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丝碎于三界前》梧桐下的雨

42、第 42 章 三皇子的秋

　　三皇子的秋宴设在城西一处别苑中。那处别苑从前是前朝一位郡王的产业，三皇子接手之后重新修葺过，院墙加高了，门前的石阶换了新的，廊柱上刷的漆颜色比周围任何一座府邸的都更深。秋宴那日天气晴好，院内摆了几桌宴席，席间各色人等走动，除了皇室宗亲及朝中部分官员之外，还有几位年轻的军中将校——忠勇侯世子萧景琰也在其中，被安排在紧邻主桌的位置。

　　萧景琰入席时穿着一件石青色长袍，衣料厚重，领缘压了一道暗纹滚边，腰间系着素色玉带。他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来，向主桌方向行过礼后就保持着一个稳定而不显僵硬的坐姿。席上有人来敬酒，他接了，端起来抿一口放下，杯盏落回案面的位置每次都压在原先那道杯底水渍的边缘，像用什么量过一样，分毫不差。三皇子坐在主位右侧——他穿一件墨绿色绣蟒纹的锦袍，肩宽体阔，眉骨高，唇薄，说话时语速比常人略慢，像在每句话落地之前都预留了一段让他人能听清楚的时间。

　　席间三皇子和萧景琰隔着两张矮案对坐，三皇子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他刚好放下酒杯，用目光回应了那道注视。他没有顺势抬头继续交谈，只是平静地接住那道目光，等三皇子先移开视线。

　　宴至中程，三皇子从主位上站起身来，端着酒盏走到萧景琰案前。他的身形挡住了萧景琰面前的烛光，在案面上投下一道暗影。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足够案边几人听到："世子今年岁数也不小了，侯爷膝下就你一个，府中该添些人手了。"他说完举起酒盏，盏沿微微前倾，像是一个礼节性的举杯，又像是在等对方接住这句稍显私人的搭话。萧景琰站起身来，端起自己那盏酒，和三皇子的盏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他喝了一口，放下酒盏，说："臣年纪尚轻，正事未立，不敢先顾家室。"

　　三皇子笑了一下，那笑意在那张宽额薄唇的脸上只停留了一瞬，像一层被极快地抹平的油光。"世子过谦了。北境驻防那些年你随侯爷历练，该立的功都立了。如今留在京中，也该安排些安稳的事了。"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却也没有完全收走，那句话的尾音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才被下一轮敬酒接过去。

　　宴席的后半段，三皇子身旁坐着一位穿湖蓝色衣裙的女子，容貌端正，下颌偏圆，唇色浅淡。三皇子的目光在她和萧景琰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像在等某一个瞬间让那两道视线凑到同一处。萧景琰没有看那个方向。他端酒盏的姿势和之前一样，脊背挺直，视线平稳地落在自己面前案面上的菜肴上，偶尔侧头与邻座的人交谈几句，交谈的内容保持在宴席当天的天气和菜品上，每一句都短，每一句都收得干净。

　　小七站在别苑后廊的转角处，背靠着廊柱。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藕色的窄袖衣裙，发髻上那对素色珠花和上次赴宴时是同一对，像一条在固定路线上的标线，保持着稳定的间距。她的手垂在袖中，指腹贴着一张折好的薄纸——玄宸今晨送来的密报。纸上的内容很简短：三皇子在萧景琰那侧案面的酒壶中放了一颗药丸。药丸入酒即溶，无色无味，发作时间约半个时辰，效果是催情。他安排的人会在药效发作时出现在萧景琰回廊必经的路线上。

　　小七在廊下站了片刻，确认自己记得那条回廊的走向——从宴厅后门出来经过一条短廊，左转穿过一道门洞，进入一列厢房所在的长廊，廊道尽头有一扇小门通向院落外侧的花园。她缓缓收拢指尖，将那张薄纸沿原来的折痕叠好，收入袖中夹层。

　　半个时辰后宴席散场，萧景琰从宴厅后门走出来，沿着短廊向左转，穿过那道门洞时脚步偏快了半拍。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但并没有到无法控制的程度，每走几步会停一下，然后在廊道的夜风里站片刻，等那阵势头过去之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长廊中段的时候，看见廊道转角处站着一个身影。那人侧对着他，像是在辨认方向，看身形是女子。她的脸在廊道两侧夜光苔的幽暗微光中露出一角，被廊柱投下的阴影切去了一半。她见到来人时停住了脚步，像是刚知道这条路不是她该走的那条，微微低下头侧身让出了通道。她侧身的幅度不大，没有完全让开，也没有特意往他这边靠，就只是偏了一下，像是想让自己不那么明显地挡在路上。萧景琰放慢脚步，开口时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那层药效开始漫上来后特有的浅哑："姑娘迷路了？"她低着头，说自己是来找后院那间暖阁的，结果绕过了月门就走到了这边。她的语气平稳，尾音略微拖了半拍，像在辨认她之前记下的路线和实际位置的差异。

　　萧景琰没有继续问。他在廊道中段停了一下，见她描述的位置不在这条走廊上，伸手朝走廊尽头那扇小门的方向指了一下："那扇门出去右转，绕到花园北侧从后门进去就是。如果你走的路线是正门进的，那扇暖阁大概不在主路尽头。"他说完侧了一下身，让她能看见门外花园的方向，然后他在廊道中走了几步，在靠近厢房的位置停下来靠了一下墙。他能感觉药效正在变深，那层热意开始扩散到他的肩背和腿骨深处。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她还没有走，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但她的肩线微微偏了一线，像是在等着确认什么。

　　他靠墙站着，声音比刚才更低："姑娘可以先走。"

　　她没有移开。她的背影保持着那道略微偏转的角度，像一扇正在轻轻合拢的门，合到一半时因为风而停住了。他的意识在那一夜剩下的时间里断成了不连贯的片段——他记得自己靠在廊柱上撑着额头，记得那双扶他肩膀的手力道均匀，记得夜风从廊道间隙中穿过时带来的凉意和另一道持续存在的温度，记得他靠过去的时候她把自己站成了一面平整的、稳定的墙体。第二天天亮时他在那间厢房的外间醒来，身上盖着一件叠好的外衣，衣料是浅藕色的，袖口收得齐整，像被人仔细叠好放置的。他看见自己穿着里衣，床沿外侧有一道微凹陷的痕迹，像什么人曾在床沿边缘坐过一段时间，坐姿偏直，没有倚靠。他的记忆经过一夜自行拼合，逐渐还原出几幅模糊画面——自己被人扶着走过了一段长廊，在某个转角处失去平衡，身侧有人接住了他。那些画面没有声音，色调偏暗。

　　他站起来，叠好那件外衣，向府中管事打听了昨夜厢房的访客和那件外衣的颜色。一个时辰后他弄清楚了：昨晚穿着浅藕色外衣、在宴会后走过那条廊道的女子，是工部尚书许怀安刚认回的女儿。她夜宴后离开时路过花园侧门，被侯府守门人看见过，一个人，手里没有提灯，像只是路过。他没有再让任何人去确认更多细节。他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短，用自己惯用的笔迹写，没有偏锋，没有修辞。他带着那封信和一份清单，亲自登了工部尚书府的门。那份清单上的聘礼条目涵盖了可观的银两、几处田产的位置、一批足以持续运转数年的绸缎和药材储备。许怀安在正厅接见他时看了那份清单，又看了那封信，然后让人去请小七出来。

　　小七从后堂走到正厅时穿着和昨夜不同的衣裳，浅青色，领口平整，袖口系着细带。她走到许怀安身侧站定，垂着眼，没有看萧景琰。萧景琰站起来，向她行了一礼。他行礼的动作端正，弯腰的角度维持着规范的幅度，起身时他说："昨日之事是我的过错。我不知道那酒中被放了什么，但结果已经发生，责任在我。我不愿意让你因这件事被旁人议论。"他说完之后顿了顿，接下来的话保持了同样的声调和稳定的语速："我来提亲，是认真的。你如果愿意，我会以正妻之礼迎你过门，此后以正室待你。你看这份聘礼中是否有不合心意的地方，如果有，都可以再添再换。"

　　小七站在许怀安身侧，听着他说的那几句话。他说话时目光是直接落在她身上的——不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哭过或昨夜是否还有旁人受伤，而是认认真真地，把每一句话送到她能够完整接收的位置上。她放下眼帘，说："聘礼的事我不过问。我父亲替我做主就好。"她的尾音没有上挑，没有拖长，像一片落定的叶子在抵达地面时没有多余的弹跳。

　　萧景琰听了那话，向她点了一下头，向许怀安又行了一礼，然后带着那份清单走出了正厅。小七站在原处，透过正厅门口敞开的半边门扇，看见他的背影沿着府中的甬道向外走去，步伐和上次穿过花园时一致，肩线平直，没有被压弯的迹象，也没有急于离开的迹象。他穿过甬道，绕过门影，在门外的光线下走了出去。那天傍晚，侯府的聘礼抬进了工部尚书府的侧门。聘礼清单上的物品足有两大车，在庭院里码得齐整。小七在廊下经过时没有停步。她知道那些东西停在院中，也知道接下来的事宜将按流程推进，婚礼将在指定的日子举行。她继续沿走廊往前走去。她的步速和往常一样，在一排排漆木箱笼和锦缎之间穿过去，走向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