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余木可可

25、第 25 章 运动会

　　叶景回到班级的时候，腿还有点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大看台的台阶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操场中央正在进行的跳高比赛，然后又落在对面理科班大本营的方向。隔着半个操场和攒动的人头，他看不太清沈钦是不是还在那边，只看见几个穿黑色短袖的身影围在一起，其中有一个站得比其他人高一点，正低着头用毛巾擦头发。
　　"看啥呢，叶哥？"张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眯了眯眼。
　　"我在看跳高。"叶景收回目光，"那几个人挺厉害的"
　　张宇"哦"了一声，然后被刘晨辉一把薅了起来，“快快快，江欣开始了，快走快走！”
　　张宇跟着刘晨辉挤到看台前面去给江欣喊加油，周围一下子空出一小块地方，叶景靠着椅背歇着，风顺着看台吹过来，吹干了后背上黏着的汗，舒服得让人有点发困，他闭着眼养了两分钟神，终于感觉力气慢慢回来了。
　　上午的项目还在继续，男子跳高、女子铅球、女子一百米预赛轮番上阵，广播里断断续续地播报着检录通知和比赛成绩，叶景在大本营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和脚踝，就去找前面找刘晨辉他们了。
　　"叶哥，下午你还来操场吗？"陈涛终于看完高一小女朋友的比赛，大汗淋漓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的比赛日程表，一边抹汗一边说："下午好像没什么有看头的比赛了，要不要回宿舍开一把。"
　　叶景的目光在表上停了一下："你不用去陪严心如？"
　　陈涛愣了两秒，随即挠了挠后脑勺，笑出一声：“她下午是两点四十检录，三点开跑，这会儿她跟她们班女生待在一起呢，我凑过去反而碍事。”
　　叶景噎了一下，指尖点了点表上严心如那项接力跑的位置，又打了句哈哈：“你女朋友跑接力最后一棒，你不去终点等着接啊？”
　　陈涛苦笑地摆了摆手：“害，我肯定得去加油啊，但她跑完直接跟闺蜜去校外吃火锅，不带我，所以我就没事了，我的比赛还在明天上午呢，所以明天中午她的时间才是跟我的。”
　　他说着又凑过来，胳膊肘撞了撞叶景的胳膊：“去不去啊叶哥，就等你了，陈涛和刘晨辉他们都答应了。”
　　“唉，表给我看一下。”叶景接过日程表翻了翻，然后冲陈涛笑了笑“我下午就在这儿待着吧，看看比赛，你们回去玩就行，我技术太菜了，免得拖你们后腿。”
　　陈涛哦了一声，也没多问，挥挥手找刘晨辉报信去了。
　　叶景又坐回台阶上，指尖无意识地蹭着日程表皱起的边页。
　　上午最后一个项目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塑胶跑道微微发烫。广播里通知午休，操场上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食堂方向散去，看台上的人也陆陆续续起身离开。
　　叶景跟着刘晨辉他们往食堂走，半路上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沈钦发的：
　　“在吗？”
　　"下午我有一个接力比赛，你来看吗？"
　　叶景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打字回过去："你什么时候见我喜欢看赛跑的？"
　　“我接力跑完，正好请你吃饭，你看这样行不行？”
　　叶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我考虑考虑。”接着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口袋里。
　　"叶哥，谁啊？"刘晨辉探过头来。
　　"没谁，垃圾短信。"

　　下午三点，叶景换了一身衣服从宿舍出来往操场走。下午后的阳光比上午更烈，晒得水泥地面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操场上的人已经多起来了，看台上重新坐满了人，各班的旗帜在风里翻卷着。
　　叶景走到操场附近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沈钦。他正站在检录处的遮阳棚旁边，依旧是早上那身白色运动短袖和黑色短裤，正在低头系鞋带。旁边站着林程伟和另外两个同学，一男一女，林程伟和那个男生两个凑在一起比划着弯道的跑法，女生站在一步之外，手指绕着自己的马尾辫，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插不上话也没走开，就直挺挺的站在两个人的旁边。
　　叶景没有走过去，在离检录处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站定了，靠在跑道边的一棵梧桐树上。这个位置不算显眼，但正好能看清检录处的方向。
　　沈钦系完鞋带直起身，偏了一下头朝那个女生招了招手，示意她发表一下自己的想法，目光很随意得扫了周围的人群，最后在梧桐树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像是没看见一样，转回去听那个女生说话。
　　"装看不见我是吧。"叶景嘟囔了一句，也没动，继续靠着树干看。
　　检录的哨声响了，广播里传来四百米接力跑的开始的通知，四个人走上跑道，各自站到了自己的道次。沈钦在第四道，是最后一棒，站在接力区白线后面弯腰撑着膝盖，又直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
　　前面第一棒的男生已经各就各位了，然后是林程伟，接着就是那位扎这马尾的女生。
　　发令枪响了。第一棒跑得中规中矩，弯道过完排在第四，第二棒林程伟接棒后直道上追回了一个位置，交到那个女生手里的时候理科一班已经排到了第二，看台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呐喊和鼓掌声。
　　女生接棒的动作极其利落，棒子一入掌心就提速了。
　　她步子迈得很大，摆臂节奏稳得惊人，居然又超了一个，把第二的位置拉出了好大一截，朝着最后一棒的沈钦冲过来。
　　突然一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正蹲在跑道边缘的草地上捡拾被风吹散的秩序册纸页，大概是蹲下去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跑道上的人已经接近了。女生跑得极快，弯道出得又急，等她余光瞥见前方草地上蹲着的人影时，整个人已经冲到了最近的距离。她猛地往右偏了半步，脚尖在变向的一瞬间绊了一下跑道边缘的橡胶凸起，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一下子面朝地下，摔倒在塑胶跑道上。
　　女生半跪在跑道上，膝盖蹭破了一大片皮，血珠正顺着小腿往下淌。她低头看了一眼，嘶了一口气，但没有出声，撑着草地想站起来，右脚踝一使劲就发软，整个人又往下沉了沉，指节攥得发白，疼得肩膀都在抖。
　　沈钦已经跑到了她面前，单膝蹲下，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目光落在她膝盖上渗血的擦伤处。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女生猛地抬起头，声音急促又沙哑："别管我！还在比赛呢，快跑！"
　　女生把接力棒往他手里一塞，用力推开他扶着胳膊的手，又重复了一遍，比刚才更急了："沈钦快跑！我没事！快跑啊！"
　　交接完成。沈钦接过棒的瞬间转身提速了，看台上的声音又重新炸开了。刚才的安静被铺天盖地的加油声盖过去，理科一班那边有人站起来拍着栏杆喊"沈钦冲啊"，“沈钦快跑！”的声音尖利得盖过了广播里的背景乐，那个女生被林程伟扶着坐到跑道边的草地上，抬头朝跑道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和林程伟一起扯着嗓子喊了加油。
　　叶景站在梧桐树下，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在弯道上极速移动，沈钦起跑的时候是第四名，刚才的耽误让旁边两个道次的人都超了过去，弯道过半的时候，他追到了第三，出弯进入直道，他的步幅又忽然加大了，直道还剩最后一百米。沈钦和第二名之间的距离在快速缩小。看台上的声音已经分不清是谁在喊什么了，只有一片嘈杂的、滚烫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最后五十米，沈钦终于和前面的选手并排了，两个人的肩膀线在跑道上交错了一瞬间，然后沈钦在最后二十米的地方超了过去，干净利落掠过终点线，理科一班的大本营爆出了一阵能把天捅穿的欢呼声。
　　第二名。
　　沈钦喘了一口气，接着转身朝班级方向走了过去。
　　女生被同学搀着站起来，单脚蹦了两下，然后拍了拍沈钦的肩膀，竖了一个大拇指。
　　叶景靠在梧桐树上，看着沈钦不慌不忙朝这边走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拳，指节都泛了白。他慢慢松开，呼出一口气。
　　"来了？"沈钦走到梧桐树的阴凉里，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路过。"叶景说。
　　沈钦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毫不留情的拆穿他："那你路过得还挺准时的。"
　　叶景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沈钦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瓶子，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沈大学霸乒乓球打的这么好，没想到跑步也这么有劲。"叶景说。
　　"嗯，我也觉得我跑得还行。"沈钦把瓶盖拧回去，转过身，和叶景并排靠在树干上。操场上的广播还在播报着比赛成绩和下一项的通知，人声和音乐声混在一起，透过正午的暑气传过来。
　　两个人就那样靠着同一棵梧桐树，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下午你还有项目么？"沈钦问。
　　"没了，你不说请我吃饭吗？我就和老刘说把我所有项目都退了，就为了沈学霸的一顿饭！感不感动！"
　　沈钦偏头看着他，闷声笑了两下：“所以叶部长是专门把下午的项目都退了，就为蹭我一顿饭？”
　　“那不然呢？”叶景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我上午跑完三千又累又饿，本想去食堂大快朵颐一顿，忽然想到理科战神要请我吃饭，只能留着肚子撑到现在。”
　　沈钦把矿泉水随手夹在胳膊底下，像是憋不住笑似的问：“那叶少想吃什么？我一定让你满意。”
　　叶景假装思考了两秒，然后眯了眯抬眼看他：“上次那家牛肉面不错。”
　　沈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马阿姨那家？”
　　“对”叶景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就是上次你带我去的那家。”
　　叶景跟在他旁边往外走，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天天吃高档餐厅的少爷？”
　　“也不是，就是没想到你还能记着那家小馆子。”
　　叶景摸了摸鼻子：“其实很更喜欢路边摊这种地方。”
　　沈钦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叶景把两只手插进校服裤子口袋里，“可能一个人冷清久了，就喜欢看那种热热闹闹的氛围。”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得太多了，转头去看沈钦补了一句：“而且张姨在家做饭也都是家常菜，也不是天天山珍海味。”
　　沈钦若有所思得嗯了一声，转头朝着墙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两个人轻车熟路的翻墙，
　　出了校门，扫码骑车，没一会儿就到了马阿姨的牛肉面摊子。
　　摊子前面没人，马阿姨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豆角，围裙上沾着面粉，一抬头看见沈钦和叶景从巷口走进来，脸上立刻漾开了笑：“哟！小沈！今天怎么这么早，又带朋友来啦？”
　　“马姨好！两碗牛肉面，有一份不加葱！”沈钦走过去，自然地拉开塑料椅坐下，“偷偷出来的，待会还得回去呢？”
　　马阿姨的目光在沈钦和叶景之间来回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好好，等着啊，今天我还卤了鸡蛋和干子，你们一定得尝尝！”她放下手里的豆角站起来，走到锅台前拧开火，铁锅里的油滋滋响起来，酱香和肉香很快在巷子里散开。
　　叶景在沈钦对面坐下，塑料椅的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午后的阳光从雨棚边缘斜斜地漏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沈钦面前的杯子满上，然后他低头吹了吹热气，小口抿了一下。
　　“你今天下午真的没其他项目了？”沈钦问。
　　“怎么，我忽悠骗你的，你竟然看不出来。”叶景放下杯子，邪魅得歪了歪嘴“我本来就没报几个，上午三千米跑完，我就算完成任务了。”
　　“但明天上午是刘晨辉扔铅球，刘晨辉你见过，就是上次池塘边和我一起那个，他是我朋友，还有一个舍友也比赛，我得去给他们加油。”
　　“铅球？”沈钦挑起眉。
　　“嗯，我们班老胡用激将法，说不报项目的人运动会期间作业加倍写，他当场就喊了，结果老胡反手就给他塞了个铅球。”叶景又喝了一口水“不过他自己也挺乐意的，因为江欣明天上午值日，正好能给在她面前展示魅力。”
　　沈钦“嗯”了一声，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盏茶，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江欣是不是那个……他喜欢的女生？”
　　“你居然知道？”叶景有点意外。
　　“上次医务室后，在碰见过几次，很容易能看出来”沈钦抬眼笑了笑。
　　“喜欢一个人，可能看他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叶景愣了愣，跟着也笑了笑“说的也是，刘晨辉天天那眼神都快黏人身上了。”
　　他说完鬼使神差地抬眼往沈钦那边扫了一下，就看见沈钦一直盯着自己，叶景心里猛地跳了一下，赶紧移开目光，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凉茶都喝了下去。
　　两个人就着学校里这点零碎小事漫无边际地聊，没一会儿马阿姨就端着两大碗牛肉面过来了，还额外添了两个卤蛋四块干子，往桌上一放，热气裹着香气扑面而来。
　　叶景拿起筷子挑了挑面条，劲道的面条裹着浓郁的酱汁，牛肉块切得厚实在碗底卧着，他咬了一口牛肉，香卤入味，忍不住冲沈钦晃了晃筷子：“我说什么来着，还是这儿好吃。”
　　沈钦看着他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弯着嘴角嗯了一声，叶景吃得快，没一会儿就把一大碗面条吃了大半，喝了两口面汤擦嘴，抬头就看见沈钦正慢慢挑着面条细嚼慢咽地吃。
　　叶景指尖敲了敲桌面，忽然想起刚才聊天那句话，他心里那点乱跳的劲儿又冒了出来，忍不住调侃道：“唉，沈大学霸，听你刚刚那么一说，难道你现在有暗恋对象？”
　　这句话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去，沈钦刚好咽下一口面，刚准备端起茶杯打算喝一口顺顺。结果那口茶还没到嘴边，也不知道是被惊到了还是怎么，他猛地偏过头去，呛得低低咳了一声，肩膀跟着轻轻一颤。
　　叶景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措手不及，原本准备好的调侃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句不咸不淡的：“……不是，你慢点吃，我又不抢你的。”
　　沈钦放下茶杯，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看着叶景，咳过之后眼角还带着一点没褪净的水光：“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我挺好奇的。”
　　沈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叶景脸上反问道：“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先问你的，你怎么还反问回来了。”
　　沈钦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还剩小半的面条，拿起筷子挑了挑，像是在斟酌措辞。
　　“有吧。”沈钦说。
　　“谁啊？”叶景撑着脸颊看向他。
　　“你猜。”
　　叶景被他这句话堵得噎了一下：“你这人咋这么没劲，说一半留一半。”
　　叶景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反驳回去，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接都不太对，然后耍脾气似的：“我才不猜呢，爱说不说。”
　　沈钦有点好笑地看着他，过了两秒才轻轻地，好像哄着叶景似的找补道：“你会知道的。”
　　然后沈钦站起来，把两个空碗叠在一起端到后厨水池边，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桌面擦了擦，塑料椅也归位了。
　　付过钱后两个人慢悠悠沿着巷子往回走，叶景似乎没有在刚刚的对话中占据上风，心里那点痒痒的劲儿又上来了：“唉，沈钦，你说那人……会不会，可不可能知道你喜欢他啊？要不然你告诉我，我给你想想办法，不给高中留遗憾嘛！”说着还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钦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叶景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抬起来，虚虚覆在了叶景的手背上。
　　叶景的指尖猛地一颤，沈钦的声音很轻，慢慢落进叶景耳朵里：“，不用，他快知道了。”
　　叶景猛地抽回手，攥成拳别别扭扭插回口袋里，偏头去看墙根下的青苔，声音都有点发飘：“哦……这样啊，那挺好的。”他没敢转头看沈钦的表情，只听见身边人低低笑了一声，脚步又重新往前动了起来，带着淡淡的沐浴露花味擦过他的身侧。
　　“快走吧！”
　　叶景站在原地缓了两秒，才抬脚跟上去，指尖还留着刚才相触的温度，不知怎么了热得发烫，连耳根都跟着烧起来。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卷着两边人家被子晒出来的皂角香，扫过他的脚踝，却压不下那点从心口往四肢百骸窜出来的热，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走啊，愣着干什么？”沈钦走到巷子口转身，回头冲他招手。
　　叶景快步走上去，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