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不归，凤南飞》浮梦韵

6、暗涌 时启漠在南

　　时启漠在南塔的第七天，天还没亮，被楼下的脚步声吵醒了。

　　哨兵的五感在这种时候总是不太方便。她闭着眼数了数，从六楼走廊经过的有三个人，步伐都压得很轻但压不住急促，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像密集的鼓点。其中一个人的精神体在她感知范围内一闪而过——灰雀。

　　她睁开眼。

　　红狐已经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门边，尾巴竖直，耳朵朝门缝方向偏着。她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屋里还是暗的，窗外透着一点将亮未亮的灰蓝。她听着那三个脚步声在六楼某扇门前停住，门开了，有人进去。灰雀的精神力波动在那扇门里颤动了一下，然后被一层更强的向导屏障盖住了。

　　沈明序的屏障。

　　她穿鞋下床，动作很快但没有声音。红狐跟在她脚边出了门，一人一狐沿着楼梯从七楼走到六楼。走廊灯还暗着，只有608的房门底缝透出一线光。她走到门口正要抬手敲门，里面的声音先传出来了——

　　"……北塔那边的消息已经传到塔主面前了。"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压得很低但急促，"塔主的意思是这事不能再拖，她的追杀令北塔发到了整个边境线，南塔如果包庇一个S级叛逃哨兵，北塔会把这条列为单方面终止塔间协议的理由。塔主让你尽快给出一个处理方案。"

　　沉默了几秒。然后沈明序的声音响起来，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什么方案？"

　　"塔主的意思是——要么把她交给北塔换协议续约，要么让她以'南塔编外战斗员'的公开身份归入战时编制，但必须接受强制监管，至少前半年需要有一位A级以上向导全程跟踪她的精神状态。二选一。"

　　"塔主原话？"

　　"原话。"

　　沈明序没有立刻回答。屋里安静了一阵，安静到时启漠站在门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红狐蹲在她脚边，耳朵紧贴着门缝，尾巴一动不动。

　　"第一，"沈明序开口了，声音还是稳的，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每一个字都称过重量才放出来，"她签的是外编协议，非绑定、非隶属。如果现在把她交给北塔，南塔以后不会再有一个北塔叛逃者敢投过来。塔主应该比我清楚这个。"

　　"……"

　　"第二，强制监管她不会接受。她签协议的时候明确写了不接受任何强制结合和强制控制，如果现在反口，协议就废了。"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明序说，"塔主那边我去说。你让塔主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给她做完完整的精神稳定度评估，如果她状态可控，就不需要强制监管。如果不可控——"他停了一拍，"我来担保。"

　　"担保什么？"

　　"如果她失控造成任何南塔内部损失，我负全责。"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时启漠站在门外，右手抬起来停在半空中，没有敲下去。

　　她听到那个陌生男声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蹭过地板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往门口走过来。她退后半步，侧身贴着走廊墙壁。门开了，一个穿南塔深灰色制服的男人走出来，低头行色匆匆地穿过走廊下了楼。他没有注意到墙边贴着的一人一狐。

　　时启漠等他消失在楼梯转角才动。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608敞开的门口，看着屋里。

　　沈明序坐在桌后面，手边摊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屏幕还亮着。他一只手撑着额头，五指埋在深棕色头发里，指节压着太阳穴。他没有抬头，但感知到了门口有人，开口的时候嗓音里有一点不常听到的哑："……你听到了？"

　　"听到了。"

　　他放下手，抬起头看她。浅灰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三天时间够了。你的评估报告我可以压缩到两天出，不需要——"

　　"沈明序。"

　　他停住了。

　　时启漠走进屋里，在他对面坐下来。红狐跟上，蹲在她椅子脚边，看着沈明序。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给我担保？"

　　"协议上写了我对你负责。"他的语气恢复了平稳，"负责的意思就是所有风险我扛。"

　　"如果我真的失控了？"

　　"你不会。"

　　"凭什么这么确定？"

　　他看着她，想了一下，然后说："你刚才听到屋里说要强制监管你，你没有踹门进来。你在门口站着听完了。一个会先听完再决定动不动手的人，不会失控到伤害别人。你只会伤害你自己。"

　　时启漠没有接话。

　　屋里又安静了一瞬。沈明序低头去够手边的水杯——杯子是空的——他拿着空杯子顿了一下，正要放下，时启漠伸手把杯子拿过来，站起来走到茶水台前，倒了杯热水，放回他面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问他要不要。水杯落在桌面上的时候磕出一声轻响，杯沿冒着细白的水汽。沈明序低头看着那杯水，没有立刻喝。

　　"……我三天之内做完评估。"他说。

　　"我陪你去见塔主。"她坐回椅子上，"他既然要亲眼看到才放心，那就让他亲眼看到。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你不需要——"

　　"协议写了你对我负责，"她打断他，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但没有写你不能让别人帮你扛。"

　　沈明序看着她，轻轻叹息了一声。"……行。"

　　时启漠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他："你把灰雀放进来的时候，我就醒了。你挡了南星的精神力探测，但挡不住她的脚步声。下次用隔音屏障，声音挡死了再谈。"

　　"……下次知道了。"

　　她出了门，红狐跟在脚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顿了一步，低头对红狐说："他刚才说'你只会伤害你自己'。"红狐抬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着。她蹲下来揉了揉狐狸耳朵，声音很轻："他看人挺准的。但也不全是。"

　　红狐尾巴扫了一下她手背。

　　同一天傍晚，时启漠在七楼窗边收到一封加密加密信，用的还是北塔内部当年她和许南星私下通讯的老频道。她以为南星被抓了，但打开之后第一行字是——"时启漠，北塔那边换人了。你三叔升了副议长，他放话说一个月之内要把你带回北塔，活的死的都行。南塔内部有人在跟他暗线通消息，具体是谁我还没查出来，但级别不低。你小心你身边所有人。——许南星。"

　　她看完之后坐在窗台上，把加密信道那条消息从终端上彻底销毁了。南塔内部有人跟北塔暗通消息。级别不低。可能就在塔主身边。灰雀早上出现在608门外——许南星来报信。她是以南塔编内向导的身份报的信，但这说明她已经把自己摆在了"帮时启漠"的位置上。南星在南塔内部也会有风险。

　　她靠上窗框，红狐跳上来蹲在她膝头。她把额头抵上红狐的头顶，声音埋在狐狸毛里："……她说让我小心身边所有人。"红狐用鼻尖顶了顶她下巴。她笑了一声，笑完抬起来看着窗外出神，然后拿过终端机给沈明序发了一条短讯——"你身边有内鬼。"

　　对方几乎是秒回："知道。查了三天了。"

　　她看到这条回复，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左边动了一下。——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他在北塔给她签协议那天就开了南塔总控内部所有权限，把那段时间进出过塔主办公室的人员名单全筛了一遍。

　　她删了聊天记录，把终端机反扣在窗台上。红狐蹲在她膝盖上和她一起看着窗外南塔东边的天际线——暮色里最后一道光正在褪去，天边从橙红沉成墨紫。

　　"他挺能扛的。"她说。

　　红狐耳朵竖了一下。它没出声，但尾巴绕了一下她的手腕。那意思是：你也是。

　　时启漠低头笑了笑，然后站起来。窗外的暮色彻底暗下去了，但东边远处有一粒很亮的星，是猎户座的那颗参宿四，在深蓝的天幕里烧成一颗不熄的火。

　　她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转身拉上了窗帘。

　　楼下的灯还亮着。她没有再听到脚步声——这一次沈明序用了隔音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