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郁》微雨绵绵

1、好久不见 好一个英雄

　　春风徐徐漫过街巷，彻底吹散隆冬盘踞已久的刺骨寒意，冬日裹在身上的厚重棉袄终于可以卸下。春节燃放鞭炮余下的淡淡火药余味，顺着解冻流淌的河水悠悠漂向远方，融进粼粼水波里慢慢消散。大地褪去枯灰，草木抽芽，燕雀归巢，处处皆是春生复苏的热闹景象。可这般蓬勃生机半点落不到温自宁身上，旁人眼里万物向阳生长、落叶终有归途，世间万事皆有归宿，唯有他困在自己冰封的心底，春景再盛，也与他格格不入
　　“喂，你有事吗？没事我挂了，我要进学校了”
　　“以前你叫我妈，再到叫我大名，现在连我大名都不叫了，没大没小的”
　　“对啊我没人管，肯定没大没小的，除了成绩好点，其他啥都不是，心理还有毛病”电话那头沉默半刻后，声音再次响起“钱我转了一部分给你，还有一部分打你银行卡上了，周五周天还是要上课，和之前的时间一样，还有开学考，不要让我失望”
　　“放心，你儿子比那个可有可无的爹有用…”温自宁立在冰凉的鹅卵石上，垂着眼漫无目的地碾踢脚边零散碎石，石子滚落轻响，他指尖紧绷，眼底裹着化不开的落寞，“肯定不会让您失望，挂了”周遭纷杂的声响缓缓褪去，耳畔终于落得一片清宁。他沉沉垂着脑袋，目光死死黏在冰冷的地面，指尖局促地攥着衣角。脊背微微蜷缩，眼神茫然空洞，像在偌大天地里彻底迷了路的孩童，四下无依，茫然无措，不知该往何处落脚。“温自宁？温自宁！你能不能别在这儿愣踢这破石头了，你全踢我腿上了！！”孙祁安上下打量了一番，今天的温自宁“你今天这身衣服挺好看的，就是…你的校服呢？如果要查校服的话，你岂不是完蛋了？！”温自宁抬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时间，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走了，再不走迟到了。”
　　“其实我觉得卡点挺好的吧，连过闸机都不用排队，我一般称这为ETC！算了，你这个年级第一，老师的好学生，怎么可能卡点呢？”从小路往校门口走不过百余米，一路只有孙祁安叽叽喳喳的声音，全程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他停在校门对面的红绿灯下扯眼望去，学生们首尾相接排成长长的队伍，密密麻麻连成一串长龙，静静等在校门口。
　　“温自宁，你完蛋了！今天要查校服，如果你被扣分了，我们全班都会记恨上你的！”温自宁刚抿紧唇，喉间攒着细碎的解释还没来得及吐出口，话音卡在喉咙里悬着。下一秒一件带着清爽柠檬与少年体温的硕大校服外套猛地兜头罩下，布料瞬间裹住他的眉眼、鼻尖，将周遭晃眼的光线尽数隔绝。宽大的衣摆垂落，松松垮垮搭在他肩头，把他整个人半笼在柔软的阴影里。他猝不及防地僵在原地，指尖下意识攥住衣角。身旁的孙祁安猛地顿住动作，眼睛微微睁大，脸上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彻底凝固，愣愣盯着这一幕，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整个人看得呆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周遭一时静得只剩下布料摩挲的细碎声响。
　　我去！好一个英雄救美！
　　宋子期望着萧云利落将身上外套递出去的举动，指尖漫不经心地蹭了蹭袖口，眼底泛起几分唏嘘，出声打趣道：“就这么按捺不住性子？二话不说就把外套塞给对方。怎么，当真看上咱们学校的年级第一了？那人样貌确实出众，清冷惹眼，可真要论学业成绩，未必能压你一头。样貌、名次他都没有绝对优势，你这般主动上前，到底是图他什么？”
　　“没有，我只是不想我们班被扣分”
　　“肖云你可就拉倒吧，你都没有去过你们班，你只不过是个转过来的转校生，人你都没见过，你说什么‘不想我们班被扣分’~~一天到晚净瞎扯，我看你转学过来就是为了他吧，他是你要找的人吗？”
　　“嗯”
　　“前面那个学生，给我站住！”
　　教导主任曾万学攥着保温杯，快步从身后追上来，粗粝的喊声划破宁静。他走到学生身侧，眉头紧紧拧起，目光落在对方单薄的衣衫上，语气压下几分严厉，多了层操心。眼下才刚入初春，早晚温差极大，外头还裹着刺骨的倒春寒，风一吹就凉透骨头。他指着学生露在外的胳膊，絮絮叮嘱：“这么冷的天偏偏不穿外套，仗着身子结实硬扛，真冻感冒了耽误上课，又受罪又麻烦，赶紧把外套披上。”
　　萧云：？
　　宋子期：他外套都给温自宁了，他还穿啥呀？wait！wait ！这个声音。是……是万学那老登的？。
　　“好的老师，我知道了，今天走的太急忘穿了，下次一定，这次劳烦你们操心了。”这个世界到底咋了？老师变了，发小也变了，宋子期想着都毛骨悚然。“萧云啊，萧云，我之前咋没发现你这么能装啊？外套都…”宋子期的话音还悬在半空，半句说辞卡在喉间没能落下，小臂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细密的麻意顺着皮肉一路攀到心口。他下意识蹙紧眉，垂眼看向胳膊上被掐住的地方，抬眸撞进萧云沉敛的目光里。没敢多做对视，他连忙偏过头，视线落向斜前方那人的背影，指尖微微蜷缩，方才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周遭的气氛陡然闷了下来。
　　——哦~是温自宁呀，难怪不得不让人说下去了，原来是怕别人发现了啊！
　　“自宁同学，你今天怎么舍得穿校服了？你还是别穿校服了，这样觉得我有点心慌，感觉你下一次就会把我们学校弄出什么动静来”
　　“曾主任，这不是我的校服，这是一个人盖我头上的，正好我冷就穿身上了。不过这衣服有点大”
　　“噢，原来是这样啊，那你快进去吧”
　　宋子期，温子宁他穿我衣服了，那我衣服上到时候是不是还有他的余温？！萧云想到这心里很激动。
　　“萧大少爷，我求你别发呆了，咱再不进去要迟到了！”
　　……
　　高二三班的早自习从来都是校园里独一份的热闹，读书声稀稀拉拉，说笑、传纸条、低头闲聊的声响此起彼伏，乱糟糟的场面没人管束，任课老师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班上学生背景特殊，一半家底优渥、底气十足，一半稳居年级前列、受学校器重，更有不少人像温自宁一般，家境优渥又稳居成绩顶端，是全校没人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此刻教室里闹作一团，唯独靠窗的温自宁自成一隅，他侧着身子伏在课桌之上，手臂垫着脸颊闭眼酣睡，周遭的嘈杂仿佛都与他隔绝，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意。班里所有人都默契绕着他走，没人敢打扰这尊谁都惹不起的大佛。萧云径直穿过喧闹的人群，缓步走到他桌边，指尖轻轻叩了叩他的后脑勺。清脆的轻响落下，教室瞬间安静大半，一众同学纷纷抬眼，屏息等着看新生冲撞温自宁的惨烈下场，目光齐刷刷落在二人身上。温自宁缓缓抬起身，凌乱的额发遮住半分眉眼，眼底还裹着未散的睡意与淡淡的漠然，静静看向身前的萧云，没有预想中的暴怒与冷斥，嗓音平淡低沉，只淡淡发问：“你有什么事吗？”
　　“你旁边有人吗？我能坐在这儿吗？”
　　“没有人，反正这个位置你坐又坐不死，随便你坐不坐。”
　　萧云随手把书包搭在桌边铁钩上落稳，俯身落座，抬手轻拍两下温自宁后背，力道干脆，是唤他别睡觉。
　　“你有毛病啊？”
　　“在上早自习呢，别睡觉”
　　……最终还是老师进来了，才终止了这番小学生一样的对话。
　　“今天我们班上来了一位新同学，让我们有请他上台自我介绍一下吧”
　　萧云迈步往前走，手臂随步伐自然轻晃，腕骨线条清瘦利落。他五指松弛垂落，指尖随摆动微微起落，那根修长笔直的食指格外惹眼，指腹靠近第一节指节的位置，嵌着一颗浅淡小巧的黑痣，随着手臂一摆一垂，小黑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衬得指尖愈发白净。
　　“我叫萧云，云深不知处的云”
　　“还有呢，萧同学”
　　“17岁”
　　“就这样了吗？”
　　“重庆户籍，但是我父亲是上海的”
　　……
　　“温自宁，你可别睡了！你看看台上的人！”孙祁安转头在温自宁耳边低吟“你身上的外套是萧韵的！”
　　“然后呢，他是谁？”温自宁的头任埋在臂弯内“你同桌！萧云！”听到这话，温自宁连忙坐起，椅子的滋啦声引来了40来双的目光。
　　“温自宁，你又在干嘛呢？说了你多少次，早自习不要睡觉！”
　　“老师你别管他了，他睡觉也还是年级第一！”
　　“萧云同学，你继续吧，不用管他”
　　“我对成绩好的人很感兴趣，尤其是年级第一”萧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瞟向昏昏欲睡的温自宁，他身上的外套已经脱掉，并出现在自己的桌子上，温自宁察觉到目光后，也盯着目光的主人，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他看我了，他和我对视了！——对视是人类精神欲望上的接吻。
　　本就喧闹嬉闹的班级，经这场互动环节，起哄的议论声层层叠叠涌满教室，细碎的闲话绕在他周遭不肯散去。几道交头接耳的话语清晰钻入耳畔
　　“我懂了，原来是冲着温自宁来的呀”
　　“难怪不得今天直奔温自宁”。紧接着又是几声带着打量与不解的低语：“可惜温自宁不喜欢和人相处，但凡是人类都会和人相处吧，他这样好奇怪呀。”一句句话像细小的冰刺，狠狠扎进温自宁的耳朵，顺着神经一路窜上头顶，头皮阵阵发麻，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短暂而又痛苦的记忆，压抑的窒息感裹住四肢，胸口闷得发慌。他垂着眼避开周遭探究的目光，指尖悄悄摸向口袋里常备的药瓶，飞快倒出一粒药片，低头抿唇咽下，靠着药片压下骤然翻涌的焦虑与慌乱，勉强维持住面上平静的模样。
　　“好了，你们也别瞎起哄了，现在第1排的男生去教务处搬书，班上剩下的人去做卫生”萧云回到座位上，看着冒着虚汗的温自宁，问了一句“你还好吗？同桌。”
　　“死不了”这话听来语气平淡轻飘飘，字句轻得像随口闲谈，底下却裹着层层隐忍的酸楚，藏着旁人无从窥见、压在心底的难言苦楚。
　　萧云收敛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向温姿宁伸出右手“温自宁，好久不见”
　　？什么情况？什么好久不见，好你个温子宁，跟新生认识都不告诉我！孙祁安在心里暗暗骂着。“你神经病啊，我们见过吗？就好久不见……”看样子年级第一的记性不太好啊。
　　？“小升初的那个暑假在夏令营，还有北京竞赛，我们不是还好好的吗？”
　　“抱歉，我失态了说话有点过分。我生了一场病，很多人和事都忘记了，见谅”
　　“没事的，现在认识也不迟”萧云正在向温自宁发起好友申请“但我还是想说，如果你对我的不告而别而生气，我希望你能消气，我们还能冰释前嫌，继续做朋友”
　　萧云，… ，好久不见，冰释前嫌，这些信息在温子宁脑海里根本串联不起来。他记忆里有一大部分关于除父母以外的人的记忆都是空白的，他的记忆被痛苦冲走了。
　　“我们之前认识吗？有什么冰，有什么嫌？我看你脑子有病”
　　“我现在不想社交，不想认识谁，更不想和话多的人认识”
　　话多，是在说我吗？
　　“萧云同学你别误会，他的意思是他现在不想说话……他还有点嘴毒，见谅啊”孙祁安在一旁看了半天，终于下场翻译了！温自宁啊，温自宁，我迟早有一天得出书名叫《温自宁的语言艺术》与《温自宁语言翻译大全》就你这表达能力，语文能考120都是奇迹！
　　“是这样吗？那我等他想说话了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开新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