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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你不是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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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身一人的苏铃处境没有宋小山想得那么不好。
至少目前是这样。
赤色的净字文离开万象塔落在黑雾上,眨眼黑雾沸水般翻涌升腾,等遮挡视线的黑雾消散,苏铃终于看清让她险些翻车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就在这一刹那间,短短的几秒被无限拉长——
苏铃看向黑雾时,它同样在看着她。
一只几人高的狰狞黑爪穿过发光的字文,相对渺小的“净”字几乎烧尽了它十分之九的大小,可就是这嶙峋的一点利爪顽强穿过琉璃墙壁,来到苏铃眼前。
快得来不及反应,她连眼睛都来不及眨动!
“轰隆!”
激烈的撞击声炸开,苏铃眼前一黑!
“哗啦啦——”
什么声音?
“娘亲,娘亲。”
少年乌亮的黑瞳看着她,苏铃正想说话,却发现身体无法动弹,更准确地说她操纵不了这具身体。
面前站着的小少年正是叶明采,两人面对面坐在马车内,耳边有车轮转动的轱辘声,苏铃猜测他们应该是要去往某个地方。
“娘亲,喝茶。”
叶明采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故作端正的双眼透着稚嫩,举止怎么看都充满怪异。
他起身不伦不类地行了个礼,眼睛弯弯:“娘亲,孩儿不能再陪您走下去了。”
什么情况?苏铃一边将神识扭成麻花,一边分出一点注意力。
“娘亲——”
叶明采起身,缓缓坐到她身侧,开口却说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五岁时娘亲突然要掐死他,多亏宫人及时发现,脖颈的伤痕一个时辰就消失了,娘亲看着他大喊怪物,被叔父灌下药才安静。
六岁时娘亲跌落摘星楼,叶明采给她喂了自己的血,唤回了她的意识。
……
平静至极的话语,苏铃的心却揪成一团,像是蒙上酸涩的布,咬下一口难咽的苦水,她隐隐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停下寻找幻境漏洞的动作,忍不住往下倾听。
叶明采的声音慢慢变轻——
七岁时娘亲要和侍卫走,被叔父抓回来,娘亲挣扎了一夜,那个侍卫的头被放进娘亲怀里,她不动了。叶明采走上前,娘亲只说了两个字。
“去死。”
妖族生长缓慢,年岁不能以人族计数,几年相当于一岁。
叶明采不懂,脆生生应了句“好”。
十岁那年,娘亲平静走到他身边,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和他说话,让他露出新长出来的尖爪。
然后,抵在自己胸口。
“小采,娘爱你。”
叶明采没有收回尖爪,因为娘亲第一次说爱他。
他只是不懂为什么那些人那么惊慌失措,不懂为什么娘亲的胸口涌出很多红色粘稠的水,不懂叔父为什么突然暴怒,打了他一巴掌。
他跪在地上,听着檐角滴落的雨声,细数宫人的凌乱的脚步,默默穿好挤得不整齐的衣服。
后来叶明采知道,那是连君王都畏惧的死亡。
狂云山长送他们离开北驹国,娘亲的目光最近总落在他的手上,她在看天边的山,看远处的云霞。
等抵达中州,她就要被送去离越国。一个被喂了药的,不能行走的凡人,没有选择的余地。
“娘亲。”
叶明采动作僵硬地抱住她,他不知道该怎么走进娘亲怀里,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卸下手臂僵硬的力道,不知道脖子肩膀要怎么枕。
他只知道自己喜欢娘亲的气息。
稚嫩的脸上扬起微笑,年幼的叶明采说:“我会让您如愿的。”
天地间的一切声音瞬间消散,安静地仿佛摘星楼上空茫的落雪。
下一秒,尖锐的疼痛刺穿苏铃的身体,她终于能张口,发出的却是一道陌生柔和的嗓音:“小采——”
温柔的声音变得嘶哑,急促的呼吸填满狭窄的车厢,混杂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哀鸣。
苏铃瞬间被弹出这具身体,最后一眼只来得及将流泪的叶明采与公主含笑的画面牢牢印在脑中。
“对不起。”公主说,她的眉眼那么温柔,柔软的双手擦着他的面颊落下,垂怜的目光追寻远处的山川湖海。
她想起儿时逃课翻过的书卷,黎民百代落下沉重一笔,赤脚的流民背起巍峨摘星楼,渴求仙人的垂怜。
公主被封在诏书之上,求仙问道的香火撒入尘埃。
生受君恩,去怀留恋。作为弱小的人族,她连生死都不能靠自己干脆利落,必须假手他人。
“母亲——”叶明采哽咽:“我一定会,让您如愿的——”
他的声音嘶哑,咽下多余的哀鸣。
那盏凉透的茶打翻在地,血水浸染层层软垫,送行的人员均出自北驹王族,公主以思念成疾病丧。
【而叶明采杀父弑母,堕妄墟成魔,屠戮诸国,覆灭三族。】
消弭的净字文直达巨兽,落在显露真容的幼狼恶头,一缕黑色的雾气循着流光裹上苏铃的手腕——
形成一道蜿蜒的蛇纹。
弱小的魔息瞬间侵入灵脉!
“轰隆!”
陡然一声巨响炸开沉重的晦暗,苏铃抹了把脸,发现自己被扇出万象塔后终于回到现实。先前的巨响也不是闪电,而是盖住自己的巨大铜钟,现在她人醒了,钟也从中间裂开。
没工夫多想她身上怎么会有个大钟,苏铃立刻起身就要叫醒叶明采,她往前刚走一步,猛然掀起的阴冷气息将她重重打在墙壁上。
“砰!”
急促的气流吹得楼宇即将裂开,苏铃抬手遮挡,费力向前看。
只一眼,如堕深渊——
垂眸端坐的叶明采发丝寸寸雪白,一只巨大的展翼花蟒盘踞在他身侧,正吐着蛇信冷冷窥伺。
叶明采,入魔了。
*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宋小山连滚带爬跑出内室,连脸上的灰都来不及擦,喃喃道:“颜凉,你可真得好好感谢我,等我被鬼找上门的时候你可得护着点老子。”
他拿出别在腰间的见心镜,盯着镜中的画面拍胸口,“还好还好,苏师妹没事。”
临走前宋小山特地留一块数石传输画面,毕竟他撂摊子不管事对不住人,真出事能以最快速度搬救兵。
不远处死气蔓延,很快卷至宋小山脚下,他跺跺脚逼退死气。
院中防御法阵主动开启,牢牢锁住外溢的气息。
“咦?”
宋小山伸手,掌心跳动的古朴字文飞速窜过,快得让人看不清,他摸着下巴感叹:“这小子学得真杂,现在死气被完全困住,至少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他嘴上说着庆幸,脚下动作却没停,飞花令运用到极致,神识分散数十个,但凡可疑的东西全部扔进储物袋里。
“颜凉呢?”
正收拾得七七八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宛若幽魂索命,宋小山不敢耽误,立刻用最简洁的话回复眼前的情况。
“等他回来,让他来见我。”
黄生的话听不出喜怒,宋小山壮着胆子抬头,可惜只见到山长凌厉的背影。
院落正中央死气浓郁得近乎实质,黄生的眉头越皱越紧,察觉到里面蕴含魔气的瞬间就做下决定,挥动的龙首杖从黑暗中硬生生破开一条笔直的路,他大步走进去。
黑雾正中央。
苏铃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受伤的手臂,因为死气和魔息的浸染,右手已经不听使唤,她甚至没法书写字文给自己治疗。
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暴虐正在她心里萌发,将聚拢的理智打散。
站在原地的少女面色苍白,瘦削的身体摇摇欲坠,苏铃咬牙撑在原地,正要强行运用灵力打破叶明采的识海。
就在她越发压制不住心底的杀意时,一只手拉住了她。
“一旦死气侵入丹田五脏,就是祝生手也难救。”
眼神坚毅的老者抬手为她劈开一条离去的路,苏铃从没觉得师父这么让人有安全感过,鼻头一酸,眼中顿时盈满泪水。
那股杀意快速消散,本就杂乱的思绪仿佛陷入一片粘稠混沌的海,在苏铃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心中压制的情绪倾泄而出。
“师父……”她想收回眼泪,可越流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总是遇到突发意外的惶恐,独自面对铺天盖地死气的绝望,无路可逃却必须挣扎像乱头苍蝇一样的狼狈……
还有眼睁睁看着还没长大的叶明采……仅仅是旁观,几乎要将人溺死的沉重负罪感高山般悬于头顶,只等待一个契机便会轰然崩塌!
苏铃真的害怕。
以前嘴上说着释怀,可死到临头,原来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死。
“放心,我在。”
黄生轻柔地托起她,将人送到死气外的区域,“不会有事的。”
苏铃对着这双看了很多次的眼睛,心底第一次生出安心的感觉。
叶明采的气息节节攀登,修为很快超出苏铃的感知,魔族在六派间都是禁忌,她不清楚他会成长到何种境界。
送走苏铃,黄生看向叶明采。
他的视线落在翼蛇身上,“没想到还漏了一条。”
翼蛇瞬间躁动,飞身扑向黄生,龙首杖轻轻挥动,无需动用任何术法,仅凭无我境的修为他就能直接击杀翼蛇——
本该如此。
强硬暴虐的魔息以迅雷之势挡在翼蛇身前,黄生看向它身后长身直立的少年,眯眼暗叹恐怕所有人都看走了眼。
妖族成长不以年岁论,他们的血肉就是修为,之前叶明采没入道虽然身形高挑,但脸还能看出稚嫩,如今他入魔后修为大增直入六境,模样自然也长大几岁。
“你长大了,要是你爹知道他有个天资不俗的儿子,想必很高兴。”
黄生摩挲着拐杖,主动收回攻击。
叶明采的身份棘手,离越国那位向来随心所欲,等哪天想起来他儿子死在自己手上,按他的行事风格一定会迁怒中州。
“收回留在苏铃身上的魔息,我送你去妄墟。”
中州不能留下魔族,这是规矩。
让翼蛇回来,叶明采嗤笑:“我要做什么,轮不到你这个老东西插手。”
他的目光穿透愈发浓重的死气,落到外面阖眸打坐的苏铃身上,语气轻飘飘:“让你的小徒弟和我一起离开充满虚情假意的中州,不好么?”
“不然等哪天她因为心善死在外面,你都没法给她收尸。”
黄生肃然:“你知道什么?”
叶明采指腹滑过蛇头,轻笑道:“你们把未来压在一个好人身上,很蠢,也很自负。”
温驯的翼蛇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杆黑色长枪,他携磅礴魔息朝黄生冲去。
“锵!”
长刀和黑枪碰撞,眨眼间便过了数十招。
“你的枪法是何人教授?”黄生越打越心惊,叶明采的攻击招招致命,绝对不是一个外院弟子能接触到的,不能轻易放他离开!
想到这儿,黄生不再留手,只要不死,再重的伤俦俞也能把人救回来。
叶明采渐渐落了下风。
七境小圣和无我境看似一境之差,差距犹如天堑,黄生想把人留下来,按理说再简单不过。
可惜叶明采有备而来。
借助死气的遮掩,他一掌将魔息打入黄生的丹田!
“唔!”
体内的灵力顿时不受控制,黄生连退数步才稳住意外闯入的魔息。出乎他的意料,外来的魔息在他身体里如入无人之境,丹田最深处甚至藏着大量的魔气!
就像是——
他本来就有。
“一个可悲的,残缺的弃子。”
叶明采远远看着他,语气意有所指:“风光伟岸的山长,等想起来所有事情,这个位置你真的坐得下去吗?”
听闻此言,黄生眼前顿时浮现许多残缺的画面,诸天妖神卷的压制不断松动,但始终牢牢锁住最关键的一部分。
心神激荡下,黄生面无表情咽下喉间的腥气,他三两下平息丹田的躁动,修炼到他的境界,别说言语,就是至亲死在面前,也很难动摇。
叶明采跨出一步,脚下霎时浮现数不清的黑色字文,他看向一脸老态,却仍然双目坚毅的黄生,老头磕碜咧嘴笑:“小家伙,别以为我不能动就打不了你!”
他沉声呵道——
“风来,秋为灵,天做盖,鱼自水中生。”
“旭阳引晨辉,刀光入君怀。”
苍老的手指遥遥一点,狂风骤起,翠绿的树木瞬间覆上金黄的色泽,瞬息飞来凝聚成一柄巨大无比的大刀。
黄生眼中闪过怀念的神色,用兵器的时间太长,他都快忘了自己原本熟悉的东西,言出令生,字文瞬间引动天地。
烈烈骄阳驱散寒雾,光与刀锋齐齐斩向叶明采。
在他脚下,无论叶明采逃到哪里,都有一尾游鱼如影随形,鱼不散,刀不落。
“草!”叶明采低声咒骂,刀锋落下时用尽全力侧身,血光炸开,胸前落下深可见骨的刀伤。
伤口从右边肩膀一直开到左下腹,黄生这一刀下了死手,如果叶明采不躲开,原本切开的位置会是他的脑袋。
黄生皱眉,叶明采的转变太过突兀,北驹国虽然困住他,但绝对不敢养废他。
“你不是叶明采,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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