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丝碎于三界前》梧桐下的雨

37、第 37 章 年

　　年终考核那日，隐杀阁后山那片被崖壁环绕的坡地临时改成了比试场。坡地上的灌木和蕨类被提前清理干净，露出底下覆着碎石和硬土的坡面，坡度从东向西缓慢下降，形成一个天然的斜向场地。坡地四周的岩壁高处每隔数丈嵌了一块暗色矿晶，矿晶发光的亮度比平时调高了一档，把整片坡地照得如同白昼。阁中所有未出任务的学员都在坡地边缘列队，从入阁第一年到第五年的都有，每人腰间别着未开刃的短铁刃，刃口钝化，但击打皮肉时仍能造成钝伤和淤裂。

　　考核的规则由一名教习当场宣布：坡地中央为比试区，学员抽签对阵，每场限时一炷香，点到即止，裁判判定胜负。但在教习宣读规则的时候，小七注意到他并没有说明边界处那些教习站岗的间距是否有固定的允许范围，那些站立点之间存在的空隙似乎没有被明确界定过。她没有多问，在列队中安静地站着，等轮到她抽签。

　　她的第一个对手是一个比她早一年入阁的少年。那人的步态在她观察中显得稳而不快，出刃时的路线偏直。小七在他前两次出刃的间隙中找到了他的习惯夹角，避开了一段距离，以较低的角度从他侧下方切进去，在接触前停住了刃尖。裁判判定她胜出，她退到场边，袖口上沾着一道浅灰色的灰印。她站在场边等第二场，期间她注意到场地西侧那道凹入岩壁的缝隙处多了一道身影——那人的站姿她没有在开场前见过，但她在入阁后的第十一个月见过那道步伐的节奏。她在确认那道身影的站位后重新将目光放回场地中央，没有转头。她看到沈砚站在那边，双手垂着，他的视线没有看向场地其他角落，径直落在即将开始的第二场比试区域方向。

　　第二场的对手是一个身形比她矮小的少女，入阁时间和小七相近。对方的速度比她预想中更快，在两次短距离接触中都有意识地贴近她的中线。小七在第三次接触时转向她的外侧，借着对方急刹产生的重心偏移将她带出了判断范围。那场结束得比第一场快，裁判判定她胜出时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提到最高档。她退到场边，手腕外侧被钝刃刮出一道浅红色的压痕，按压时没有渗血。

　　第三场开始前，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她身上。那视线和她之前感受到的注视不同，更粘稠，像是在确认她持续的站立姿态中包含哪些间隙。她顺着那道视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一个比沈砚晚几年入阁的男学员，个头不高，肩宽背厚，正低头检查手上那柄钝刃的侧面。他在低头的过程中目光未曾移开她所在的位置，像是怕她在他视线移开的期间消失一样。

　　第三场开始后，小七在首次接触时就感觉到对方出手的力度比前两个对手都重。他的步伐也更快，几乎在裁判宣布开始的同一时间就快速压了上来。他的刃从侧面平推过来，小七侧身让开那一下，但那个动作的余势让他整个人的重心偏到了她后侧的区域，使他能够绕向她身后的方向。她转身应对时对方紧跟着又推了一次，力度没有减轻。她想向后退一步借力转向，但他预先调整了站位，提前封住了那侧的路线。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把注意力放在维持距离上，观察对方的节奏有没有可用的间隙。但对方的推进速度和调整频率一直保持在同等水平，没有明显的变化。在靠近场地边缘的那一瞬间，她为了避开他的一记侧推，向左侧移动了半步，让自己始终处于可应对范围之内。但当她准备回归原位时，她的后侧出现了细微的异动——来自视线之外，位置在她的侧后方，像是某道本该保持静止的轮廓做出了一个他们约定过不能做的动作。她没能及时做出反应。那一下从她背后袭来，钝刃的边缘击中她右侧肩胛骨下缘，力道足够让她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重心完全偏移。她没有摔倒，但当她稳住脚步时，旧伤周围的肌肉正在抽搐收缩，让她的活动范围明显变窄。

　　裁判的哨子没有响。她的对手没有停下。他似乎提前知道会有那一下，在她重心偏移的同时已经跟了上来，刃从正面推过来时她已经来不及完全避开，那一下击中了她左肋外侧的位置，力道的穿透感比正面被击打时更深。她感到自己正在朝那个方向倾斜，视野边缘出现了不应有的重影。

　　然后有人从侧面切了进来。切入的速度比场上任何一次移动都快，他没有喊停，没有请示裁判，只是在那一瞬间用自己挡在了她和对方之间，用左臂把对方那柄已经递到她面前的钝刃格偏了方向，同时侧身将她被击中时失控的那一侧肩膀推回了她自己的重心线内。他做这两个动作的衔接极短，短到场地周围那些站着的教习中有人刚向前迈了半步，还没开口喊停，场上的事态已经被终止了。整个过程完成得很快，快到他做完之后站定，那道她摔下去的趋势已经稳住了。

　　沈砚在她面前站着，目光落在她肋侧那道被钝刃压出的深痕上，停了一息，然后转向她身后那个出手的人。教习的哨子在那之后才响起来，比应该响的时间晚了几拍。沈砚转过身来面对裁判，说了一句："那一击超出范围了。她身后的人先出的手。"

　　裁判走过来的途中看了他一眼，确认了站位，又看了一眼小七身后那个已经后退了半步的人，然后说了那句："考核中非对阵者不得入场干扰。"他这句话说完之后，沈砚没有辩解。他没有说"她身后的人先出手是违规"，也没有说"如果不入场的后果可能更严重"之类的话，只是站在那里，等教习把话说完。

　　那天晚上小七从药草室出来时，经过禁闭室的走廊。走廊尽头那扇铁门紧闭着，门缝中没有透出任何光线。她站在走廊拐角处，背靠着墙壁，站了片刻。隔着一道铁门和两条过道，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到那扇门的轮廓在夜光苔的微弱光照下保持着一个始终没有变化的姿态。她手边那卷绷带一直攥在掌心里，在她站着的那段时间里，她的拇指一直压着它的边角，反复折叠又松开。她在走廊拐角处停留了一柱香，然后沿原路走了回去。

　　禁闭结束的那天早晨，沈砚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步速和往常一样稳定，推门经过她所在的甬道时他朝她的方向侧了一下头，极短的一瞥，像在确认她肋侧那道伤痕的位置是否正在好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停步。小七站在甬道拐角处，那道脚步声沿着走廊向远处渐行渐远，她靠着墙壁把手中的药膏放回袖中，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去上她当天的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