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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绣衣 天要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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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奉先下狱的第三日,京都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从凌晨开始落,到天明时已积了半尺厚,将整座城池埋进一片死寂的白。街上行人绝迹,商铺歇业,连宫城门口的侍卫都缩在值房里烤火。可摄政王府的门口却停着一辆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
林清音又来了。
青枝跑进暖阁通报时,顾九辞正靠在窗边看雪。她肩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阴雨天还有些隐隐作痛。听见林清音来了,她放下手里的书卷,整了整衣襟,让青枝请人进来。
林清音进门时带进一股寒气,狐裘上沾满了雪粒,进了屋便开始扑簌簌往下掉。她顾不得拍雪,几步走到顾九辞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眼圈红红的,声音带着细细的颤:"九辞,韩奉先倒了。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了——那夜有人闯宫放了东西,是燕云十八骑对不对?我父亲说军中有人动了,说是'惊蛰'动了。"
顾九辞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否认。她倒了杯热茶递过去,示意林清音坐下慢慢说。
林清音接过茶捧在手里,指尖冻得通红,茶杯的热气蒸上来,氤氲了她半张脸。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舒展的茶叶,忽然开口:"九辞,今日我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顾九辞歪了歪头。
"我父亲今早被召进宫了。"林清音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亮光,"太后召见的。听说太后问起了当年林家捡到你的经过,问得极细,连你当时穿的什么衣裳、身上有什么物件,都问了个遍。父亲回来后脸色很差,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顾九辞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太后在查她。这不意外——韩奉先倒了,她反水自保,但以她的老辣,事后必定会琢磨那夜放进她枕下的铁证到底是谁的手笔。燕云十八骑重现京畿,"惊蛰"的名号在军中一动,瞒不过有心人。她那个养在林府的哑女身份,恐怕已经露出了破绽。
"还有一件事。"林清音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明显的紧张,"王爷昨儿派人来林家了。他问的不是你进府那日的事,他问的是……你小时候。"
顾九辞抬起眼。
"他问我父亲,九辞小时候生过什么病?为什么不会说话?大夫怎么说的?何时开始不会说话的?一字一句,问得清清楚楚。"林清音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我父亲没敢说实话。他说你天生哑疾,看了多少大夫都没用。可我分明记得,你刚进府那半年还是能说话的,是后来被二房的堂哥推了一把撞了台阶,晕了三天,醒来就不会说话了。"
顾九辞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那年她八岁,林家二房的堂哥林景行,十四五岁的少年,脾气暴戾,最爱欺负她这个哑巴养女。那天他在后院堵住她,把她藏在袖中的半块馒头抢去喂了狗,她伸手去抢,被他一把推在石阶上,后脑磕了个血窟窿。她晕了三天,醒来就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大夫说或许是淤血压了脑脉,或许是惊吓过度,治了大半年,终究没能让她再开口。
从那以后,她就是彻彻底底的哑巴了。
林清音的眼眶又红了:"我那时候还小,不知道帮你去求大夫,也不知道去跟母亲说。后来母亲说不必治了,横竖是个养女,哑了也不耽误干活。九辞,这件事我每次想起来都……"
顾九辞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背。她冲林清音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过去。"说完又加了一句:"不是你的错。"
林清音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一阵。等她再抬起头时,眼泪已经擦干净了,只剩鼻尖红红的:"九辞,父亲说他觉得不对。王爷查你查得这么细,太后也在查你,你一个人待在王府里太危险了。你跟我回去,我找父亲想办法把你送出京都,去南方也好,去乡下也好,躲一阵子再回来。"
顾九辞看着她那双满含真切的眼,忽然有些恍惚。十年前的林清音也是这样,攥着半块桂花糕塞进她手里,满脸都是"这是我最爱吃的东西分给你了"的天真赤诚。十年过去了,她们之间隔着嫡庶尊卑、隔着冲喜嫁娶、隔着两块桂花糕和一张婚书,可那颗心,仿佛一直没怎么变过。
顾九辞沉默了片刻,拿起纸笔,写了一行字:"清音,我不能走。我走了,北境怎么办?雁门关外的将士怎么办?燕云十八骑怎么办?"
林清音看着那行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顾九辞又写了一行:"你放心。太后查不到实证,萧沉砚查到了也不会害我。你回去告诉林伯父,若再有人问起我幼时之事,只说天生哑疾,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林清音咬着唇,攥着那两页纸,终究点了点头。她起身告辞时,忽然在门口停住,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顾九辞:"九辞,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是不是真的想当皇后?"
顾九辞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林清音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释然。她拿起笔,写了最后一行字递过去。
林清音低头一看,愣住了。
纸上写着:"我只想当能自己说了算的人。皇后不皇后的,得看我乐不乐意。"
林清音把纸折好收进袖中,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漫天风雪里。她的身影在雪中很快模糊成一个淡淡的灰点,消失在月亮门的另一端。
顾九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风卷着雪沫扑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缩了缩肩,正要回屋,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像是某种极重的金属碰撞声,又像是闷雷。她皱了皱眉,举目望去,只见正院方向升起一缕黑烟。
她脸色一变,拎起裙摆便往前跑。
雪太厚了,踩下去没到脚踝,跑得踉踉跄跄。她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冲到正院时,看见的场景让她瞳孔骤缩——正厅的屋顶塌了一半,浓烟滚滚往外冒,火舌已经从瓦片的缝隙里舔了出来,噼啪作响。下人们端着水桶来回奔走,乱成一团。而萧沉砚站在火场前,负手而立,玄色蟒袍被火光映成赤金色,脸上竟然没什么表情,冷静得近乎反常。
他看见顾九辞跑过来,眉头一皱,几步上前挡在她面前:"你来干什么?回去。"
顾九辞顾不上理他,盯着那片火场,心里飞快地转动。正厅是萧沉砚批阅公文、接见幕僚的地方,每日都有大量文书进出。这场火来得蹊跷——韩奉先刚下狱,朝中风声鹤唳,分明是有人狗急跳墙,要烧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萧沉砚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旁边带了带,避开一块被风吹落的烧焦木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听得见:"别担心,火是我让人放的。"
顾九辞猛地抬头看他。
萧沉砚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某种运筹帷幄的笃定:"韩奉先还有条暗线没挖出来。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昨儿夜里派人来'借'卷宗,没借到,今晚这火就该来了。与其让他们偷,不如本王自己烧。烧了一屋子废纸,那人就以为证据没了,自然会露马脚。"
他低头看着她瞪圆的眼睛,眼底那一丝极淡的笑意里忽然掺了些许柔光:"怎么,以为本王只会打架?"
顾九辞愣了一息,随即别过脸去,用力抽回手腕。但她垂下的嘴角,分明悄悄地弯了一下。
火很快被扑灭了。正厅烧成了焦壳,满地狼藉,幸而没蔓延到别处。萧沉砚借着这场火,当夜便放出消息——正厅卷宗尽毁,韩奉先案的线索断了。果然,第二天清早便有人按捺不住,在朝会上跳出来,说既然线索断了,韩奉先一案应从轻发落,不如贬官了事。
萧沉砚坐在御座侧首,听着那人喋喋不休,手里的茶盖轻轻拨着浮沫,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等那人说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陈大人说的是。线索断了,确实不好办。不过——"
他放下茶盏,目光倏然锐利如刀:"本王昨夜烧的是空厅。真的卷宗,在别处。陈大人这么急着替韩奉先求情,是怕他供出什么来么?"
满朝寂静。
那位陈大人的脸瞬间煞白,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萧沉砚站起身,语气轻描淡写:"来人,把陈大人请去刑部坐坐。顺便问问,他和韩尚书喝了几回茶。"
禁军立刻上前将人拖走。朝堂上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太后坐在珠帘后面,始终没有说话,但握着扶手的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萧沉砚整了整衣袖,回头扫了一眼满堂噤若寒蝉的百官,淡淡道:"诸位还有什么高见?没有的话,散了吧。"
下了朝,萧沉砚没回府,径直去了刑部大牢。他要亲自提审韩奉先——韩奉先不过是个兵部尚书,如何能调动禁军副统领赵威为他搜府?背后没有太后的默许,赵威绝不敢动。但太后为何要帮韩奉先通敌?突厥的刀若砍进来,她一个太后的位置也坐不稳。除非她另有所图。
萧沉砚走进阴冷潮湿的牢房时,韩奉先正靠在墙上哼小曲儿,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哟,摄政王大驾光临。怎么,来送老夫上路?"
萧沉砚在他对面坐下,隔着铁栏,目光平静:"韩奉先,你背后的人是谁?你替谁做事?"
韩奉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王爷这么聪明的人,难道猜不出来?突厥的狼主可没本事让赵威听令。能调动禁军的,满朝上下,除了王爷您自己,就只有——"他故意拖长了声调,然后伸出手指,指了指上方。
萧沉砚的瞳孔微缩。
"太后。"韩奉先痛快地说出了那个名字,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能吐出来一样痛快,"太后和突厥有约。突厥助太后废了你的摄政之位,太后把雁门关外的三座城池割给突厥。她老人家想要的是——自己当女皇帝。"
牢房里安静了。
萧沉砚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指在膝上蜷了蜷,指节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韩奉先都有些不自在了,他才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牢中这个将死之人。
"太后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韩奉先,你的骨头也太软了些。"
韩奉先嗤笑一声:"软?王爷,您以为我为什么替她卖命?因为先帝灭了我满门啊。我韩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死在她萧家的屠刀下。我替太后做事,是还先帝的债。这江山让突厥来坐也好,让太后来坐也好,反正不能姓萧。"
萧沉砚的眼睫狠狠颤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转身走出了牢房,脚步声在幽长的甬道里回荡,一下一下,敲在潮湿的石壁上。他走出刑部大门时,雪还在下。他站在台阶上仰头望天,雪花落在他眉眼间,融成细小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
他忽然想起先帝临终那日的眼神。那个垂死的帝王攥着他的手说:"沉砚,江山和九辞都交给你了。朕这一生做过许多错事,唯独不后悔把皇位传给四岁的幼子——因为朕知道有你在。你替朕守着,守着大燕的江山,守着九辞。等九辞长大了,你若觉得她堪当大任,便把江山还给她。若她不想……"先帝顿了顿,苦笑道,"那便让她平安活着。"
萧沉砚当年磕了三个头,说"臣定不负所托"。可如今七年过去,江山风雨飘摇,九辞被人推到台阶上磕哑了嗓子。他好像哪一件都没有做好。
他攥紧拳头,手心里的海棠被捏得变了形。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朵红色的绣花,忽然转身翻身上马,打马往王府的方向飞奔。风雪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却浑然不觉,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见她,现在就要。
他闯进暖阁时,顾九辞正坐在炭盆边烤手。见他一身风雪地闯进来,她吃了一惊,站起身。萧沉砚几步走到她面前,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雾团,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顾九辞僵住了。
他的手臂收得极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震动——心跳快得不像话,咚咚咚地隔着层层衣料传递过来,带着风雪寒气,又裹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木香。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闷声开口,嗓音哑得几乎破了音:"顾九辞,对不起。"
她埋在他怀里,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她感觉到他收在她后背的手臂微微发着抖,那种抖和战场上的冷厉决绝完全不同,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颤出余音。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慢慢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
那是一个极轻极浅的回应,轻到像雪花落在水面上,一触即融。但萧沉砚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随即收得更紧了。他把脸埋进她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极浓的疲惫与懊悔:"那年你进府的第一天,我把你扔去了柴房。那天夜里你蹲在厨房灶台前烤火,你的手冻裂了,你拿井水洗,洗得满手是血。我站在屋顶上看见了。"
顾九辞的呼吸顿住了。
"我看见你洗了很久,血水一绺一绺地融进井水里。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搓。"他的声音越来越哑,"我当时想,这个女人真奇怪,她为什么不哭?"
顾九辞闭上眼。她想起那日井边刺骨的冷,想起冻裂的伤口浸在水里钻心的疼。她确实没哭,因为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哭。那时候她只当自己是颗棋子,棋盘上任何一颗棋子在落子之前,都是没有资格哭的。
可现在被他这样抱着,听着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失态,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他背后的衣袍,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萧沉砚抱了她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都暗了,窗外的天色由惨白转为昏黄。他才慢慢松开她,退后半步,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有些红,但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只是眼底藏了些东西,像融冰后的湖面,底下的水是暖的。
"顾九辞,你答应我一件事。"他说。
她歪头看他。
"以后再哭的时候,不要躲起来一个人哭。"他伸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的动作认真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到我面前来哭。本王准许你哭。"
顾九辞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忽然像被风吹皱的湖面,荡起了一圈极细极浅的波纹。她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萧沉砚辨认出来了,她说的是"霸道"。
他勾了勾嘴角,抬手揉了一把她的发顶,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住,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叫惊蛰的手下,让他悠着点。本王已经发现两处暗桩了。再有下一次,本王可不客气。"
顾九辞猛地抬眼看他。他已经推门走了,玄色背影融入雪色中,步履从容。她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他知道了惊蛰,知道了暗桩,可他只是轻飘飘地说"悠着点"。他这是在给她留余地,也是在告诉她,他萧沉砚不是任人摆布的糊涂蛋。
顾九辞慢慢坐回炭盆边,盯着那盆将熄未熄的余火,忽然轻声笑了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他怀抱的温度,暖暖的,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口。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卷起来,放进枕边的木盒里。那木盒里已经攒了十几张纸条,每一张上都写着不同的字句。她将新写的那张放进最上面,合上盖子,轻轻拍了拍。
如果有人此刻打开那个木盒,会看见最新那张纸条上写的是——
"萧沉砚,你的怀抱比柴房的干草暖和。这一点,我记下了。"
她把木盒锁好,推开窗。雪还在下,但天色已经擦黑,远处隐约有人家亮了灯,一盏一盏,像散落在白纸上的碎金。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它在掌心里融成一小滴水珠。
她想起柴房第一夜那个雪天。她抱着一口破箱子,坐在冷冰冰的干草堆上,连哭都不敢哭。而如今她站在暖阁窗前,摄政王的怀里还有她的余温。
她将掌心那滴水珠轻轻吹散,眼底映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亮得惊人。
"日子还长着呢。"她无声地说,"萧沉砚,你欠我的,慢慢还。"
窗外,雪落无声。一只白鹰掠过暮色,往北飞去。而暖阁里那盆余火终于彻底熄灭了,最后的红炭闪过一线微光,然后沉入灰烬。
天要黑了,但灯很快就会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