有些是正常的合影或生活照，但更多的明显是偷拍的，画质模糊，角度诡异，但每一张都被人精心整理过，按年份排列，用标签标注了日期和地点。
有一张是背影。少年沈知寒走在一条梧桐树夹道的路上，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傍晚的光从斜后方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金色的剪影。这张照片的角度很低，像是拍摄者蹲在某棵树后面或者某个墙角。林眠翻开照片背面，同样的字迹：放学路上。他没有发现。
另一张是侧面。少年沈知寒靠在天台的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烟，没有点燃，只是夹着，望着远方。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少年优秀的轮廓和五官。背面写着：他今天心情不好。我想给他点烟，但是我不敢。
还有一张是正面。沈知寒直视镜头，脸上的表情是被偷拍者突然发现时的不悦，眉头微蹙，嘴唇紧抿，眼神像在看一只让人厌烦的苍蝇。这是所有照片里唯一一张他看向镜头的，背面写着：他发现我了。这一天，值了。
还有一本日记。
林眠只翻了几页就合上了。那几页足够他拼凑出更多的信息，陆景琛对沈知寒的执念始于高中时代，那个永远比他跑得快、笑得比他狂、从不拿正眼看他的沈知寒，是他整个青春期里唯一仰望的“神”。他曾经试图靠近，却被沈知寒嗤之以鼻。日记里的措辞狂热到令人不适，不像在写一个人，像在朝拜一个神。
有一页上写着：他今天又没来上课。我在天台上找到他，他在睡觉。我站了十分钟，他醒来看见我，说：“你站这儿干嘛，要跳赶紧跳。”我心跳很快。
另一页：我把他扔掉的校服捡回来了。上面有他的味道。
再一页：他跟我说话了。他说：“你跟个跟屁虫似的。”他的唾沫喷在我脸上。我希望以后都不洗脸了。
林眠合上日记的时候，手在发抖。因为一个突然涌上来的、让他几乎站不稳的认知：他不是被包养的情人，也不是被豢养的宠物。他是一个人的复制品。他存在的唯一价值，是让陆景琛觉得那个不可能得到的人，此刻正安分地待在自己身边。
从那天起，他就彻底理解了自己的处境。
也是从那天起，他开始怕陆景琛。他不怕他打自己，陆景琛从不打人。他怕的是陆景琛看他时的目光。那种目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另一个人身上。他在那张目光里不存在，又必须存在。这种矛盾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只能每天带着它吃饭、说话、微笑。三年了，他仿佛已经习惯了那根刺的触感。
“好的。”林眠说。
周叔点了点头，退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林眠拿起那件白衬衫。布料在指尖滑过，触感很好。他穿上衬衫，一颗一颗扣好扣子。第一颗是从下往上扣的，这是陆景琛教的。沈知寒穿衬衫从来不扣最上面那颗，也不扣最下面那颗，所以从下往上数第二颗才是第一颗需要扣的。
这个扣法他练了一周。因为陆景琛对扣子的角度也有要求：“扣子要对齐衬衫的门襟线，不能歪。他随便扣也不会歪，因为他天生就有这种不费力的精致。”天生就有。这三个字是林眠这三年来听过最多的话。
沈知寒天生就有那种眼神，沈知寒天生就有那种步态，沈知寒天生就有那种扣扣子也不会歪的优雅。而他林眠什么都不是天生的，全部都是后天打磨的。打磨得再光滑，也是赝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看见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