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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寿宴看座 程府的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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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府的灯,是从酉时初刻一盏一盏亮起来的。
先是垂花门两侧的气死风灯,再是抄手游廊下一溜十六盏羊角宫灯,最后才是荣寿堂前那对半人高的缠枝莲铜鹤灯。鹤嘴衔着灯,火苗一跳一跳,把满院子人的影子都拉长了,贴在粉墙上,像一出皮影戏。
今日是程家老太太秦氏六十整寿的家宴。正日子的大宴还在三天后,今晚只是自家人先聚一聚,可越是"只是自家人",越没有一个人敢怠慢。
程知蕴到得不早不晚。
太早了,显得巴结;太晚了,是不敬。她掐着二房的知柔姐姐进了院门,才从西边的夹道里转出来,落后半步,随着人流往里走。她今年十岁,穿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掐牙背心,头上只一对素银小梅花簪。簪子是去年的旧样式,但擦得极亮。
荣寿堂里已经坐了半屋子人。
知蕴进门先不看老太太,先看座。
老太太居中坐在紫檀嵌螺钿的罗汉榻上,这个不必看。要看的是榻下第一把椅子。今晚坐在那里的是大太太郑氏,而不是往常爱抢这个位置的三太太。知蕴垂着眼睛福身下去的工夫,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分:大老爷上个月在任上得了上峰一句夸奖,信是前日到的家。
大太太今晚连衣裳都换了绛紫的。
"给老太太请安,祝老太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知蕴的礼行得规规矩矩,声音不高不低,和前头几个姐姐说的一字不差。
老太太歪在引枕上,眼皮抬了一抬:"嗯,起来吧。"
就这三个字,和给旁人的一样多,一样少。知蕴悄悄松了口气,退到姑娘们那一桌去。她的位置在下首,挨着五妹妹知婉。两个庶女挨着坐,这是这张桌子多年不变的规矩,没人吩咐过,可谁都知道。
她刚坐定,同房的嫡姐、三姑娘知微的丫鬟就凑过来,笑嘻嘻地添了句:"四姑娘今儿这簪子,倒衬得皮子白。"
知蕴笑了笑:"旧东西了,姐姐们跟前不敢比。"
一句话把这个茬轻轻掩过去。她知道这丫鬟是替谁来探话的。嫡母王氏就坐在斜对面的太太席上,从她进门起,那道目光就一直没离开过她头顶这对素银簪子。仿佛在数:这个丫头,今天有没有戴不该戴的东西。
没有。她从来不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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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一巡,就到了献寿礼的时候。
这是每年家宴上真正的戏肉。各房的礼单一样一样报上来,报的是礼,称的是各房的斤两。
大房献的是一尊三尺高的南海观音,紫檀底座,报礼的管事特意添了一句:"是大老爷托了漕上的朋友,从普陀请回来的。"满堂便是一片"阿弥陀佛"的凑趣声。老太太点头,让摆到佛堂去。
三房献的是一架十二扇的缂丝围屏,绣的是《瑶池祝寿图》。三太太亲自站起来说了一车吉祥话,说这屏风是苏州最好的绣坊,八个绣娘足足赶了半年。老太太也点头,说了句"费心"。
知蕴在下首听着,垂着眼帘算了笔账:那架围屏,没有四百两下不来。而三房今年铺子上的进项并不好,上个月三太太还打发人来向她生母卫姨娘借过头面,说是赴宴要用。
打肿的脸,也是脸。
轮到四房。嫡母王氏献的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中规中矩。然后是姑娘们的。三姑娘知微献了一幅自己画的《松鹤延年》,当场展开,满座夸了一回,说三姑娘的笔墨越发有大家气象了。知微抿着嘴笑,眼睛却往老太太脸上瞟。
最后才是知蕴。
她奉上去的是一卷手抄的《药师经》,青缎面,连个锦盒都没有。
堂上静了一瞬。这份礼,寒素得近乎失礼。
大太太郑氏先笑了,那笑声又软又慢:"四丫头这份礼倒省事。"
"回大伯母的话,"知蕴站起来,声音还是不高不低,"我针线笨,字也拿不出手。只是听人说,抄一卷《药师经》要静坐四十九天,我想着,旁的东西府里什么没有,独这四十九天,是我自己一笔一笔攒下来的。别的孝心我够不上,这个还够得上。"
她说完就低下头去,是个再本分不过的姿态。
老太太原本半阖着的眼睛,睁开了。
"拿来我瞧瞧。"
丫鬟捧了过去。老太太就着灯翻了几页,忽然咦了一声:"这字,"她抬眼把知蕴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平日里功课上见你的字,可不是这个样子。"
知蕴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她抄经的时候独自在屋里,写顺了手,收着收着就没收住,露了三分外祖母教的底子。她垂着头,答得极慢:"回老太太,抄经的时候心里静,许是……蒙菩萨保佑,超常了些。"
满堂都笑起来,只当小姑娘说了句巧话。
老太太也笑,笑着笑着,却慢慢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外祖母当年的一笔簪花小楷,江宁城里是出过名的。"她顿了顿,指尖在经卷上轻轻点了两下,"可惜了。"
可惜什么,她没说。
知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从不知道老太太竟见过外祖母的字。外祖母是商户人家的当家奶奶,同这侯门一样的程府老太太,隔着十万八千里,是从哪里见过的?
可老太太已经转开了话头,吩咐鸳鸯似的大丫鬟:"把我那支点翠嵌珠的金雀簪拿来,赏四丫头。小小年纪,坐得住,难得。"
雀簪捧过来的那一刻,知蕴分明听见斜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茶盏磕上桌面的响。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嫡母王氏这一整晚都没得着老太太一句话,自己肚子里出来的知微画了半个月的画,得的是众人的夸;她这个妾生的丫头抄了卷经,得的是老太太头上的簪子。
这支簪子有多贵重,就有多烫手。
"老太太的东西,孙女不敢受。"知蕴跪下去,"三姐姐今儿的画才是真真的好,孙女那点子笨功夫,如何敢比。"
"给你就拿着。"老太太打断她,语气淡淡的,"我的东西,还没有赏出去再收回来的道理。"
知蕴只得磕头谢赏。起身的时候,她飞快地看了三姑娘知微一眼,膝盖一软又是半礼:"回头还要请三姐姐教我画画呢,我连梅花都画不圆。"
知微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大太太郑氏在上头瞧着这一幕,端起茶来,用碗盖撇着浮沫,对身边的三太太笑道:"四丫头这孩子,倒是个知道进退的。"
这话听着是夸。知蕴心里明白,这是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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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戏酒,老太太高兴,让姑娘们一人点一出。
大姑娘知仪点了《蟠桃会》,应景,得体,无功无过。大姑娘的亲事已经在议了,如今行事处处是这个路数。
三姑娘知微点了一出《游园》。三太太在旁笑:"这丫头,就爱这些才子佳人的雅致东西。"老太太笑而不语,看了知微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没人留意。
知蕴留意到了。
轮到她,她合上戏折子:"我不大识戏,单知道一出《满床笏》是吉庆的,就它吧。"
老太太隔着半个堂屋看她,忽然笑了,笑得皱纹里都是意味:"小滑头。满屋子人,就你点得最不肯错。"
满堂又笑。知蕴跟着笑,手心里却沁出一层薄汗。
这满府里最不能小看的,从来不是嫡母的冷眼,也不是伯母的软刀子。是榻上这位。她看得见你的每一步棋,还偏要当众告诉你: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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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散的时候已近亥时。
各房的灯笼在夜里散开,像一河碎星,各自往各自的院子里流。知蕴不坐府里备的暖轿,只让小丫鬟青杏打着一盏灯,主仆两个沿着西夹道慢慢地走。
走到无人处,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帕子包着的小东西。那是席上分寿桃的时候,她悄悄留下的一个,馅是枣泥的,她姨娘就爱这一口甜。
寿桃已经凉透了。
"姑娘,"青杏小声说,"姨娘屋里的灯还亮着。"
远远的,西北角上那个小小的院子,果然有一点昏黄的光,在满府渐次熄灭的灯火里,显得又倔又单薄。姨娘的咳嗽入了秋就没好利索,夜里睡不实,总要等她。
知蕴握着那个凉了的寿桃,站住了。
方才席上,老太太那句"你外祖母当年",还在她耳朵里转。外祖母去世三年了,留给她的东西统共一口樟木箱子,就压在姨娘屋里的床底下,里头是几册旧账、一叠子信。姨娘说过,那是外祖母的一辈子,让她认了字、懂了事再看。
她原以为那只是一个商户老太太的家常账。
今夜她忽然觉得,那口箱子底下,怕是压着些她还看不懂的东西。
头顶上,那支新赏的金雀簪随着她的脚步轻轻地颤。点翠的雀儿栖在金枝上,做得活灵活现,翅膀半张,不知是要落下来,还是正要飞。
知蕴伸手把它扶正了,继续往那点灯光走去。
雀登高枝,未必是雀的意思。
可雀既然上了枝,站稳站不稳,就得看它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