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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北行 活着。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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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九辞出府那夜,京都落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雷雨。
她换了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腰间悬着母亲留下的那柄匕首,外罩一件轻便的蓑衣。青枝被雷声惊醒跑来看她时,她正将那只死去的白鹰用布裹好,轻轻放进新翻的花圃里,盖上湿土。
"王妃……您要去哪儿?"青枝站在门口,浑身发抖,一半是冷的,一半是怕的。
顾九辞回头看她。雨幕中她的面容被闪电照亮了一瞬,青枝这才发现,王妃那双一向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烧着一簇火。她张了张嘴,沙哑粗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守着王府。别让人进来。"
青枝呆了。王妃会说话了?她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翻过院墙,消失在雨幕里。雷声滚过天际,青枝忽然打了个哆嗦,扑到窗口朝外喊:"王妃!您回来!"
没人应她。只有雨,密密麻麻的雨,把整座王府浇成了一座孤岛。
顾九辞在城西城隍庙前停下时,雨已经小了。庙门大敞,里面站着十七个人,清一色的玄衣劲装,面容隐藏在阴影中。见到她,十七人齐齐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动:"参见长公主。"
这是燕云十八骑,今夜唯一守在京中的十七骑。还有一骑,是那只死去的白鹰,已经埋在了暖阁前的花圃里。顾九辞看着他们,喉间那股生涩的疼痛感又涌了上来。她用力咽了一下,开口时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已经比方才流利了些:"北境出事了。我要去狼口关。"
惊蛰从人群中站出来,递上一封信:"长公主,末将已探明。萧沉砚的大军在狼口关以西的峡谷遭遇伏击,主力被困于葫芦谷。他身边的亲兵战死大半,粮草被烧,退路被断。突厥狼主亲自坐镇,意图将他围而歼之。"
顾九辞接过信,一目十行扫过,指甲在纸面上掐出了深深的月牙痕。她抬起头:"雁门关的卫将军呢?"
"卫将军被正面突厥大军牵制,无法分兵救援。且狼主在葫芦谷两侧山崖设了投石与弓弩,任何救援队伍进去都是靶子。"
顾九辞的脑子飞速转动。葫芦谷那个地方她在舆图上见过,谷口窄、谷腹深,两侧崖壁陡峭如削,确实是个伏击的绝佳位置。但那里有一条几乎无人知晓的密道——从谷底的水潭潜下去,暗流蜿蜒三里有暗洞通向后山。母亲当年带她逃命时走过一回,若不是亲自走过,根本不会知道那道天堑之下藏着生路。
"走。"她把信揉成一团,丢进雨地里,"去葫芦谷。"
十七骑没有任何疑问。他们不问"长公主您会说话了",不问"那地方是绝境怎么救人",他们只是默默翻身上马,分出两骑在前探路,其余人簇拥着顾九辞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策马出城。马蹄踏碎水洼,溅起泥点,十八道身影像十八支离弦的箭,一头扎进北方的风雨中。
出了京都之后,官道上的风就变了味道。南方的风是湿软的,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北方的风是干硬的,裹着尘沙和隐约的血腥味。顾九辞骑在马上,伏低身子,任风割在脸上像刀片划过。她十年没有骑过马了,初时还有些生疏,但片刻之后,那种刻进骨子里的骑术便苏醒过来。她夹紧马腹,催马疾驰,身形稳稳当当,完全看不出是个养在深闺十年的哑女。
惊蛰策马在她身侧,看着她利落的骑姿,眼底浮起一丝敬意。他原以为长公主在京都十年养尊处优,早已把马上功夫荒废了,如今看来,先帝血脉里的东西,终究是磨不掉的。
赶了一整日,暮色降临时他们在路边一个废弃的驿站歇脚。众人啃了几口干粮,喂了马匹,准备休整两个时辰再上路。顾九辞坐在驿站门前的石阶上,膝盖上摊着一幅手绘的地图。火把在她身侧噼啪作响,映得她专注的眉眼明明灭灭。
惊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长公主,有句话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九辞抬眼看他。
"萧沉砚在查您。他拔了我们的两处暗桩,截过一封密信。末将不确定他对您是敌是友。"
顾九辞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瞬。夜风吹过来,吹动了纸页一角。她沉默了几息,开口时嗓音已经比清晨润了许多,带着一种沉沉的笃定:"他不是敌人。"
惊蛰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面容上,所有的稚气与怯懦都已褪尽,露出底下真正的东西来——那是十年忍辱淬炼出的沉稳,是藏在哑女面具下的决断。
"但末将不明白。"惊蛰说,"您为何要去救他?他若死在葫芦谷,对您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朝中再无摄政王,太后虽势大却不得军心,燕云十八骑完全可以拥您复位——"
"惊蛰。"顾九辞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去救他,不是为了让他还活着做我的棋子。我去救他,是因为他这个人,不能再死了。"
她低头看着地图上葫芦谷那个被红笔圈出的位置,指尖轻轻点了点:"我七岁那年失去了母亲,十年后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她顿了一下,把那半截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他答应过先帝的,还没做完。我也答应过他,等他回来算账。他不能赖账。"
惊蛰听懂了。他没有再问,默默退开去安排守夜。
驿站外,雨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将湿漉漉的官道照得像一条银带。顾九辞收起地图,靠在门框上望着北方。她握紧腰间匕首的柄,指腹摩挲着那个燕字纹章,忽然觉得心口那块空了十年的地方,此刻正被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填满。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让萧沉砚死。
第二日午后,他们抵达了狼口关外围的密林边缘。
一进林子,空气便骤然阴冷下来。参天古木遮蔽了天光,林间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味,偶尔有乌鸦嘶哑地鸣叫两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顾九辞勒住马,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林深处有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隔得很远,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
"有斥候。"她低声说,"绕过去。不要惊动。"
惊蛰一挥手,十七骑无声地散开,从两侧绕行,马蹄上早已裹了布,落地悄无声息。顾九辞伏在马背上穿行在密林间,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这里的地形和她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三年前母亲带她穿行此处的夜晚,月亮被树冠遮得一丝光都不剩,她们摸黑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才发现身后就是突厥的暗哨。
她领着队伍绕开三处暗桩,每一处都精准无误。跟在她身后的骑手们渐渐露出惊异之色——这位在京都做了十年哑女的长公主,对北境地形的熟悉程度简直让人咋舌,仿佛她闭着眼都能在这片林子里走出路来。
穿过密林后,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葫芦谷就在前方。谷口狭窄如喉,两侧山崖高耸入云,崖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突厥的弓弩手与投石台。而谷底深处,浓烟滚滚而起,隐约可见一队铁甲残兵被围在谷心,四面皆是突厥骑兵来回冲杀,战旗东倒西歪,马匹嘶鸣声惨烈。
顾九辞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身影——即便隔着数百丈的距离,即便烟尘弥漫,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匹乌骓马上银甲染血的人。萧沉砚还在,他没死。她的心猛地一松,随即又被更紧的东西攥住了——他身边剩下的亲兵不超过三百人,而谷中围困的突厥骑兵至少有五千之众。
"长公主,怎么救?"惊蛰压低声音问,目光落在崖壁的弓弩手上,"强攻不行,崖上那些弓弩手能把我们射成筛子。"
顾九辞没有回答。她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谷口侧面一处被藤蔓覆盖的石壁前,拨开藤蔓,露出一个不起眼的洞口。洞口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漆黑一片,渗出冷湿的水汽。
"从这里走。"她回头对惊蛰说,"洞通谷底水潭。我走前面,你们跟紧。"
惊蛰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头皮一紧:"长公主,这洞里有什么您知道吗?"
"水。"顾九辞说着便侧身钻了进去,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闷闷的,"还有几个岔洞,跟紧我。"
惊蛰咬了咬牙,一挥手,十七骑鱼贯而入。洞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岩石湿滑难行,偶尔有水珠从上方滴落,砸出清脆的回响。顾九辞在前头走得极快,步伐没有丝毫犹豫,像是走过一百遍一样。惊蛰跟在后面,听着她在黑暗中平稳的呼吸声,心中那股疑虑终于彻底散了。
她不是那个林府的哑女了。她是燕云十八骑的长公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透出了光。顾九辞加快了脚步,穿过最后一段低矮的岩缝,水光扑面而来——洞的尽头是一个地下暗潭,潭水清澈见底,深处有光透进来,映得满壁水影摇曳。
顾九辞把匕首咬在齿间,率先跳进了水里。冷得刺骨,潭水深不见底,她一个猛子扎下去,潜了七八丈远,猛地浮出水面时,头顶已经是一片灰白的天光。
她浮在水潭中央,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环顾四周——果然,从后山的水潭浮上来,正对的是葫芦谷最深处的一处死角。突厥的包围圈集中在谷中腹地,此处反而兵力空虚,只有零散几个哨兵背对着这边。
顾九辞无声地潜回潭边,惊蛰已经一个接一个浮出了水面。十八个人,浑身湿透,但每个人腰间的短刃都还好好地挂着。顾九辞打了个手势,十八人悄无声息地爬上水岸,湿淋淋地贴在石壁上,像十八道融进水汽里的影子。
她转头望向谷心那个方向。烟尘中,萧沉砚银甲上纵横交错全是血痕,手中长剑已经砍出了缺口,但他腰背挺得笔直,骑着乌骓马立在阵前,竟还有余力高声指挥:"盾阵!左翼收拢!别让他们冲散!"
他的声音穿过厮杀声传来,嘶哑却沉稳,像一面被敲了太久的鼓,声调都裂了,余韵却依然有力。顾九辞听着那声音,胸口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意。
她抬手,对惊蛰比了一个进攻的手势,然后从腰间抽出那柄匕首,第一个冲了出去。
她的目标很明确——突厥的阵旗。狼主不在谷中,但他派来的先锋将领在阵中摇旗指挥,那面黑底金狼旗就是所有突厥骑兵的眼睛。旗倒则阵乱,阵乱则有机可乘。
十八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死角切入战场,直扑旗阵。突厥骑兵们正围杀萧沉砚的亲兵,谁也没想到身后会杀出一支奇兵。顾九辞冲在最前面,手里那把匕首短小,却快得惊人——惊蛰后来跟人描述那日的场面,只说了一句:"她像一道被拉直了的闪电,从人群中间犁过去,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那面黑底金狼旗的旗杆被顾九辞一刀斩断时,旗面上的狼首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在泥地里。突厥骑兵们愣住了,回头看见一个浑身湿透、束发高冠的女子站在断旗旁,手中短刃还在滴血。她站在满地狼藉中,身后是十七道沉默的黑色身影,身前是几千突厥骑兵错愕的目光。
萧沉砚抬头望过来。
隔着满谷的烟尘与刀光,隔着三千名突厥骑兵的甲胄与嘶鸣,他看见了她。她像一道穿破乌云的天光,从最不可能的方向劈开了这座死局。他怔在原地,连挥剑的动作都停了。他看着她湿透的长发贴在面颊上,看着她脚边倒着的那面金狼旗,看着她的目光穿过人海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血与尘,狼狈极了,却有光从眼底溢出来,漫得到处都是。
顾九辞没有看他太久。她转头对惊蛰吼了一个字:"走!"十八骑再次切入战阵,像一把尖刀捅进混乱的突厥骑兵中。他们不恋战,只管把阵线搅乱,给萧沉砚的亲兵撕开一道口子。
萧沉砚反应过来了。他猛地举起长剑,嘶声下令:"突围!向西——"
剩下的三百亲兵爆发出最后的力气,跟着他往那个缺口冲去。突厥骑兵被燕云十八骑搅得阵脚大乱,一时无法合围,眼睁睁看着那道银色的残影从裂口中穿了出去。
顾九辞断后。她握着匕首抵住最后一片涌上来的骑兵,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箭矢破空声。她猛地抬头,崖壁上一名突厥弓弩手正朝她拉满了弓。那支箭离弦时,她无处可躲。
下一秒,一股大力将她整个人扑倒在地。她摔在泥泞里,被一个沉重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压住了。箭矢从她头顶掠过,钉进石壁里箭尾嗡嗡作响。她听见压在自己身上的人闷哼了一声,温热的液体滴在她颈窝里。
她挣扎着翻过身来,看见萧沉砚撑着双臂把她护在身下,左肩插着一支箭,血沿着银甲的缝隙涌出来,滴在她脸上,一滴、两滴,滚烫得像火星。
"萧沉砚!"她猛地坐起来,一把扶住他歪倒的身体,"你——"
萧沉砚看着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还挂着那抹笑:"你……会说话?"
顾九辞的喉咙哽住了。她看着他肩头那支箭,看着他染血的面孔,看着他眼底那点摇曳的、几乎要熄灭的光。她忽然攥紧了他的手臂,哑声道:"带你走,别说话。"
她架着他站起来,惊蛰及时赶到挡开了追上来的骑兵。混乱中,他们从葫芦谷的侧翼撕出一条血路,钻进了密林。突厥骑兵追了半里便停了,大概是忌惮林中暗伏不敢深入。
密林深处,一群伤兵靠着树干喘息。萧沉砚被顾九辞按坐在一棵古松下,她用匕首割开他的肩甲,给他处理伤口。箭头带倒钩,她撕了里衣的布条塞进他嘴里:"咬着。"
萧沉砚乖乖咬住了。顾九辞屏息拔箭,动作利落又稳,血色溅了她一脸。他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却一声没吭,只是死死盯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孔。
箭拔出来了,她飞快地包扎止血。萧沉砚取下嘴里的布条,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顾九辞。"
她没抬头,继续缠绷带。
"你从什么时候会说话的?"
她缠绷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缠完最后一圈,打了个结。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他的血,眉眼却平静得像一潭不曾被搅动的水。
"从你抱着我说对不起的那天晚上。"她开口了,嗓音沙哑却清晰,"那晚我就想说了。但我怕一开口,你就躲了。"
萧沉砚愣愣地看着她。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映着林间漏下来的碎阳,像两片烧透了的琥珀。
他忽然伸手,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一滴血。指腹的粗粝划过她脸颊时,他低声说:"我不躲了。你以后想说多少就说多少,本王听着。"
顾九辞看着他,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很浅,浅得像林间一缕穿过的风,可萧沉砚看见了。他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冰彻底碎了,底下涌上来的东西滚烫而鲜活,让他肩头的伤仿佛都不那么疼了。
他靠回树干上,闭上眼,慢慢道:"你刚才冲进来砍旗的样子,本王记住了。下辈子可不敢再惹你了。"
顾九辞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忽然说:"萧沉砚。"
"嗯?"
"你说,我瞒你的事,多不多?"
他睁开眼,对上了她认真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十年的重量。他想了想,竟然很轻地笑了出来:"多。多得本王这辈子恐怕都翻不完。但你以后慢慢说,本王有的是时间听。"
林间的风穿过来,吹动他们沾血湿透的衣裳。远处隐隐传来突厥撤兵的号角声,低沉的、绵长的,像一头终于放弃了猎物的巨兽喘息着退去。顾九辞在风里蹲了很久,看着他肩头染血的绷带,看着他阖上眼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把脸埋进了膝间。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又快又重。
活着。他们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