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丝碎于三界前》梧桐下的雨

1、第 1 章 坠入魔域…

　　魔域的天空永远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像是被千万年的厮杀与鲜血浸透，再也洗不干净的颜色。浓稠如墨的魔气从地底裂缝中翻涌而出，扭曲成各种狰狞的形状，时而化作枯槁的手爪，时而凝成怒号的兽首，在半空中撕扯又重组，从未有一刻真正平静。

　　龙汐坠入这片天地的时候，身上最后一丝仙气正在消散。

　　她蜷缩在焦黑的岩石缝隙中，身上那件天界锦缎所制的衣裙已经残破不堪，露出底下被乱流撕扯出的伤口。血沿着纤细的腕骨滴落，砸在寸草不生的黑色沙土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舔舐过。

　　她的头剧烈地疼着，百年来在天界受尽欺凌的记忆正随着仙气一同溃散。那些冰冷的面孔，那些尖刻的嘲笑，那个被兄长推入乱流时，天帝高高在上、无动于衷的眼神。一切都在模糊，而魔域的浊气正以蛮横的姿态灌入她的经脉，将她体内最后一点天界修炼而来的微薄灵力碾碎成齑粉。

　　龙汐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她不能在这里失去意识。她闻到了气味——腥臭的、带着腐肉和硫磺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那些在裂隙中蛰伏的低阶魔物嗅到了她血脉深处溢出的气息，正在循着本能朝她靠拢。

　　她不知道自己的真龙血脉对魔物有如此致命的吸引力。她只知道自己此刻就像一块被扔进饿狼群里的鲜肉。

　　第一头魔物出现在她视线里时，那东西还隔着一座低矮的黑色山丘。它形似枯树，浑身上下长满了蠕动的肉须，三只浑浊的眼珠错位地分布在粗糙的皮肉上，正疯狂地转动着，贪婪地嗅着空气中那一丝纯净得刺鼻的本源气息。紧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它们从岩石缝隙中、从魔气凝聚的黑雾里、从地底深处接二连三地钻出来，嘶哑地嚎叫着，速度越来越快地朝着她所在的方位涌来。

　　龙汐撑着岩石站起身来，双腿在打颤。她的仙气溃散殆尽，此刻的肉身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哪怕是最低等的魔物也能轻易将她撕碎。可她必须逃。

　　她跌跌撞撞地冲向岩缝的另一端，身后的嚎叫声越来越近。滚烫的魔气灼烧着她的脊背，有东西的尖爪擦过她的肩膀，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她闷哼一声，脚步却不敢停。前方是一片开阔的黑色荒漠，没有遮挡，没有藏身之处，但也没有退路。

　　她跑了不知多久，身后的魔物越聚越多。它们嘶叫着，如同追逐猎物的鬣狗，有的已经开始相互撕咬争夺率先靠近猎物的权利。龙汐的视线开始模糊，失血和体力耗尽让她的意识逐渐涣散。就在她脚步虚浮地踉跄了一步，即将摔倒在地的瞬间，她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的胸膛比她想象的冷得多，带着魔域修士特有的阴寒气息，瘦削却坚硬。她的额头磕在他锁骨上，一阵眩晕，几乎要当场栽倒。然而下一刻，她感到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不大，却稳定得可怕，将她从跌落的边缘拽了回来。

　　龙汐抬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她见过的最冷的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魔域那些终年不见天日的深渊，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情绪。男人黑衣染尘，面容年轻却显出常年厮杀打磨出的冷厉线条，眉眼锋利如刃。此刻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扫过她身后那密密麻麻的魔物群潮，又落在她鲜血淋漓的手臂上，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厌烦。

　　"麻烦。"

　　他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然后他松开了手。龙汐险些摔倒，勉强稳住了身形，看着他转身就要走。那些魔物已经追到了近前，最近的几头距离他们不过十余丈，浊气铺天盖地地涌来。可那男人脚步悠闲，甚至没有加快一丝一毫的速度，仿佛身后那些嘶吼的怪物不过是一群蚊蝇。

　　龙汐望着他背影的瞬间，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魔物确实没有追向他，它们的目标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男人走的那个方向，魔物看都不看一眼，所有的浑浊眼珠都死死地钉在她身上，贪婪、疯狂、不顾一切。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龙汐咬紧牙关，提起最后一丝力气，朝他追了过去。那男人显然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脚步微顿，回头望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眼底的厌烦更深了，几乎凝成了实质的杀意。

　　"滚开。"他说。

　　龙汐没有滚，她甚至又往前迈了两步。那些魔物彻底炸了锅，它们原本还在迟疑，毕竟面前这个黑衣修士身上的魔气浓郁，是个棘手的存在。可龙汐一靠近他，那股本源气息就跟着移动了过去，像一块走动的血饵，引诱着它们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男人显然看穿了这一点，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视她。这一次，他的目光从头到脚地审视了她一遍，像在打量一件带着麻烦的货物。视线掠过她染血的衣襟、苍白的脸、发抖的手指，最后落在她腰间那个不起眼的荷包上。

　　那是一只青灰色的锦囊，用天界特有的织金线绣着繁复的纹路，看起来陈旧普通，可在魔域暗淡的天光下，那锦囊的布料表面竟然流转着一层极淡的灵光。男人眯了眯眼，他认出了那是一件品级极高的护身法器，可以抵御魔气侵蚀、稳固神魂，甚至能在危急时刻迸发出一道足以击退高阶魔修的防御屏障。

　　龙汐看见了他的眼神，也看见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计算。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天界百年，那些所谓的仙人看她的时候，也常常是这个样子——她身上有什么可用的，她还能被榨出什么价值。不一样的是，这个男人连遮掩都懒得做，明明白白地把算计摆在脸上。

　　果然，下一刻男人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刃。他眸光微敛，那是动手前最后的权衡。杀了她，法器到手，麻烦清除，干净利落。他向来信奉这种解决方式。

　　龙汐却在那一刻抢先开了口。

　　"我可以给你血。"她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耗着力气，但吐字清晰，不带一丝颤抖，"我身上有种血，你拿来修炼，比魔晶、魔丹、精血都好上百倍。每日我供你新鲜的血，你护我周全。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男人按着短刃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乞求，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百年风霜刀剑砍不碎的那种平静。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值这个价？"他问。

　　龙汐身后的魔物已经扑到了三丈之内，最近的一头甚至伸出了腐烂的爪子，几乎要碰到她的后颈。她侧身一避，血从肩头的伤口涌出来，在空气中溅开一小片猩红的弧线。那片血接触到魔气的瞬间，周围的魔物像是被浇了热油的蚂蚁窝，轰然炸开，疯狂地朝着血滴坠落的地方扑去，相互撕扯、啃咬，乱成一团。

　　男人看着这一幕，眼底终于有了波动。那血里的灵力太纯净了，纯净得不像魔域任何生灵所能拥有的东西。哪怕只吸入一丝，他都感到体内蛰伏的魔功有微不可察的震颤，像是饿了太久的野兽嗅到了肉香。

　　他不说话了，短刃在掌心翻转半圈，收回鞘中。然后他抬脚，那一脚踩在地上，黑色的魔气从他脚下炸开，成环状向外扩散，重重地撞在那些魔物的身上。最前排的低阶魔物瞬间被气浪掀飞，撞在后面的同类身上，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一地。后头的魔物发出惊惧的嘶叫，终于露出几分畏缩之态。

　　"一天半碗。"男人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从前方传来，冷淡而干脆，"不许少。"

　　龙汐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缓慢地吐出了胸口憋着的那口气。她踉跄了一下，手臂撑着旁边的岩壁才能不倒下。那道背影在暗红色的天幕下越走越远，黑衣几乎要融进魔域浑浊的光线里，越来越小。

　　龙汐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魔域的荒野远比她想象中更残酷。沙地是烫的，风是带刃的，地底不时会裂开一道缝隙喷出灼热的毒气。天上的云从红变紫再变黑，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头顶那片浓稠翻涌的魔气，像一口永远煮不开的锅盖。

　　男人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从不停顿。龙汐跟在他身后十余步远的位置，浑身伤口都在疼，每走一步脚底的灼热沙粒就钻进鞋底的破口，混着血水结成黑色的痂壳。她没有出声喊累，也没有要求停下。男人偶尔回头瞥她一眼，确认她还跟着，然后就继续往前走。

　　两人之间没有交谈。

　　到了某处勉强能避风的岩洞前，男人停下脚步，随手甩出一道禁制封住洞口。然后他靠着石壁坐下，抬头看了龙汐一眼。

　　龙汐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她扯开手臂上已经干裂的血痂，新鲜的血珠重新涌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金色的微芒。她用破裙子接了小半碗递过去，男人接过来一饮而尽。那半碗血入喉的瞬间，他眉骨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眼底有暗流翻涌，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被剧烈地搅动了。

　　龙汐坐在岩洞另一角，用破烂的裙角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她没有去看他修炼的模样，也没有过问那一碗血到底有没有用。她只是安静地蜷在阴影里，合上眼睛，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兽在默默舔舐自己。

　　男人闭目调息了约莫半个时辰。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翻涌已经平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审视。他的修为确实在那一碗血之后有了轻微的松动，那是他苦修数年都没能突破的瓶颈。这女人的话，竟没有半分夸大。

　　他转头看了角落里的少女一眼。她睡着了，呼吸浅而均匀，蜷缩的姿势透着一种经过打磨的谨慎——即便是入睡，也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贴着最暗的角落，不露出任何破绽。她肩上那三道魔物的抓痕还在渗血，新鲜的血气在这密闭的岩洞里弥漫开，又被那道禁制堵住散不出去。

　　男人蹙了下眉，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只灰扑扑的瓷瓶，走到她跟前蹲下。他动作很快，倒出药粉糊在伤口上，然后重新封好瓶口起身，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事，轻得像没发生过。

　　龙汐在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发现肩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结了薄薄一层黑色的痂。她看了眼那个坐在洞口打坐的男人，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他们就是这样度过的。白天赶路，夜晚找地方落脚，龙汐每日割血半碗，墨渊接过来喝下后便闭目调息，一声不吭。他修炼的时候周身魔气翻涌如墨，龙汐就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等。偶尔有魔物冲撞禁制，他便睁眼起身提刀出去，片刻后回来，刀上的血甩在地上，重新坐回去。

　　两人从一开始就极少说话，到后来更是默然成习。但龙汐注意到一些东西：他每次出去杀完魔物回来，会先清理干净身上的血迹再靠近她坐的位置；她每次割完血脸色发白的时候，他那夜调息的时间就会比平时短上一截。这些细微的变化她看在眼里，却没有说破。在这凶险的魔域里，任何多余的情感都是奢侈。她只需要他活着，他也只需要她的血，这才是他们之间最干净的关系。

　　大约半月后的一夜，他们被追上了。

　　那支魔族的队伍约摸有二三十人，为首的是个虎背熊腰的高阶魔修，修为比墨渊整整高出一个大境界。他们循着龙汐血脉的气息追了数百里，终于在两人途经一处狭窄峡谷时完成了合围。

　　墨渊拔刀的动作比对方预料得更快。刀光划破暗红色夜空，第一个冲上来的魔修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半边肩膀就已经飞了出去。龙汐退到岩壁角落，她如今修为全废，手无寸铁，只能最大程度地不拖累他。

　　战斗比想象中更惨烈。墨渊虽然刀法凌厉，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且为首的那个高阶魔修始终压着一线没有全力出手，像在等待什么时机。十来个魔修前仆后继地扑上来，墨渊的黑衣上很快染了血，有些是敌人的，有些是他自己的。

　　龙汐看得清楚，他的气息在逐渐紊乱。半个月的龙血滋养虽然让他的修为有所提升，但还不足以弥补境界的差距。他每一次挥刀都在燃烧魔气，刀锋上的黑色火焰越来越薄，出刀的速度也开始微不可察地滞缓。

　　就在墨渊一刀劈倒第七个冲上来的魔修时，一直在旁冷眼观战的为首那人终于动了。他出手极快，一掌拍在墨渊胸口，那掌风里裹着浓郁到凝结的煞气，砸中的瞬间墨渊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峡谷石壁上，碎石四溅，他身子一折，落地时喷出一大口血。

　　"弱。"那高阶魔修只吐了一个字，便迈步朝龙汐走去。他的目光落在龙汐身上，贪婪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这东西你护不住，不如让我来——"

　　他没能说完。因为墨渊从石壁下站起来了。

　　他嘴角还挂着血线，半边黑衣被煞气撕碎，露出底下被灼烧到焦黑的皮肤。可他站得很稳，手里的刀没有松。更可怕的是，他眼底那层平素的冷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疯狂的赤红。黑色的魔纹从他脖颈处爬上来，覆盖了半边下颌，像一条正在苏醒的毒蛇。

　　那高阶魔修察觉到不对，回身想要格挡，但墨渊已经扑到了他面前。那一刀劈下去的时候，整个峡谷仿佛都被什么力量撕开了。猩红的刀光裹着浓稠如墨的魔气，将高阶魔修撑起的防御罩像纸一样撕碎，刀锋没入他的肩胛，顺势下劈，直到将他整个人钉进地里。

　　剩余的魔修彻底崩溃了，四散奔逃。

　　墨渊站在原地，手里的刀还插在那人身上，可他的眼神已经不对了。那双赤红的眼睛失焦地望着前方，周身魔气紊乱得像暴风雨中的海面，毫无规律地翻涌、冲撞、撕裂着他自己的经脉。他脚步虚浮地转了个身，目光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最终定在了龙汐身上。

　　龙汐在他看向自己的那一刻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他的意识正在溃散，兽性的本能接管了这具身体，而他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就是她身上那股纯净得诱人的本源龙血。

　　墨渊朝她走来，步伐蹒跚却不可阻挡。龙汐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岩壁，退无可退。然后他就到了跟前，伸出手掐住她的肩膀，低头咬了下去。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咬。他的牙齿刺入她颈侧血管的瞬间，龙汐整个人抖了一下，剧烈的疼痛和血液被疯狂抽离的失重感同时涌上来。她感觉得到他正在无节制地汲取，完全不考虑她的承受极限，那股吸力大得像要把她整个人抽空。

　　龙汐的意识开始模糊了。视野里暗红色的岩壁在旋转，温热的血液沿着她的锁骨和肩胛一路淌下去，把残破的衣裙彻底浸湿。可她始终没有推他，也没有挣扎。从血契定下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这场交易里，她最珍贵的筹码就是自己的命。如果这个筹码能够救她仅有的同伴，那就算兑现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有几息。在她几乎快要完全失去意识的时候，那股近乎疯狂的汲取忽然停了。钳制着她肩膀的力道松开了，然后她整个人被揽入了一个虽然冰冷、却不再带着杀意的怀抱里。

　　墨渊的神志是在喉咙里尝到第一丝血腥时回拢的。

　　那血腥里有他从未尝过的甘纯，像一捧裹了蜜的烈火，烧进他干涸的经脉里，烫得他整个人从内里疼了一下。他混沌的意识被这一疼拽回了现实，然后他低头，看见了自己做了什么。

　　少女在他怀里几乎没了生气。颈侧那道狰狞的伤口还在渗血，苍白的小脸上半点血色也无，嘴唇泛着青紫，像是失血过多濒临衰竭的模样。可她身上穿着一件他之前没见过的大氅——准确地说，是他那件沾满了自己血迹的黑氅，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扯过来裹在了他身上。

　　墨渊看着那件大氅，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极其缓慢地，摸了摸自己身上。他记得自己意识溃散前挨了那高阶魔修一记煞气掌，胸腹之间有大面积的灼伤。可此刻他触到那些伤口时，指尖却只摸到了已经结痂的硬壳。他竟然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她用自己的血把他从疯魔的边缘拉了回来。

　　墨渊低头看着怀里气息微弱几乎要断掉的少女，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暗潮。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他怀里的少女连呼吸都变得几乎不可察。然后他俯下身，将她更紧地揽进怀里，用自己体内刚刚被龙血稳定下来的魔气，一丝一缕地渡入她快要干涸的经脉中。

　　峡谷里的风从岩缝间穿过，带起呜呜的哨音。远处那些逃散的魔修的嚎叫已经在极远的地方，暂且构不成威胁。月晕一样灰蒙蒙的光从魔域天幕的裂缝里漏下来，照着岩壁之下相依偎的两个身影。

　　龙汐是在辰时前后醒来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靠在某人的胸膛上，颈侧的伤口被仔细包扎过，用了某种带着草木苦味的药，已经不怎么疼了。她抬头，看到墨渊坐在她身后，背靠着岩壁，下颌抵在头顶，也闭着眼。他的脸色比平素更白一些，眉骨下面有明显的乌青，显然昨夜损耗不小。

　　龙汐没有动。她就这样安静地靠着他，听着他胸腔里缓慢而平稳的心跳声，看着峡谷入口处那缕从密云缝隙中挤进来的、浑浊暗淡的晨光。魔域的晨光永远是灰扑扑的，像隔了一层洗不干净的纱，透不出半点暖意。可不知为何，她望着那一线光的时候，忽然觉得今天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她颈侧的伤口传来微微的痒意，那是血肉在愈合的征兆。昨夜濒死的感觉还残留在骨头里，但她活了下来。而抱着她的这个人，虽然冷得像个石头，却在她快要冻死的时候，把自己的体温递了过来。

　　龙汐重新闭上眼。

　　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带着魔域永恒不变的硝烟与硫磺气息。远处的地平线上，暗红色的云层正在缓缓翻滚。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数不清的厮杀和逃亡在等着他们。

　　但她想，也许真的可以走得更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