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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线 第八章暗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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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暗线
时启漠是被一阵碗筷磕碰的声音吵醒的。
其实声音不大,隔着七楼走廊和一扇门,普通人根本听不见。
但她是哨兵。她闭着眼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三秒,然后认命地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
窗外的天还灰着,太阳还没出来,但走廊尽头那间茶水间里有人在摆弄什么。她听了一会儿——是瓷碗放在台面上的轻响,杯盖掀开又被盖上的声音,然后是热水倒进杯子里的咕咚声,节奏很慢,像在做一件不太熟练的事。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五点半。南塔食堂六点才开火,那个人也没吃饭就来了。
她套了一件外套走出去。
红狐跟在她脚边,耳朵朝走廊尽头偏着。她们两个往茶水间方向走的时候感应灯一路亮过去,一截一截地往前推,像有人在她脚下铺了一条光路。
茶水间的门是透明的玻璃推拉门,半掩着。她隔着玻璃看到沈明序背对着门站在操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只碗,另一只手拿着汤勺,正在把什么东西从保温桶里往碗里舀。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头发大概是刚洗完还没彻底干,左侧那缕翘着的被水压下去了一点,比平时服帖。
他背后听到玻璃门滑动的声音,没回头,只偏了一下肩膀:“吵到你了?”
“你端着保温桶来七楼的时候脚步也没轻到哪里去。”时启漠走进茶水间,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红狐跳上她膝盖蹲好。
她看了一眼操作台上那只保温桶——盖子敞着,里面是白粥,表面还微微冒着热气。“食堂没开火,粥哪来的?”
“我煮的。”他说。
“……你自己煮的?”
“嗯。南塔宿舍每层有个小厨房,平时没人用。”他把那碗粥端过来放在她面前,汤勺搁在碗沿,又从旁边推过来一小碟酱菜。“第一次煮。可能不太好吃。”
时启漠低头看那碗粥。白粥,米粒煮得很软,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米油在灯光下亮着。她拿起汤勺舀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带一点淡淡的甜——米本身的甜味,没有加糖。
她吃了第二口。
“怎么样?”
“……不难吃。”
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也端了一碗。两个人隔着茶水间的小矮桌各自喝了一会儿粥。红狐蹲在她膝盖上,鼻尖朝他的方向动了动,又收回去了。雪鸮没有来,大概还在六楼睡觉。
“你这么早来七楼煮粥,不是只为了给我送早饭吧?”时启漠放下勺子看着他。
“嗯。昨晚收到一条加密线报,南塔内部确实有人在跟北塔通消息,而且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级别不低,能接触到总控室的部分数据流动。”他舀了一口粥喝下去,“这个人不一定是主动背叛,也可能是被北塔那边用什么方式控制了精神连接——精神体被远程渗透、或者家人被挟持。手段很多。”
“范围?”
“总控室常驻人员十二个人,加上塔主办公室内务团队六个人,再加上各层有资格调阅边境数据的核心编组。我在筛。”他放下碗,“你那边有没有什么线索?你在北塔的时候接触过这些人。”
时启漠想了想,把他刚才说的范围在自己的记忆里过了一遍。她在北塔七年,南塔这边她认识的人不多,但有两个名字跳出来。
“你们总控室那边有个战术向导,姓林还是姓李来着……”她皱了一下眉,“你那天开会的时候站在你旁边的那个。他什么来历?”
“林樾。三年前从北塔调过来的,理由是和北塔上级有私人矛盾、申请了跨塔转移。入境背景审核通过了,但回来之后他的精神体数据一直不太稳定——波动值偏高,像在承受某种持续性压力。”
“压力型精神体波动是精神体被远程控制标志之一。”
沈明序沉默了一瞬。“……我知道。但我没有直接证据。”
时启漠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放在桌面上,往前推了推。“那我给你证据。”
“你打算怎么给?”
“他如果真的是被控制,控制他的人需要定期和他建立精神连接来下达指令。下次连接的时间窗口我一定捕捉得到。你帮我做一件事——把南塔内部所有需要精神体远程同步的节点运行数据开放给我看。”
“那些数据平时不对外。”
“那你对外一次。”她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没有移开,“你私放数据。”
沈明序把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的时候他伸手把碗叠到她那只碗上面,顺手拿过桌子上的餐巾纸,拆开包装,递过来一张。说:“行。今晚我开放权限,你守着。”
“好。”她接过那张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小团丢回他碗里——他碗已经喝完了,她丢进去的时候纸团落进碗底发出一声闷响。“今晚你那边也小心一点。如果对方发现数据在被调取,可能会反向追踪。”
沈明序把那两只叠在一起的碗收到操作台下面的小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边冲边问她:“你呢?”
“我?”她站起来,红狐从她膝盖上跳下地,“我今晚不睡了。”
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靠在操作台边缘看着她。阳光从茶水间的窗户斜切进来,正好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深灰色毛衣的肩线照出一条暖色的光带。他看着她,像在思考什么。然后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时启漠看着他。“哪里?”
“六楼东面那间废弃的旧资料室。那间屋子的窗户对着东边的山谷,晚上没有灯,视野很好。精神体的精神力波动如果从边境方向传过来,你在那里检测到的时间比总控室的系统扫描快三秒。”
“这你都摸过?”
“我在这里呆了十年。每间屋子什么朝向、什么时间有光、能看到多远,我都知道。”他说,“你这几天一直在七楼待着,总得换个地方透口气。”
傍晚七点,时启漠跟着沈明序走进了六楼东面那间旧资料室。
她站在窗前没有开灯。红狐从她脚边跳上窗台蹲好,尾巴垂下来贴在窗框上。暮色正在变深,天边那一道橘红色的光带正在往下收,像有人慢慢拉上一道帘子。她的视线越过窗框扫向东南方向——那是北塔的方向,但看不到。红狐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来了。”她说。
远方夜空里有一道极低频率的精神力波纹正在朝南塔主塔方向推送过来。它太细了,细到普通的监测系统会把它当成背景噪音过滤掉。但她的红狐是侦察型的,专门吃这种细信号。那道波纹推送得很规律,每十五秒一个脉冲,中间没有中断。像有人在反复拨一个号码等另一头接听。
“……林樾的接收波段。“沈明序站在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记录下来了。”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窗边,整张脸被暮色盖住了一半,但他手里那台终端机的屏幕亮着,光打在他下颌上。上面那条信号波形正在被完整捕捉存档。“信号源定位了吗?”她问。
“边境线外侧,北塔方向。距离南塔主塔大约六十公里。”他低声说,“……你猜对了。”
“如果他自己也是被控制的人,找到他没用,得找到控制他的那个人。”
沈明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说的对。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出口在哪里。”
时启漠偏头看他:“你不睡?”
“……你先睡,我守着。”
他看了她一眼,眼角的弧度在暮色里没那么明显。但时启漠看到了——那层微微的温度,不是热的,是均匀的,像温水敷在皮肤上。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下次轮到你睡。”她说着往门口走了一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没回头,只抬了抬右手:“粥不错。明天还要。”
“……行。”
门关上了。红狐最后跳下窗台跟出去的时候,回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尾巴尖在地上扫了一下。沈明序独自站在窗前,暮色从他身后合拢。终端机上那条波形还在滚动——一分钟六十四个脉冲,精准得像计时的秒针——而他的目光落在门板上,拇指不自觉地蹭了一下终端机边缘,然后收回来,开始整理数据记录。
那天晚上时启漠回到702之后没有立刻睡。她坐在床边把靴子脱了,红狐跳上来靠在她腿边,她把红狐捞起来放到膝盖上,低头看着它。
“你说,”她的声音很轻,不像在问狐狸,像在问自己,“他平时对谁都这样,还是只对我这样?”
红狐耳朵动了一下。它抬头看她,琥珀色眼睛里映着她自己的倒影,什么也没说。她揉了揉它的耳后,“……行了,不问你了。挺没意思的,我众叛亲离,他肯收留我无非是看我可怜。”她把红狐放到枕头边,自己躺下去,翻身朝窗户方向。窗外的夜空是深蓝色的,远处一颗星在亮着。
在隔壁资料室里坐了一会儿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终端机屏幕——波形还在,但他的手指没有在动了。雪鸮从窗外飞进来落在他肩上的时候他动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山谷里那种草叶被露水打湿后的清冽。他靠住窗框,手肘支在窗台上往外看了一眼。
七楼东面那间窗户的灯是暗的。她睡了。他偏过头,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看着那扇暗着的窗户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重新坐下来继续整理数据记录。波形还在。但窗台上有一根很短的暗红色发丝——大约小指那么长,被风压在了他的终端机边缘,不知道是她什么时候落下的。
他没有捡起来,也没有拂掉。他只是看了它一眼,然后翻了一页数据界面,把它压在了纸面底下。
那天夜里,时启漠睡了一个安稳的觉。晨光从东面照进窗户的时候,她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多了一碗粥——还温着,碗沿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食堂阿姨今天不在,我又煮了一锅。比昨天淡一点,咸菜在左边。——沈。”
她拿起便签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她把便签纸折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和那份协议的夹层放在一起。然后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比昨天的稀一点,米粒也煮过了头,但他居然记得今天少放半勺盐。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在晨光里把粥喝完了。
碗底压着一行新的小字,应该是他后来补的,笔迹比前几行更匆忙——边缘有微微洇开的痕迹:“对了,证据那条链,有进展了。林樾昨晚的精神体波动和北塔总控室某个加密端口吻合。我会抓住他,不会太久。”
她拿着这张便签纸站在晨光里,窗外的天从灰蓝褪成浅金。她把纸折好放进兜里,和第一张放在一起。红狐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了一下。
她揉了揉狐狸耳朵:“煮粥的人今天手没抖——进步了。”
狐狸没吱声,但尾巴晃得更快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