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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兵派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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俦俞山长好像对眼前的情形一无所知,他既没问尺楼值班的弟子哪去了,也没问两人不去吃晚饭跑到顶楼干嘛。
更是对自己被破坏的阵法充耳不闻。
宋小山却不敢轻视放松,凭他师父每每提起俦山长都一副咬牙切齿恨其不争的样子就能判断,能躲过师父唠叨的得是何等高人!
山长抬头看向天边,完成使命的见心镜破碎,“哐当”掉在外面,些许流光回到空中翩跹的素尺蝶身上。
“我早和雾言说过,要在见心镜上添些防御法阵,可她偏偏充耳不闻。”俦俞指着地上的碎片,“你们搞的那什么,通过鲲兽骨分散节点,远距离传音的数石法阵就很不错!”
山长语气平和,双眼一寸寸扫过面前的场景。
他低头走到门口,把锄头斜放在门外,刚要踏进去,忽而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方柔软的棉帕,将皮肤上不慎沾染的泥点擦干净。
四面八方的见心镜上,弟子们先是疑惑不解,而后才恍然不悟,挤眉弄眼不知说着什么。
俦俞看着正中央见心镜倒映出的两人,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没说对象,但两人都知道山长在问谁。
宋小山正要强行开口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却忽然被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糖豆弹了一嘴,以至于落后一步。
“唔!咳——!”
他捂着嗓子拼命堵住呛声,脸涨得通红的模样险些将宋令仪逗笑,视线落回苍老的背影,她嘴角的笑意收敛。
“颜师兄来尺楼治疗那天,我帮忙检查他的灵息和见心镜身份符合程度,发觉顶层有死气一闪而过。”
别人不知道,跑得频繁的她对尺楼顶部藏着什么一清一楚。
闻言,背对着宋令仪的俦俞眼中浮现赞赏,尺楼气息驳杂,有死气本就再寻常不过,但她能在眨眼之间判断死气来自顶楼,可见对生死两气掌控程度极高。
复杂的心绪一闪而过,俦俞转身凝视宋令仪,眉眼间并无笑意。
“你走吧。”
正当宋小山以为,俦山长的话表示他既往不咎,正要松口气时,却听山长说——
“学院留不住你。”
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是要把宋令仪逐出学院!
“山长!”宋小山愕然,慌忙就要跪下,可下弯的膝盖又被宋令仪拦住,他急得嘴上冒火,恨不得把突然叛逆的妹妹按住暴打!
“宋,令,仪!”
“哥哥——”
宋小山再一次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睛里透出一种陌生的目光,冷漠,轻视,带着不屑的傲然。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为了讨来一块饼,手脚并用爬到富人脚下。
那位贵人也是这样看了他一眼。
宋小山瞬间手脚冰凉,嘴巴张了又张说不出话来,默默后退一步,任由固执的少女拉着他飞快离开。
凛冽的夜风满怀,他却无心思考旁的,猝然挣脱宋令仪的手,第一次用哥哥的身份命令她。
“宋令仪,你给我停下!”
脚尖踩上干净的石砖,宋小山却好像第一次认识她。
他咬牙切齿道:“你现在,立刻,去跪在俦山长面前,只要他不原谅你,你就不起来!”
宋令仪无动于衷。
宋小山眼眶发红,几乎要哭出来,声音变大:“宋令仪,我这么多年不管你,你是不是已经不认我这个哥哥了!”
“你到底听不听我的话!”
盯着那双赤红的眼睛,宋令仪垂眸。
宋小山听见她说,“哥哥,对不起。”
他浑身发抖,恨不得给她一巴掌,可他下不了手。在最惨最累,哪怕骨头被踩在泥里,宋小山都没想过要抛下妹妹,可现在——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尾音轻颤:“离开中州,你还能去哪呢?”
是啊,天下那么大,山川湖海,诸国王侯,能容下他们的只有渺小的中州。
“你要,抛弃哥哥吗?”
话语落下,宋小山泣不成声,他捂着脸嚎啕大哭:“我答应过母亲要好好照顾你,可你现在长大了,根本不听我的话,如今让我眼睁睁见你离开……”
——我要如何放得下?
“山山……山山……”
宋小山叫着她的小名,情绪决堤般崩溃,他感觉自己的心被扯成一块一块,裂口破开斗大的洞,呼啦呼啦往里灌风。
“我,不接受……”
昔年听话懂事,踩在他头上叫嚣着“哥哥是小山,我就是大山,大山会保护小山”的妹妹,突然变得面目全非。
宋小山顿时觉得无颜面对养母。
“哥哥。”蓦然,他听到一声温柔的叹气,妹妹的手摸在他头上,一下又一下。
“哥哥长大了。”
听到这句没大没小的话,宋小山险些没绷住,气得眼睛更红了。
“学院看似美好,可只能学到最浅显的知识,师长们不会教授书本以外的学识,境界修为如水中幻月,神识更是囿于方寸。哥哥,我想要出去看看。”
宋小山激动的急促的呼吸慢慢平息。
“我听人说北驹多风雪,南瞻巫蛊盛行,西洲的铁骑踏雪无声,东胜的兵士能靠奇巧飞天,被争斗逼死的人族填满漠土,一层一层堆积。”
宋小山的嘴唇微颤,眼中闪过犹豫。
“哥哥,”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我不想你再那么累,不想你再承受非议。”
宋小山仓皇抬头,微肿的眼皮睁得大大的。
“你该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
“把人劝走了?”
回到尺楼顶层,宋令仪看着眼前仿佛经历一场恶战般的景象,迟疑着是否要踩进去。
“是。”宋小山看着嘴硬,但很好说话。
俦俞拄着腿坐在地上,脸上顶着两个大大的熊猫眼,仔细看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
这……
“雾山长来找您了?”她跨过脚边的障碍,细数尺楼损毁的部件,越算越吃惊,楼居然没塌掉!
宋令仪不知所措,饶是早有预料,但眼前的场景还是太过惊悚。
只见整整一层,所有的见心镜全部碎裂,内部廊柱断裂,勉强支撑的几根摇摇欲坠,无数法阵被毁。
俦俞捂着胸口咳嗽两声,叫住两眼张望的弟子:“行了别看了,等会儿账单我让你师弟送到摘星楼,她家大业大,这么点总不至于赖账。”
摘星楼是数派弟子修习处所,因为有漫天璀璨的数石形似星辰,所以取了个摘星楼的名字。
雾言游历诸国时和各国王族交情不错,北驹国的摘星楼正是在雾言的帮助下建成。
宋令仪闻言,伸手扶着师父找个干净的地方坐着,看到俦俞背后流血不止的伤口,她欲言又止。
长辈们的恩怨,不是她能过问的。
“决定好了,准备去哪里游历?”
宋令仪点头。
六圣书她已经倒背如流,可惜无论俦俞怎么讲解,宋令仪脑中像是横着深渊,阻止她理解那些文字。
宋令仪也曾困惑过,直到师父告诉她——
中州存在圣者定下的桎梏,以出身、天资定论的修真界从来没有真正的有教无类,纵然将传说中的秘法横亘在所有人面前,那些没有资格的普通修士,一辈子都无法向前一步。
这对宋令仪无异于当头棒喝。
正当她一直为自己亲传弟子的身份沾沾自喜,自傲她终将踏上元古界的官途,拿到孜孜以求的一切时,却有人告诉她,她也不过是旁人眼中的蝼蚁。
“南瞻好啊,我记得那儿有不少有趣的东西,你的共生术说不定能突破到第二阶段。”俦俞掏出小梳子梳了梳自己乱糟糟的胡子,银白的毛发落在他掌心,被微风吹落。
“中州不是你想象中的中州,圣者定下的约束无人可更改。”
宋令仪抬眸,撞入俦俞温和宽容的眼神中。
“古有修道者入诸国修习术法,从稚嫩小儿到神虚碎空。”他感叹道:“说起来从没有人人都必须待在学院、宗门里才能修炼的道理,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神境还存在的时候,据说远古大能都是入世自修,人人都有自己的道法,哪像今天分出个六七派……”
其实是寻不到自己的道,落得个邯郸学步。
俦俞的话越说越远,他讲起自己和雾言在太初山求道的时候,本地修士看不起他们,不仅在师长面前污蔑他们,还从中作梗给他们分派最难的任务……
宋令仪安静听着,双眼在黑夜里闪光。
许久,俦俞的声音低落,直至无声。
宋令仪起身,从储物袋取出斗篷抖开,披在师父身上。
略显狼狈的老人疲惫地睡着,她知道师父是因为动用灵力才会昏睡,他的身体支撑不住。
这一点雾言比她更清楚。
“睡着了?”
雾山长换了一身雪白的衣袍,月光下仿佛即将飞升的仙者,眉眼淡然,唇角勾起:“糟老头子没本事还硬撑,活该!”
话虽如此,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数百枚仙晶玉包围住偏头闭眼的老者,青黑的脸色瞬息恢复红润。眼见师父情况好转,宋令仪不着痕迹松口气。
和有属性的晶玉不同,仙晶玉中蕴含的力量更为精纯,只有元古界才有,下界数量稀少。
“废物。”
做好这一切,雾言抿唇看着俦俞,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现在谁不知道他老人家为老不尊心思深沉,搞了个尺楼名义上救人,实则为了收集弟子灵息监视他们!”
“你跟我出来!”
她瞥了沉默的宋令仪一眼,两人走到屋外的长廊上,等宋令仪小心掩好摇摇欲坠的门,雾言问她:“你们师徒两约好的做戏给我看?”
宋令仪低头,没说话。
无需她开口,雾言知道这对师徒嘴倔得很,都是如出一辙的闷葫芦,她冷笑出声:“不用替他瞒着,如实告诉我。”
山长的威压四溢,宋令仪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笼罩住她,后背不自觉下压,嘴唇止不住颤抖。
但她仍旧一句话没说,连求饶的打算都没有。
“唔——”
一声闷哼,宋令仪终于忍不住半跪在地上。
“咚”地一声,她冷汗直流,隐隐发黑的眼中走近长靴。
一只雪白冰冷的手指托起她的下巴,宋令仪看见一双如梦似幻的冰蓝色眼睛。
“好,好得很。”雾言弯眸,“一个两个上行下效,他敢顶撞我靠的是多年情谊,你敢顶撞我靠的是什么?”
“你师父么?”
她眸中笑意不达眼底,甚至透露出若隐若现的杀意。
“山长误会了,”宋令仪勉力维持清醒,声音微哑解释道:“将苏铃困在中州得不到您想要的,只有她修为越来越强,您才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雾言目光一凝,随即唇畔上扬。
“他连这个都告诉了你,看来你确实很受你师父的看重,这点比你哥哥强上不少。”山长夸奖道:“那你说说看,我想要什么?”
与此同时,落在少女身上的威压愈发沉重,她的头越来越低,竭力忽视心脏传来的窒息感,可回答的声音还是低如蚊呐。
“……”
雾言眼神一凛,抬手正欲杀了她。
“轰隆”一声!
远处传来巨响,沉重的钟声传遍整个中州,摘星楼的方向,整座楼宇摇摇欲坠,临近的弟子学舍接连倒塌!
“靠!发生什么事了?山长飞升了?!”
“格老子的我刚修好的椅子,屁股还没坐热呢!”
“怪哉怪哉,今夜天象大吉,怎会忽变否卦,天地不明?”
“咦!什么东西砸我头上了?!等等我看看,最新一期的学报啊,上面写的是?!!”
但有心细的弟子瞬间心领神会——
“那两位打起来了?”
“如果流言是真的,两位岂不是……啧!”
“可苏师妹要真什么都没做,两位会无缘无故针对她?”
“就是说,明明天资低下入学晚,走的甚至是黄山长的后门,这段时间你看看,多少人捧她?凭什么!”
“我记得她无父无母,只是个孤——”
那人即将出口的话被一道贯彻天地的寒光逼退,他吃惊得合不住下巴,捂着嘴连连后退,拼命扯着身旁人的衣服,指着天空叫喊:“看!你快看!”
“草!轻点拽!急什么——我去!”
身旁的人抬头,被天空中瑰丽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天地两分,黑夜被强行破开宛如白昼般的一隅,霞光满天,浮现一道顶天立地的虚影——
雄伟威严的玄龙俯首,它的面前,站立着一道瘦小的身影。
“咚——!”
古朴厚重的钟声再度响起,却不是从中州的方向。
天地共振,山间走兽湖海飞鱼齐齐发出清亮的鸣叫,连没有生命气息的鲲兽身上都浮现大量的荧光!
——那是素尺蝶在共鸣。
“妖皇令,真的出现了。”
遥望天地间震撼的一幕,雾言止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哈!谁能想到,谁会想到!能主宰妖族的妖皇令——会藏在中州!”
她的笑声浸透不可置信的悲凉,更有心如死灰的绝望。
“我真的不能杀她了,对吗。”
她顿觉无趣,收回压制弟子的威压正要离去。雾言身后,宋令仪深深低下了头。
“弟子愿,助山长一臂之力。”
白衣山长脸上的不甘才刚挂上,下一秒便荡然无存。
雾言转身盯着她看了很久,才说:“好,按照你预想的去做。”
看着宋令仪平静的表情,她补充了一句。
“我会照顾好你哥哥。”
宋令仪瞳孔一缩。
“乖孩子。”
*
“小天,时间是不是已经过去很久了?”
滴滴答答的雨落在身上,苏铃仰头望天,木然的瞳孔中央盈满水珠,她眨了眨眼睛,一串透明的雨滴顺着脸颊滑落。
“我死的那天,是不是也下雨了。”
被十余名高手围攻,为了防止她转生,他们将她抽骨炼魂,凌迟般的痛楚重复了一天一夜,苏铃最终死在同族手中。
是的,丹国请来的不是天族、妖族。
是一位人族的碎空境大能。
前世今生的记忆一齐涌上心头,苏铃竟然分不清眼前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她不禁举起落在身侧的手掌,掌心洁白细腻,上面没有累累伤痕,也没有一层层烙印的咒术。
柔软、干净。
透过这双手掌,她看见一双复杂深邃的眼睛。
是师兄。
颜凉站在远处,身上的灵气隔绝漫天风雨,和狼狈的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不知是不是错觉,身形好像高出许多。
属于今生苏铃的记忆回荡在她脑海,心如死灰的少女缓缓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们还没有真正决裂,这一世的师兄和上一世的颜凉截然不同,是不是说——
他慢慢走到苏铃面前,在距离她十几米远的位置停下。
“兵派七十二代弟子苏铃,已于弟子册除名。”
颜凉抬手,一道凌厉的掌风击向她腰间。
“啪嗒”一声。
红色鸾鸟玉牌从腰间坠落,眨眼摔得四分五裂。
苏铃僵硬移动眼珠,一寸寸对上他面无表情的脸。
颜凉冷冷道:“现将此人,逐出中州。”
陌生熟悉的青年清冷淡漠,和上一世杀人不眨眼的公子章如出一辙。
苏铃眨了眨眼,再无泪水落下。
“咔嚓!”
她的妄想,连带着属于苏铃的蛛生梦,猝然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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