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补课是一场博弈 周六下 ...
-
周六下午,两点十七分。
图书馆二楼的角落里,阳光从朝西的窗户斜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梯形的光块。边缘毛茸茸的,被窗框上的灰尘散射得有点模糊。
沈行舟就坐在这道光块的边上。
面前摊着一本《高等数学导论》,书页卷了边,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编号标签。标签的四角都翘起来了,被透明胶带反复粘过,胶带的边缘已经发黄。他左手按着书页,右手握着一支圆珠笔,笔芯快用完了,笔杆上的蓝色漆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白色塑料。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不快,但每一步都没停顿,像在走一条走过很多遍的路。
他在算一道三重积分。
算到第三行的时候,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木质椅腿蹭过地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沈行舟没抬头。余光扫到来人的轮廓——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的T恤领口露出一截银色细链。那人坐下来的时候带进一阵风,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薄荷味。草稿纸被气流掀起一角,他用手按住,继续往下写。
“你周末都在这里?”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沈行舟写完正在算的那一步,才抬起头。
江屿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阳光正好移过来,落在江屿右肩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晰。他面前放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封面崭新,连折痕都没有。但他没翻开,只是用手掌压着封面,指节微屈,像在按着什么不想让它跑掉的东西。
“你在跟踪我?”沈行舟把圆珠笔搁下。笔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一道橡皮擦过的痕迹边上。
“图书馆就这一个自习区。”江屿的语气平得没有起伏。
他把那本竞赛题集推过来,封面朝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真题汇编,去年的版本,书脊上还贴着商场价签的残胶。
沈行舟低头看了看书,又看了看江屿。他注意到江屿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浅浅的墨痕,是长时间握笔留下的。痕迹的位置不太对——正常握笔的人,茧在食指第一关节侧面,但江屿的痕迹在指腹上,说明他握笔时手指往前滑了,是写字用力的习惯。
他把这个观察收进脑子里,没说出口。
“帮我补数学。”江屿说。
三个字,平铺直叙,像在说“借过一下”。
沈行舟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你年级排名第七。”
“数学单科第十九。”
“第十九需要补?”
江屿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他的目光从沈行舟的草稿纸上掠过,落在那道三重积分的第三步计算上。“我需要补到第一。你数学是年级第一。”
沈行舟没说话。他重新拿起圆珠笔,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四个字:补课费用。
字迹有点歪。圆珠笔快没墨了,最后一个“用”字的最后一横拖出一道浅灰色的尾巴。他把纸转过去,推给江屿。
江屿看了一眼,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信封。米白色的,没封口,厚度大概是正常家教费的三倍。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用一根食指推过去。信封滑过阳光的边缘,纸面反射出一瞬的亮光。
沈行舟没有接。
他看着那个信封,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时间比看任何一道题都长。然后他移开视线,低头拉开自己脚边的书包——帆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拉链头的塑料外壳裂了一道缝,缝里卡着一根线头。他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四个饭团,包装纸上印着便利店的标志,边角贴着张白色标签,上面打印着一行小字:“今日23:00前食用”。标签边缘翘起一个角,胶带贴得有点歪。
“便利店今天过期的。”沈行舟把塑料袋推到桌子中间,“你要吗?不要我扔了。”
塑料袋在阳光里折射出哑光。四个饭团挤在一起,三角形捏得还算规整,海苔片泛着深绿色泽,但边缘已经有点发软了。标签上的日期是昨天。
江屿看着那四个饭团。表情没变,但交叠的双手微微松开了,左手拇指在右手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饭团移到信封,又移到沈行舟的手上——那只手的指节内侧有一块老茧,发黄发硬,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你每天就吃这个?”
沈行舟把塑料袋收回来,放在自己手边。“过期的,不卖。店员可以拿走。”
“但你没拿。”
“我拿了。”
江屿看着他。沈行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周六”。他的手搁在塑料袋上,指腹压着塑料表面的褶皱。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左耳的轮廓投在桌面上,一道浅浅的影子。
然后沈行舟把信封拿起来了。
他捏了捏厚度,拆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一沓崭新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边缘锋利得像刚裁出来的。他抽出三分之二,剩下的留信封里。动作很快,手指翻飞的样子像在数扑克牌。然后他把信封重新封口,翻开江屿面前那本竞赛题集的封面。
题集翻到第127页。书页之间夹着一张对折的图书馆借阅登记卡。沈行舟把登记卡抽出来扔在一边,把那三分之一的钱夹进书页里,合上书,推回去。
“第127页,”他说,“无穷小量。你留着。”
江屿低头看着那本被推回来的题集。没有翻开,只是把书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手掌贴着封面,掌心压在那道浅痕上。
“为什么是127?”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学你。”江屿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每个字都清楚,“你做什么事都有理由。我想知道你的理由。”
沈行舟把草稿纸转回去,低头看着那道算到一半的三重积分。圆珠笔在他指间笨拙地转了一圈,差点脱手,被他用手掌接住,发出一声轻微的“啪”。
“你带了一道题。”他把话题转开,目光落在江屿手边那本竞赛题集上,“你带的是IMO的真题。你不是来补课的。”
江屿没有否认。他翻开题集,书页在拇指的拨动下快速翻过,纸张摩擦的声音像一群鸽子扑棱翅膀。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然后把整本书转过来,推给沈行舟。
一道几何题。平面上有若干个点,要求证明存在某种排列使所有连线不相交。题干很短,但沈行舟只看了三秒就知道这是一道压轴题——第一眼看去像常规题,第二步就会卡住,第三步需要的思维跳跃相当于从一楼直接跳到七楼,中间没有楼梯。
“你解过?”江屿问。
沈行舟没有回答。他拿起圆珠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开始写。笔尖移动的速度比刚才算积分时快了将近一倍,但每一步都没停顿。
第一种解法:构造图论模型,用归纳法证明。
写到第三行笔芯彻底没墨了,他换铅笔。
第二种解法:转换成向量空间,用凸包理论。
第七行又停下,铅笔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顿出一个浅灰色的圆点。
第三种解法:取极端点,旋转坐标系。
他把草稿纸转过去。三个解法排列在纸面上,思路清晰得像被尺子比着画出来的。每个解法下面都留了空白,像是等着别人提问。
江屿看了很久。目光在纸面上移动,从第一种看到第三种,又从第三种回头看第一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按住封面那只手的拇指在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摩挲书脊的棱角。
“第四种。”沈行舟收回草稿纸,在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字。铅笔的字迹比圆珠笔淡很多。“第四种需要拓扑学,你没学。”
江屿抬头看他。阳光正好移动到了沈行舟的脸上,把他颧骨和鼻梁的轮廓照得锋利。那双眼睛看着桌面上的草稿纸,看的是第四行那行字,但视线没有聚焦在纸面上——像在看更远的东西,瞳孔微微散着。江屿注意到他左眼下面有一道极淡的青灰色,缺乏睡眠留下的痕迹,被阳光一照更明显了。
“你明明能拿奥赛金牌。”江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尾音有点发颤,“为什么藏拙?”
沈行舟握笔的手指收紧了半秒。指节发白。然后他松开,把圆珠笔搁在桌上。他把那袋过期的饭团推过去。纸面已经沾上了一些水汽,塑料袋内壁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你明明能直接给我钱,”沈行舟说,声音很平,但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个字之间隔了均匀的停顿,“为什么绕这么大弯子?”
两个人隔着桌面对视。阅览室里很安静,远处有人翻书,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像退潮。阳光在桌面上的光块缓缓移动了一毫米,照到信封被抽走三分之二后留下的折痕上。
江屿先移开了目光。他低头看着那袋饭团,水珠在塑料内壁凝结成一道道细流,顺着三角形的棱角往下淌。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伸手把饭团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指腹按在塑料表面,感觉到饭团透过包装传过来的凉意。
“过期的,”他说,像在确认,声音有点干,“不会坏?”
“今晚之前吃没事。”沈行舟重新拿起圆珠笔,低头看着那道三重积分。笔尖落在继续计算的位置,停了,没动,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你包里那个信封,你数过厚度。”
江屿正要开口。
“你不仅数过。”沈行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视线落在面前的草稿纸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之间隔了均匀的停顿,“你算过我补课的市场价,算出三倍能让一个便利店兼职工无法拒绝,但又不至于多到让我起疑。你连信封都挑了米白色的——看起来像普通文具店的,不是银行那种有暗纹的商务信封。”
江屿的手从饭团袋上移开了,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但姿势有点僵硬。他看着沈行舟的侧脸——那个人的视线还落在草稿纸上,但已经不看了,目光落在空白的边缘,像在等一个答案。
“然后呢?”江屿说。声音比刚才轻。
“我不知道你是想帮我,还是想买我。”沈行舟终于抬起头来看他。阳光移到了他们之间的桌面上,在两个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分界。沈行舟在暗的那一半里,江屿在亮的那一半里,两个人的脸都被切成了两半。“所以我也算了一下。把三分之二退给你,留下一顿饭钱的量。这样如果你是想买我,你亏了。如果你是想帮我,我不欠你。”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握笔的姿势没变,但左手的手指搭在桌面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木纹。那是靠近桌沿的一小块区域,被无数人摸过,漆面已经磨光了,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木头,木纹被手汗浸得发黑。
江屿看着他。那双带琥珀调的棕眼睛在阳光下颜色浅了几分,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深褐色环线。他的目光在沈行舟的眼睛和手之间来回跳了两次,像在做某种测量。
“我不是来买你的。”江屿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时间不长,但沈行舟注意到了——江屿的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按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我只是不知道还有别的方式。”江屿把后半句说完了,声音比前半句还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行舟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那道三重积分剩下的部分算完了。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很均匀,像节拍器,但比刚才慢了一点。算到最后一步,他在答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末端顿了一下,变成一个小小的实心圆点。
他合上草稿纸,开始收拾东西。《高等数学导论》放进书包,圆珠笔插回笔袋,草稿纸折好塞进夹层。每一样东西都在固定的位置。书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干脆,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江屿还坐在对面,没有动。那袋饭团放在他手边,塑料袋上的水珠已经汇成了几道细流,在桌面上留下一小片潮湿的痕迹。他拿起饭团袋看了看,没有拆开,放进了书包侧兜里。放进去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手指在侧兜外面按了按,像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
“你下周六还来吗?”江屿问。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像从水里探出头来换气。
沈行舟站起来。书包带子勒上肩膀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右侧偏了一下——左肩比右肩低半度,书包带在左肩上滑了一点。他伸手把带子拉正,低头看着江屿。
“你先吃了那四个饭团。”他说。
然后他走了。
从图书馆二楼的楼梯下去,脚步在台阶上踩出均匀的节奏,但比来时快了一点。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栏杆旁边,江屿站在那里,低头翻着那本竞赛题集。翻到了第127页,手指夹在书页之间。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书页照得透亮,他的轮廓在半透明的纸页上投出一道模糊的暗影。
沈行舟转过头,走出图书馆大门。九月的阳光铺在台阶上,热烘烘的。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响,有几片已经开始发黄的叶子被吹落下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脚边。他没有踩,一步跨了过去。
走在路上,左脚落地的重量和往常一样,但今天他注意到了那半度的偏差。左肩比右肩低,因为长年左侧负重,书包总是挂在左肩上,便利店搬货时习惯用左手发力。这个偏差他已经习惯了十几年,但今天忽然变得很明显,明显到他能感觉到脊椎在调整时的轻微扭曲。
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一辆公交车从面前经过,车身上贴着补习班的广告,广告里的人笑得牙齿白得发亮。他的视线落在公交车窗玻璃上,玻璃映出自己的脸——模糊的,被反光切碎的。在那片模糊的映像里,他看见自己的嘴角是平的。
但也不是完全平的。左侧嘴角比右边高了一点点,微弱到他需要花三秒才能确认。他今天没有在笑。他试着把两边嘴角压平,但左边那一点上扬像被固定住了。
绿灯亮了。他走过斑马线,往便利店的方向去。今天不上班,但他习惯在周末下午去店里看一眼排班表,有临时缺人的时段可以顶班。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玻璃门上贴着一张促销海报,日期是昨天,海报边缘被风吹得卷起来,用透明胶带重新贴过,胶带已经发黄了。
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收银台后面有人在理货,是今天白班的店员,一个中年女人,头发扎成马尾,动作很慢。
视线从收银台移开,落在门口那排冰柜上。最左边那台冰柜的玻璃门被推开过,里面少了三瓶矿泉水。他记得那个位置——江屿每次买的那款水就放在那个格子里,从左边数第二列第三行。瓶身透明,标签蓝色,三块五一瓶,比旁边那款贵五毛。
他看了那排冰柜三秒,转身走了。
回到租住的隔断间,他把书包放在床上,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房间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朝北,下午的光线已经偏了角度,只在窗台上留下一道窄窄的亮痕。他从书包里摸出草稿纸,翻到那道三重积分的页面。算对了。答案下面那个实心圆点是他习惯做的标记,表示“完成”。
但今天他在那个圆点旁边加了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他问‘为什么藏拙’。他在看我的解法时,食指在桌面上画线。他在临摹我的步骤。”
沈行舟把草稿纸折好,放进书包夹层。和排班表、纸条、橘子糖包装纸放在一起。那些东西堆叠着,每一件都代表着某个被他观察到的细节——某个人左手递水的角度,某句话里省略掉的半拍呼吸,某次对视中瞳孔放大的零点几毫米。他把它们像证据一样收着,但不知道在等什么判决。
他把书包放在墙角,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从隔壁渗水留下的水渍,形状像一张不完整的地图。他看着那道水渍,想起江屿翻到第127页时手指停在书页之间的画面。那两根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停在书页之间的样子像一把剪刀的刃口。
“第127页,”他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无穷小量。他大概不会去查为什么。”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知道另一件事——江屿今晚一定会查。那个人会翻开那本竞赛题集,找到第127页,看到“无穷小量”那个章节标题,然后打开搜索引擎。他会用自己习惯的方式去理解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像解开一道谜题。
沈行舟想到这个画面的时候,嘴角又动了。左边比右边高一毫米。和昨天夜里走在巷子里时一样的弧度。他没有拿镜子去验证,只是把手臂搁在眼睛上,挡开窗口斜射进来的最后一线光。
而图书馆里,江屿还坐在那个位置上。
阳光已经从西窗移走了,二楼的光线变成了均匀的灰白色。阅览室里的人陆续走光了,只剩他一个人。面前的竞赛题集翻开着,第127页,章节标题写着“无穷小量与极限”。标题下面有一行印刷体的小字注释:微积分的核心概念之一,指无限趋近于零但永远不等于零的量。
江屿看了那行注释很久。手指压着书页的边缘,指尖按在页码上。书页之间夹着那个装了三分之一的信封,米白色的纸面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比刚才柔和,边缘的折痕清晰可见。
他从信封里抽出那沓钱。三分之一。四张,四百块,刚好是四个过期货架上一个星期的饭钱。他捏着那四张纸币,手指在纸面上摩挲,新钞特有的脆硬质感像四片薄玻璃。
他把钱放回信封,夹回书页里。合上书的时候停了一下——书的封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压痕,沈行舟刚才握笔时手肘压出来的。侧光下才看得见,像指纹一样微微反射着光。
江屿用手掌按了按那道压痕的位置。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极微弱的凹陷。然后他把书放进书包,站起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对面的椅子空着,桌面上留着一道水渍,是饭团袋上的冷凝水淌过的痕迹,在木头桌面上渗成了深色的椭圆。
他下楼经过服务台,图书馆管理员正在往还书车里码书,书脊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停了一步。
“师傅,你知道‘无穷小量’是在哪本书的127页?”
管理员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继续码书。江屿笑了笑,说了声谢谢,走出图书馆大门。
外面的阳光已经很弱了,下午四点多的光变成了暖调的橘色,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洒了一地碎金。他走在碎金之间,书包侧兜里装着那袋过期的饭团,冰凉的温度隔着布料贴着腰侧。
走了一段路,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的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生锈的铁。他拆开塑料袋,拿出一个饭团。海苔片已经软了,米饭的温度和体温趋同,咬下去米粒在齿间散开,微凉。他慢慢吃完了那个饭团,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校服口袋。
吃第二个的时候他忽然停了。嘴里含着那口饭,没嚼。他看着前方的街道,车流和行人的轮廓在视野里变得模糊,像对焦没对准的画面。他眨了眨眼,画面没有变清晰,反而更模糊了。
他想起来一件事。
第一次见沈行舟那天,教务处走廊里,那个人站在人群边缘,右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什么。后来他看见了——那是排班表,“今天”那一格被画了叉,纸面被反复抠过,起了一层毛边。那时候他以为是紧张,是手足无措。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嚼着一个过期的饭团,忽然明白了。
沈行舟那天站在走廊里,不是紧张。他是在算。算今天缺勤的损失,算下个月水电费的缺口,算那点钱还能撑几顿午饭。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指腹压在排班表的褶皱上,不是害怕,是在做心算。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目光没有聚焦,瞳孔散着,像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运算。
江屿咽下那口饭。饭粒滑过喉咙,有点涩。
他把剩下两个饭团重新包好,放进书包。坐在长椅上又待了一会儿,看着前方一棵梧桐树的树皮在夕照里呈现出斑驳的灰色和褐色交错的纹路,像某种他看不懂的文字。
一个人能把自己活成一道精确的算式——每顿饭的价格,每双鞋的磨损率,每天走多少步会磨穿鞋底——这样的人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排。他只需要有人看见他在算,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不要挡他的光。
但大多数人看不见,看见了也不懂,懂了还要打断。
江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继续往前走。步频比平时慢了一些,左脚鞋尖那道裂缝在步伐中轻微开合,裂缝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想起沈行舟的帆布鞋——那双鞋的鞋底边缘也有一道类似的磨损,但位置在右脚外侧,和他的不一样。
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图书馆里,沈行舟站起来准备走的那一瞬间。那个人把书包甩上肩膀的动作很利落,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书包带子左边的长度比右边短了约一寸,所以包挂在左肩上时重心偏前,那个人需要微微收紧左边肩膀才能保持平衡。
这个调整很微小,微小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他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和沈行舟很像。他也习惯左边负重,习惯把重心往一边压,习惯在走路时用身体的某个部位抵消偏移。区别在于,他用的是肩膀上那条校服外套的拉链线,拉链总是偏向左边一寸;沈行舟用的是左肩的斜方肌。
他们在同一条街上走了两个不同的方向,但走路的力学结构是一样的。用一侧的身体扛住另一侧的缺失,然后在脚步的节奏里假装平衡。假装久了,就变成真的了。
江屿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对准。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拿出那本竞赛题集,翻开第127页。信封夹在书页之间,他抽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然后他合上书,在封面上用手掌按了一下——按在沈行舟手肘压出的那道浅痕上,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极微弱的凹陷,像按进一个陌生人的指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和那道压痕的方向垂直。交叉的瞬间他有一种错觉——好像在试着和那个人交换一个手势,在自己手上临摹对方曾在此处留下的形状。
这个念头太荒谬了。他甩了甩头。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对面楼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线。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加密列表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他退给我三分之二。他拿走的那三分之一刚好是四个饭团的钱。他算这个的时候用了不到三秒。”
光标在那一行末尾闪烁。他看着那行字,没有删。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然后从书包侧兜里掏出剩下的两个饭团。
塑料袋上还凝着水珠。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手指摸得到,湿凉的。他拆开一个,咬了一口。米饭冷了,但海苔的咸味还在。嚼着嚼着他忽然笑了——没有声音,嘴角翘起来,翘到一半又停住。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三分之二的厚度,刚好让信封里的钱变成家教费的市场均价。沈行舟退钱的动作不是拒绝,是不让他吃亏。
“你退给我三分之二,是怕我花了钱,反而欠你。”
他把这句无声的话说给了空房间。然后吃完第二个饭团,把包装纸叠好,和第一张放在一起。两个方块叠在一起,厚度刚好是一厘米。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站在一面灰色的墙前面,没有门,没有窗。墙根下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四个饭团被阳光晒得暖暖的。他蹲下来想拿,手伸出去的时候塑料袋变成了一个米白色信封,里面装的不是钱,是四张叠好的饭团包装纸。
墙那边有人走路的声音。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黑着,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橙黄色直线。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梦里那道脚步声的频率他还记得——每分钟七十二步。他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脉搏,恰好也是每分钟七十二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淡淡气味,和白天在沈行舟草稿纸上闻到的味道一样。他不知道自己的鼻子什么时候记住了这个,就像他不知道那个人退给他三分之二的钱时,手指从信封边缘滑过的动作为什么被他记得那么清楚。
他只知道,接下来的周六他还会去图书馆。不是去补课,是去看一道题的第四种解法。那道题的名字叫沈行舟。
拓扑学他确实没学过,但他不急。他可以等。他有的是时间,等那个人慢慢把第四种解法写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