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洋桔梗》未亥叙江

1、葬礼 江莳

　　江莳把种子撒在土上，太阳渐渐升了上来，气温越来越高，他擦了擦汗，进了屋子。他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口水，旁边的手机震动了两下，他打开看了一眼。“噗通。”杯子掉在了地上，水撒到了地毯上，万幸的是玻璃杯没碎，他弯下腰把杯子捡起来重新放回桌上，又把湿了的地毯抱到阳台上去晒着。回来后他才拿起桌子上的手机，一字一句地看着上面的消息。
　　舒勤死了，跳河的。他吧手机重新放回桌上，躺在旁边的沙发上，他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是知道了这个消息的人中反映最小的，他甚至觉得这个结局对于舒勤来说不算意外。葬礼的时间已经定了下来，B市和A市离得很远，他从沙发上起来，走进房间开始收拾东西。帮枝枝，也就是他的猫，添好了猫粮，然后就出了门。
　　葬礼上的人很多，他找了个角落待着——以前他就喜欢这么做。等到他喝完一杯水时，他见到了另外两个人，他和舒勤的大学室友孙凌和方玟。他们的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疲惫，看到他们走了过来，江莳对于这种场合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但他又重新害怕起来，这些年他们的联系并不多，她并不知道如何开启一场顺利的寒暄。
　　他们走到了桌前，“好久不见。”钱玟说。“没想到你竟然会过来。”孙凌说。而江莳只是笑了笑。“我们去看看舒勤吧。”他说。
　　照片前面摆着一坛骨灰，时隔多年，她们以这种形式再次见到了舒勤。“我以为她会是我们之中过得最好的那个。”孙凌说。“他是啊，我能们之中只有她能进B市的大厂。”方玟说。“她怎么就想不开呢？”孙凌快哭出来了。“可能他是想开了。”不过这句江莳没有说出来。
　　江莳已经不记得这场葬礼是怎么结束的了。回去的时候他在飞机上睡了够，回家一打开门，枝枝就跑了过来，他抱着猫关上了门。没多长时间猫就跳了下来。他把行李箱放进了房间，然后坐在地上，打开了手机，点开了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点开的对话框。他和舒勤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一个大拇指，那时舒勤刚拿到offer。
　　舒勤是那种所有人都想成为的人，他好像一直在重复“付出努力—获得成果”这个过程，让别人嫉妒，却又心服口服。
　　相比之下，江莳可以说和舒勤是相反的。舒勤曾经问他，“那你去以后怎么办呢？”好像没有什么是值得我去那么拼的，江莳想，至于未来，在怎么样也不至于饿死，于是当时他回了一句“苟活。”
　　舒勤不该是这个结局，他就该一如既往一路上升 ，换言之，他真的是自杀吗？他自嘲地摇了摇头，证据都在那，就别想了吧。
　　他转身上了阁楼，阁楼的采光不是很好，但比楼下凉快，他很喜欢待在这里。这里的空间并不大，靠着窗的地方放着他的电脑，下面压纸一沓纸，那些都是他的手稿，旁边有一个纸箱充当废纸篓。他不喜欢扔东西，阁楼的大部分空间都堆积着旧物。每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他都会随机搬出一箱来重新整理，所有的箱子都没有标签，也没有写字。他走到坐垫旁边，将垒在最上面的那个箱子搬了下来，那个箱子很沉，他放到地上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顺势坐在了旁边的垫子上，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箱书。怪不得那么重，他想。他抽了一本出来，发现那正是他高中的教材，而他抽出的那本正是语文选修三，他随便翻了一页，翻到了《种树郭橐驼》，“郭橐驼，不知始何名……”上面密密麻麻的做满了笔记。他透过这些文字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也看到了那段令人痛苦的时光。
　　他将其他几本语文书也翻出来，开始一篇篇地看那些学过的文章。不知道是因为太过熟悉那些课文还是他太累了，总之，看这看着他就开始发呆，那年的高考题是什么来着？他在记忆中检索着。一些零星的文字碎片浮现了出来，但他不愿再想了。然后他就开始犯困，书还摊着在，但他已经靠着箱子睡着了。

　　他睁开眼看到天花板的时候就感觉不对，颜色和材质都不对，他一转头又看到了床帘，这花色怎么那么像他大学用的。还有他怎么在床上。肯定是梦，肯定是舒勤让他想起来大学，然后就做了这样一个梦。他翻了个身，面对墙，闭上眼准备继续睡，再睡一觉应该就会醒，又或者再做几个梦，不知道是没有睡好还是其他原因，他真的又睡着了。
　　可他没有等来新的梦，也没有回到阁楼，睁开眼还是天花板。不是，这是怎么回事。他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终于碰到了里面的手机。他打开手机一看，上面赫然显示着:20××年，9月21日，12:30。这下他是真醒了。按照时间，他这时刚上大三。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回来读书。外面传来了钱玟的声音:“老四，快起床了，你下午不还有课吗？我和老三准备去小吃街吃，给你带份炒粉，你下午下课帮我带个快递。”“好。”江莳边换衣服边应着。然后他又开始想:难道是哪位神仙看他大学一点没好好读让他回来重读吗？不至于吧。他学费也交完了，学分也修够了，毕业论文和答辩也过了，没必要把这些重来一遍吧。而且他的穿越方式是不是也不太对，别人不是被车撞就是被雷劈，总之像他这样睡一觉就穿越的也太不合理了。他又想了想他在阁楼上干了什么，翻了高中语文书，总不能是语文之神把他送过来的，是的话他也该去高中。又或者说他家阁楼其实是异世界通道，太荒唐了。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他整理好被子后便从床的侧边下去了。宿舍环境是他当初精挑细选的，上床下桌四人间，有独立卫浴和空调。他的桌子很整齐，上面的书和日常用品都井井有条地摆放着。
　　他坐在椅子上开始了他的思考，期末周，学分，论文，体测，早八，住宿，这些又重新回到了他的生活中，还有比这更痛苦的吗？
　　上学和有段时间和妈妈的相处就是江莳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苦。因为大学毕业之后他就直接开始养老了。他毕业后直接搬进了姥姥留给他的房子，是农村自建房，装修的很好，两层加一个阁楼。而且虽说是农村，地段倒也不是特别偏僻的荒郊野岭，而且物价也不是特别高。养老也不是说他这一辈子都不工作，江莳签约了某网文平台。毕业之后，他的时间完全属于自己，于是他开始真正的看书。并不是说他以前不看书，而是上学的时候没有一个整体的时间去看自己想看的书，当时也不知道该看什么书。换句话说，就是还没开智。在他积累了一定的知识之后，他的写作水平得到的显著的提升，他可以行云流水的写出自己喜欢的故事。凭借着稳定的产出和有质量的作品，他获得了一定数量的读者，他的笔名也小有名气。除了旅游他甚至没有其他烧钱的爱好，而且也不经常旅游，旅游的时候他也会避开旺季。他甚至吃的不多，别说花钱，这些年还攒了点钱。然后，他穿越了，一切都没了。老天是不是就是看他过得太顺了故意整他。
　　大学的时候他和妈妈倒是还有些联系，表现形式为生活费按时到账。其实妈妈这辈子也没有做什么特别对不起他的事，总之，基本物质条件是满足的。妈妈不在的时候他想妈妈，想妈妈回来陪他，妈妈回来了却让他变得痛苦。大学毕业之后他们就再没了联系，她甚至没有要求江莳给她养老。
　　江莳开始胡思乱想，我是不是中邪了，碰到这种事情我是该去找半仙儿还是找道士，还是去庙里找个师傅给我解惑。他开始想过去，想将来，思考时空问题。
　　就在他想到外星人的时候，宿门被打开了，钱玟和孙凌回来了。钱玟把炒粉放到他桌上。“谢了。”江莳边打开袋子边说。钱玟应了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江莳打开饭盒的那一刻，独属于炒粉的香味涌了过来。江莳毕业之后再没来过学校这边，吃到炒粉的那一刻像是感官找到了锚点，穿越这件事终于有了实感。
　　下午他提前了很长时间出门。“今天去这么早。”孙凌说。“今天不想跑过去。”他说。走出宿舍楼的那一刻，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有了故地重游的感觉。
　　他下午上课的地方在仁慧楼，和宿舍离得还挺远的。因为走的慢，他到的时间其实不算特别早，但也还有一段时间上课，所以教室里没什么人。他扫了一圈，发现后排角落竟然还有位置。他赶忙走过去坐下。他翻开教材，看到那些知识时有种陌生又有那么一丁点熟悉的感觉。等他一行行看过去，发现很好，全忘了。他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只有重新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