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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京城寒风猎 ...

  •   京城寒风猎猎,夜色垂笼,第一片雪落下。

      自太子失踪的消息传来,皇上于大殿吐血昏迷后,朝政暂由亲王宬王与首辅内阁共理。

      等待皇上醒来的日子里,众大臣默契地将手上的弹劾停了,一拖再拖。在朝局不明朗前,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谁知今日踩一脚的人,会不会明日翻身还送你一鬼头刀。

      是夜,随着入冬后的初雪覆满京城,几声震耳炮响将北城门轰然摧倒,二皇子齐王率领着亲卫私兵直闯内廷,宣其要诛杀妖后,由他入殿侍疾,暂代皇上抚镇朝堂。太子忠党不甘坐以待毙,奋起反扑,宫里传来喊杀声一片。半夜过去,宫外的人似乎都能闻着从宫墙缝里溢出来的浓稠的血腥味。今夜屠戮过后,将有多少旧臣倾覆,曾经的功名化作废土,一朝行错,满盘皆输,成王败寇,白骨铺路。

      各门府纷纷阖门落锁,避乱不出。

      太傅京邸。

      许凝月躺在榻上,闭眼,又睁开,仍毫无睡意,于是不想装模作样地躺下去,撑起身子,拉帐下床。

      本想唤人拿衣来,却抬眼瞧见她的贴身丫鬟茯苓裹着薄被,蜷在一张榆木小榻上。

      前几日,她染了风寒,茯苓又是熬药又是守夜,忙了几天没怎么合眼,已是累极了。

      许凝月不打算叫醒半晕半睡的人,自取了檀木衣架上的襦裙罩袄换上。

      屋里炭火烧得很旺,蚌壳制的明瓦细密合缝,隔绝了外面刺骨的寒意。

      然而窗外阵阵而风声号啸,还是让人听得心神发颤。

      许凝月在房内绕了几步,瞧见一根蜡烛的烛火有些暗淡,在案头摸了一柄银剪,噼啪一声,挑了烛芯顶那点焦。

      烛花坠落银盘,乍亮过后又转瞬熄灭。

      烛花修过之后,烛火亮了几分。许凝月盯着晃动的火苗愣怔神游。

      娘亲身子不好,需日日汤药不断,佐以药膳相辅调理。

      她出身商贾之家,祖父母膝下三子,父亲排行老二,生前与大伯一起操持着家族的海贸生意。

      七年前,父亲出海遭遇水匪,不幸遇难。

      三叔是三兄弟里唯一好读书的,二十七岁考中了进士,进京入翰林院做了翰林编修。

      如今祖辈皆故,娘亲与三叔三婶一家同住。

      虽说她嫁入宋家让旁人艳羡不已,但她在宋家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

      宋家上下除了颇为满意这门亲事的祖父,其余人压根看不上这桩因许父一场偶然的救命之恩与宋家祖父定下的婚约。

      与她定下婚约的是嫡长孙宋庭昀,他十九岁以一甲第一由皇上直授翰林院修撰,仕途冠绝同辈。

      婆母被祖父逼着不情不愿地上门提了亲,终究觉得他们清贵门庭被商贾之女糟践了。

      因着婆母十分不满这门婚事,给到许凝月手上的月例仅够零星采买。

      她也并无多少嫁妆补贴,只好私下找空时不时偷做些绣品,让茯苓带出去换钱,再给娘亲买去些还算珍贵的药材补品。

      昨日她收到娘亲的书信,说身体已有好转,叫她不必担心。

      许凝月心下仍是不安,娘亲向来报喜不报忧,知她在夫家境况艰难,不忍给她再添烦忧。

      思绪间,许凝月想将剪子放回原处,一晃神,剪尖锋利刃口划过她的指腹,她忍不住低低痛呼了一声。

      茯苓被惊醒,慌忙起身,从小榻上几乎滚落下来,爬起来后赶忙取来一方帕子捂住许凝月手指上渗出的血珠子,按了一会儿,抹上外敷止血膏,再用帕子裹住指尖。

      茯苓歪头偷看眼色,见许凝月眼里没有怪罪之意,这才放下心来,问道:“姑娘怎么起了?”

      许凝月抬手敲了下小丫鬟的脑袋:“姑娘我都嫁人三年了,还没习惯改口?“

      许凝月起身:“走,去书房。”

      茯苓拿来用了整幅狐皮做软绒里子的月白色披风,细致地给许凝月拢紧系带。

      许凝月巴掌大的小脸即刻被领口一圈蓬松的白狐毛遮住了一半,只露出圆润杏眼和小巧鼻尖。

      这件披肩是当初父亲尚在时送给母亲的番货,母亲在出嫁时又给了她。

      渐渐感受到被包裹的暖意,许凝月拢起宽大的袖摆,小快步往前走。

      茯苓提着灯笼在旁快步跟着,忍不住提醒道:“大爷在书斋时不许旁人去打搅的。”

      许凝月只管往前走:“我心里实在慌得很,得回娘家瞧一眼才能安心。”

      夜晚的游廊漆黑一片,廊道尽头是独门独院的一方书斋,自成一派幽静天地。

      许凝月还未能靠近,在距离书房十步处被两个护院拦了下来。

      护院道:“夫人,大爷交代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一道温润的的男声从书斋内传来:“让她进来。”

      许凝月步入书斋,里面烛火通明,却没有用火盆取暖,只点了熏炉,奇楠香混着冷气在一处飘荡。

      屋内宋庭昀身着暗纹锦袍,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打着不成调的拍子。他面容清隽,瞳色如墨,唇角微微上敛,看上去一副风雅无害的做派。

      许凝月斟酌着开口:“今日剪烛花时,忆及母亲,心中十分思念。我想请个大夫,随我一同回去一趟。”

      宋庭昀半阖着眼,不发一言,恍若神游天外。

      许凝月心下郁结,知他装作没听到就是拒绝。

      这时,一阵扑棱扑棱的响动,一只翅上染血的信鸽飞入书斋。

      许凝月往后半步,让信鸽顺利落到桌上。

      看来宫内的零散消息已经开始陆续从那个绞杀血肉的笼子里突破封锁、破笼而出了。

      宋庭昀取下字条,扫了一眼,念出声道:“皇上驾崩。”

      许凝月看见男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心中惊疑,难道这次宫变与他有关么?

      不一会,又飞来一只信鸽,宋庭昀取下纸条,交给许凝月,笑着说道:“等待多年的好消息,不如你来念与我听。”

      许凝月捏着纸条,不安地缓慢展开,一字一顿念道:“顾景烆奇兵突至,诛杀齐王,扶前朝太子遗孤萧趯继位。谋败,速离!”

      “不可能 —— !” 宋庭昀站起身狂吼一声,把手里的茶杯重重甩到墙上,砸得四分五裂。

      “顾、景、烆!” 宋庭昀咬牙切齿,神情仿佛要饮血啖肉,“他竟然还没死?!”

      宋庭昀突然走向许凝月,捏起她的下巴,声音带着毒带着妒带着恨:“顾景烆没死,你是不是很高兴?”

      许凝月咬牙忍耐,她实在不解,顾景烆这三个字是何时在他宋庭昀心里埋下的心魔,成亲以来,稍有不顺他意,便将这三个字搬出来折辱她清誉。

      顾景烆本是他宋庭昀的至交好友,她与这位大名鼎鼎的顾将军拢共见面不过两次,每次身边都有旁人在场。他们之前清白日月可鉴,不知宋庭昀是中的什么邪,发的什么疯!

      这时,前院的仆从匆匆跑来,脸色惨白如纸道:“大爷!宫里派了汪公公来,还,还带了锦衣卫!把宅邸围得跟铁桶似的!”

      宋庭昀知自己败露,没想到罪降来得如此之快,惨笑一声,整理衣冠,前去接旨。

      此时,夜色消隐,拂晓渐至。

      宋家的一众男女老少仆婢族人在中庭跪了一地,膝下满地寒冷刺骨的薄雪,面色死寂如坠冰窟。

      领头宣旨的汪公公一身青缎内侍官袍,袍上还有几处已经变暗的飞溅血迹 ,便是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差使过来宣旨。

      汪公公拂尘斜搭于小臂,手托着一卷明黄色圣旨,细长的眉眼挤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身后锦衣卫腰佩长刀铁链,已然将所有进出门路都堵死。

      茯苓跪在许凝月身边抖得像个筛子。

      许凝月将手搭在茯苓手上,底气不足地安慰道:“不怕。”

      茯苓颤声道:“小姐,我......不怕的,我只是......冷......”

      许凝月点点头。

      茯苓不抖了,忽地挺直腰板,扭头,狠狠怒瞪了宋庭昀一眼。

      宋庭昀脸上没有半分喜怒,一脸诡异的平静。

      宋家上下加上仆侍黑压压跪成一片,汪公公见所有人都已俯首,缓缓展开圣旨,尖细冷峭的嗓音划破死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编修宋庭昀,私相交结齐王,潜通海寇,纵匪劫掠良民,罪迹确凿,依律应斩。朕念宋家先祖曾侍奉太祖有功,今特开恩,免其死罪,发南疆烟瘴之地充军,永世不得归籍。其妻许氏免连坐之罪,其余阖族男女不分长幼尽数流徙。其名下田宅资财,悉数籍没入官。另特敕令宋庭昀与许氏行文和离,许氏归宗,不复为宋家妇。宋氏族众不得强相牵绊,若有违抗,从重问罪,概不宽贷。钦此。”

      圣旨宣读完后,在场之人一片死寂,面色古怪至极。

      许凝月感受到周遭疑惑怨嫉的目光齐齐聚拢而来,一时如芒在背。

      汪公公脸上保持着皮笑肉不笑,见宋庭昀迟迟不伸手,不悦地催促道: “还不快接旨?”

      “呵,呵呵。” 宋庭昀也不伸手接旨,喉咙里突然发出几声轻蔑的笑声。

      宋庭昀道:“我既已入局,便胜负自认。与其流放苟活,倒不如死了痛快。”

      汪公公一甩拂尘,语气尖利:“大胆!你若抗旨不遵,那可是要满门抄斩!”

      宋庭昀扭头,面色阴沉地看向许凝月。

      “叫我和离?定是顾景烆这厮,无耻至极,妄图强夺人妻,我偏不让!”

      宋庭昀突然五指一扣,倏然抽出藏于袖中的利刃,疾行几步冲入跪伏听诏的女眷中,朝许凝月脖颈扎去。

      许凝月已卸去御寒披风,只余一身长袄跪在雪中,双腿已然冻到发麻。

      一瞬间躲闪不及,利刃轻轻松松划破了她的脖颈,几点猩红滴落在雪地里。

      “凝儿,陪我去地府罢!”

      宋庭昀再要用力,许凝月往边上一躲,听到“砰”的一声闷响传来。

      许凝月惊魂未定地睁眼,看见宋庭昀额头上留下一道蜿蜒的鲜血,缓缓倒在了地上。

      宋庭昀身后,他胞姐宋明敏手里握着一个巴掌大的砚台,大口喘着气,已然将人砸晕了过去。

      一旁宋母惊呼一声,赶忙上前慌乱叩首道:“启禀公公,孽子罹患失心疯,已然无法起身接旨。罪妇恳请代为孽子接旨!”

      汪公公紧抱着拂尘,翘着兰花指躲在一旁,见况眼珠一吊,也懒得计较眼前的混乱,将圣旨诰轴收拢递至宋夫人手中。

      反正他接到的指令,便是无论如何要把圣旨上的命令一步不错地执行到位了,这和离书若拿不回去,他今日就要掉脑袋。

      汪公公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和离书,将昏死在地的宋庭昀的手拽过去按了手印。

      文书办理妥当后,汪公公将给许凝月的一份和离书交予她手中。

      太傅邸的大门在身后关闭。许凝月被茯苓搀扶着离开这困了三年的樊笼,看着漫天飘雪,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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