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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医院的走廊 201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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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1月15日。顾淮声永远记得这个日期。
不是因为那天是妈妈的生日——那天确实是妈妈的生日。而是因为那天之后,再也没有人过这个生日了。
妈妈叫林秀芝。四十三岁,圆脸,眼睛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她在会计事务所做财务,每天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挽成一个髻,别一根深色的发夹。
淮声小时候最喜欢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妈妈做饭。妈妈切菜很快,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密集声响。他偷吃过一次生的土豆丝——脆的,带着一点点土腥气的甜。妈妈发现了也不生气,只是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生土豆吃了肚子疼。"然后从锅里夹一块刚煮好的排骨吹凉了递给他。
爸爸叫顾延川。在工厂做技术员,手上有洗不掉的油渍。他不爱说话,但每次妈妈笑的时候他也会跟着笑——很淡的,嘴角微微翘一下。爸爸长得高,骨架宽,坐着的姿势永远端正。淮声后来发现自己笑起来的样子和爸爸一模一样——只有嘴角动,眼睛里也带着笑,但嘴不张开。妈妈说过"你们父子两个笑起来像一个人"。
2016年11月15日那天早上,妈妈穿了一件深红色的外套。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面理了一下头发,对淮声说:"晚上早点回来,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淮声说"好"。妈妈又说"今天降温了,多穿一件"。淮声说"穿了"。妈妈看了看他,走过去伸手把他外套的领子翻好,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走吧。"她笑了一下。淮声背着书包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妈妈一眼——她还站在玄关,深红色的外套在晨光里很显眼。她朝他摆了摆手。
电话是三点五十分打来的。班主任把淮声叫出教室的时候,他正在抄笔记。班主任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走出去。班主任的嘴唇动了几下,他只听见几个词:"高速""追尾""医院""你父母"。他站在那儿,感觉脚底离开了地面,整个人飘在半空中。十五岁的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走廊里。他身后是班级的门,门缝里有老师在讲课的声音。那些声音离他很远。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教学楼的。只记得雨打在脸上是凉的。记得校门口的保安问他"同学你去哪儿",他没有回答,直接冲了出去。记得站在路边打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一米七出头的身量在雨里显得单薄。记得钻进后座的时候对司机说"去市中心医院"。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护士把他带到一间小办公室,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说了一段话,每个字都发音清楚。淮声站在那里听着,视线却落在那人胸前口袋里的笔上。黑色签字笔,笔帽上有一道小小的划痕。他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通知亲属吧,你们还有其他家人吗?"
淮声摇了摇头。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向日葵田的装饰画,金黄色的,和走廊的惨白灯光格格不入。他盯着那幅画数向日葵。数到第七十三朵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
淮宁站在走廊那头。
十三岁的淮宁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毛衣。他已经开始抽条了,个子在同龄人里偏高,肩还没长开,瘦得像一根被风拦腰折过的竹。他的头发被雨淋湿了,深棕色的刘海贴在额前,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毛衣的侧缝。他的眼睛红了一圈,但那双浅棕色的瞳孔里没有泪——他还没有学会在别人面前哭。
他慢慢走过来,在淮声旁边坐下。长椅是塑料的,吱呀一声。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道里的日光灯嗡嗡响。淮声低头看见淮宁的球鞋——白色帆布,鞋头磨破了,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双蝴蝶结。是他早上蹲在地上帮淮宁系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今天会变成这样。他蹲在玄关前,自己的手掌已经比弟弟的大了一圈,手指修长,指尖捏着鞋带穿过孔洞。淮宁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系好了站起来,拍了淮宁后脑勺一下:"好了,走吧。"
那是今天早上的事。十二个小时前。
淮宁的肩膀开始微微抖。他两只手攥着毛衣侧缝,指节发白。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的抖动越来越剧烈。淮声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一米七出头的个子在他怀里显得格外单薄。淮宁顺势靠了过来,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胛骨抵着淮声的掌心,又硬又硌人,像一块刚长出来的石头。
淮声没有动。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淮宁在他怀里睡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淮宁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伸手把水珠抹掉,指尖碰到淮宁的眼睑,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