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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余宇航   票是周 ...

  •   票是周四下午买的。林知遥刷手机的时候看到推送:余宇航全国巡演,下周六到绍兴体育馆。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购票,两张,内场后排,位置不算太好,但听歌足够了。
      余宇航是他们大学时候最喜欢的歌手。
      买完票她给陈丘发消息:“下周六余宇航演唱会,我买好票了。”
      过了半小时陈丘才回:“下周六?纺织厂那边要做现场勘测,业主定的时间。”
      林知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一行:“不能调吗?”
      “之前约好的,不好改。”陈丘又补了一句,“你看看能不能找别人一起去?”
      林知遥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觉得从舌尖到胸口都凉飕飕的。
      周五她又试了一次。晚上九点多给陈丘打电话,说:“勘测白天就能做完吧?演唱会晚上七点半才开始。”
      电话那边有图纸翻动的声音,陈丘听起来在忙:“估计不行,业主说要走完整个厂区,厂房好几栋,还有附属建筑,弄完起码到傍晚。再赶过去体育馆,高峰期堵车,肯定赶不上。”
      “那你可以少看一会儿,后半场来也行。”
      “知遥。”陈丘的声音温和但笃定,“这次真的去不了。下次吧,余宇航肯定还会再来。”
      林知遥说好,挂了电话。她把另一张票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票面印着余宇航抱着吉他的侧影,下面一行小字:“那些回不去的,就让它留在歌里。”
      当天傍晚,林知遥一个人去了绍兴的体育馆。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卫衣,是大学时候买的,洗得领口有些松了,但颜色还是好看。她把另一张票放在外套内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走进去的时候被检票员撕了票根,剩下的一半她没扔,折好放回口袋。
      场馆比她想象的大。大学时候那个livehouse几十个人挤在一起,能看清歌手拨弦的手指。现在内场几千个座位,舞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右边座位空着,她把外套放在上面,假装有人会来。
      七点半,灯光暗下来,全场尖叫。余宇航从升降台出现的时候,林知遥忽然眼眶有点发热。屏幕上打出巡演主题——“追一缕深海的微光”,余宇航说:“我的十八岁不能没有你们。”
      第一首歌是《小鱼》,第二首《下一站天后》。林知遥跟着唱,声音淹没在几千人的合唱里。她想起大二那年,她站在陈丘身边,他能听见她唱错了词,笑着低头在她耳边纠正。现在她右边是空的,只有一件墨绿色的旧外套。
      唱到最后的时候,余宇航抱着吉他坐下来说:“下面这首歌,从我开始练钢琴,就练过一个半小时哦。现在送给大家,有人听出是什么旋律了吗?对,《知足》。”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林知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了。
      “怎么去拥有一道彩虹 / 怎么去拥抱一夏天的风……”
      再次回到九乡河,回到仙林。
      大三的夏天。期末考完最后一门,她和陈丘爬到那座山丘上,买了半打啤酒和一袋橘子。少年的白衬衫,风把它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他们靠着坡坡上的一棵树坐着,陈丘把橘子一瓣瓣剥好递给她。她说以后研究的方向,陈丘说那你得先把理论学好。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远处的落日,眼睛里有金色的光。
      她说“那你呢”,他说“我想去欧美,看完就回来”。那时候她觉得“回来”是一个理所当然的词,像“明天见”一样轻巧。
      “……会不会放手 其实才是拥有……”
      大四毕业那晚,烧烤摊上烟雾缭绕,陈丘喝了半打啤酒说要去槟(宾夕法尼亚)大。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两年吧”。四年多过去了,他回来了,可是他们的时间好像再也没法像大学时候那样重叠了。她考博失败,他工作太忙,她买了两张演唱会票,他有一个推不掉的勘测。
      林知遥用手背擦眼泪,越擦越多。右边的座位空着,那件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像一个人的手臂无力地搭着。她忽然想,如果今天来的是别人呢?余宇航在唱《知足》的时候,她可以转过头和那个人对视一眼,笑一笑,说“好好听啊”。但那个人不在。座位上只有一件旧外套,和一整片空荡荡的空气。
      “知足的快乐叫我忍受心痛……”
      全场大合唱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林知遥跟着唱完了最后一句,嗓音是哑的。
      掌声雷动,灯光在舞台上炸开成金色的星。
      最后,余宇涵借过摄像机,说要拍下每个来看他的女生的脸。
      散场的时候人流拥挤,她被人群裹着往出口挪,羽绒服蹭着别人的后背,耳机线不知道勾到哪里断了一根。走出体育馆,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一半票根和刚才入场时发的歌词单,她顺手塞进去了。
      路灯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路边等网约车,手机响了。陈丘发来一条消息:“结束了吗?今天怎么样?”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挺好的。”
      陈丘回:“那就好。下次一定。
      下次。林知遥看着这两个字,想起大四毕业那天陈丘说的“两年”,想起大三天台上说的“看完就回来”
      那些“以后”和“下次”像一串没有兑现的承诺,挂在时间的绳子上被风吹得叮当响,听起来很清脆,但仔细听,都是空的。
      她上了车,和余宇涵的个人纪录片里一样,靠在窗玻璃上。
      绍兴的夜景在窗外流淌,霓虹灯把雨后的路面染成碎金。她摸出手机戴上耳机,点开余宇航的歌单,《知足》跳出来,她按了单曲循环。

      大三那个山丘的傍晚。陈丘剥完最后一个橘子,手指上沾了橘皮的汁水,在夕阳里亮晶晶的。她说“我们以后还会这样看落日吗”,陈丘说“会啊,落日每天都有”。他说得那么轻松,好像未来的每一天都是那一天的延续,好像他们永远都有下一个傍晚可以坐在天台上,看床单被风吹成帆,看橘子一瓣瓣递过来。
      但落日每天都有,坐在身边的人却不一定。

      余宇航在耳机里唱:“当一阵风吹来风筝飞上天空 / 为了你而祈祷而祝福而感动……”
      林知遥把脸别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就像余宇涵今年的纪录片里一样。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她打开灯,换了拖鞋,把另一张票从外套内袋里拿出来。票根还完整,印着座位号:7排16座。她把它夹进书架上那本汪曾祺散文集里,合上,放在最顶层,伸手够不到的地方。
      然后她给陈丘发了条消息:“我到家了。”
      陈丘秒回:“早点休息。”
      “你勘测顺利吗?”
      “还行,厂房结构比想象的好,有些木梁还能保留。”
      “那就好。”
      她看着对话框,停顿了很久。想打一句“今天余宇航唱了《知足》”,想打一句“你大学时候也会唱那个”,但最后她只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符号。
      陈丘也回了一个月亮。
      林知遥关上手机,关了灯,躺进被子里。
      天花板上有路灯照进来的淡淡光影,像演唱会时的灯带。
      她知道陈丘没有做错什么。勘测是工作,改期确实不方便,他也在消息里认真地道歉和承诺“下次”。他只是太忙了,忙到一段大学时代的旋律再也无法把他从图纸前拽开。
      他不是故意的。但正因为他不是故意的,那种失落才无处安放,像一件东西没有被弄丢,只是被好好地放在了另一个抽屉里,而她打不开那个抽屉。
      耳机里《知足》还在循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忽然轻声跟着唱了一句:“为了你而祈祷而祝福而感动……”

      她想,有些歌要两个人听才有意义。一个人听的时候,旋律还在,但那个共振的频率没有了。
      就像大学那段时光,它还在记忆里完整地存着,所有细节都清晰。
      可它存得太完整了,像一个密封的玻璃罐,她看得见里面的一切,却再也打不开盖子。
      余宇航唱“知足的快乐”的时候,全场几千个人都愿意跟着哼唱。
      她坐在那里,右边是空的。

      只能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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