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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假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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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鸿,你带客人回来了?”
微弱的话音将落未落,就是一阵窸窸窣窣被褥滑落的声音,屋内的妇人似乎是想要起身,但却没撑住,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柳若鸿一惊,顾不上其他,快步走进屋内。姬敏为了避嫌,没有跟进去,只止步于门口粗粗地扫了一眼,以防柳姑娘需要帮忙。
病榻上的女子约莫三十多岁,与姬敏母亲年纪相仿,但因常年卧病在榻、药食不断,面容格外苍老,肤色也变得暗黄,唯有那秀丽的五官可以看出江南女子的风貌。
她拉住柳姑娘的手,似乎要说一些体己话。柳若鸿为难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姬敏立即会意,小步退到了院子中去。
他此举不过是为了安柳姑娘的心,姬敏自幼习武,以他的听力,即便是站到了院子外面,也依旧能将屋内母女俩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见柳母小声地问道:“是谁来了?”
柳若鸿答道:“是……是廖大哥。”
“廖漆?他来做什么?!”柳母秀眉一拧,冷声道。
她倏地坐了起来,怒道:“你父亲在世时,他几番上门、死缠烂打,只为求娶你。我和你父亲看在他是同侪遗孤、且又待你真心的份上,才勉强同意了这门婚事。可哪想到——”
“你父亲前脚被构陷下狱,他后脚就跑没影了。呵!”柳母冷哼一声,直起腰板,“枉费你父亲生前那般提携,不想却是个没骨气的!”
许是气急攻心,柳母被牵动了心肺,一阵咳嗽,撕心裂肺。
柳若鸿赶紧帮忙拍着后背顺气:“娘、娘,别说了,别说了。”
“廖大哥他……也是有苦衷的。他这次回来……也、也是向我们赔不是呢。”柳若鸿违心地说道。廖漆本是她的未婚夫,奈何在父亲下狱后立即就和她家划清了界限,不仅不愿帮忙查父亲的案子,还在母亲求上门时,说了好一通风凉话,气得母亲一病不起。
柳母恨极了他,柳若鸿难道就不恨吗?
这人不仅枉顾父亲多年的提携之恩,还气病了她的母亲!如若不是她,母亲这一双眼睛又怎会伤着,再也不能视物呢!
她恨!恨极!但眼下,她别无他法。
柳若鸿很清楚,永安郡王遇刺于知州府,知州大人为了封锁风声,定会全城戒严。知州府已经被封了,没道理江淮城不封。届时城内都是巡逻的府兵,他们只需要对照人口簿,挨家挨户地排查人口,就能搜出隐藏在城内之人。
她如果不能尽快地给观棋安一个合理的身份,只怕很快就会暴露。到时候别说是观棋,就连她和母亲,以及柳若鸿当差的四六局,都讨不了好果子吃。
柳若鸿非常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她在回来的路上思量了很久,最终决定让观棋公子冒用廖漆的身份。
一方面廖漆与她婚约未解,名义上仍然算是柳家的女婿,住在这里无可厚非。另一方面则是,自父亲去世后,廖漆就离开了江淮城,多年未见,众人不清楚他的长相。
她只需要谎称,廖漆外出多年,现已折返,与她成婚。名正言顺,便不会有人怀疑。
至于容貌,柳若鸿完全可以用胭脂粉底将观棋公子的脸稍作修饰,把肤色涂得暗一些,眉型改得平一些,掩去那份惊艳,再换上一身农家的粗布短打,想必就能蒙混过关。
她计划得很好,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但唯独没有料到的是母亲的态度。
母亲爱惨了父亲,因此恨极逼死父亲的人,也一并恨上了彼时彼刻作壁上观的廖漆。
没等柳若鸿思量明白,如何才能劝服母亲,柳母就豁然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若鸿,我们柳家是落败了,攀不起他廖家的门第!但、但我们也不是个没骨气的!这门亲事我不认!不认!”
说着她便用力握住女儿的手,怒道:
“若鸿,你去——快去!去拿擀面杖,将那个、将那个恬不知耻、忘恩负义的混蛋,给我打出去!我们柳家没这样的女婿!”
“娘——”柳若鸿何曾见过病弱的母亲这般模样,当即软了声音。
她既怕母亲气坏了身体,加重病情,又怕等在门外的观棋产生误会,弄错了内情,还怕此番争执引起邻居围观,届时丢人事小,引来了知州府兵、走漏风声事大!
正当柳若鸿不知所措,纠结如何解决这个难题时,等在院子中的观棋说话了。只听他高声说道:
“柳夫人,千错万错都是我廖漆的错,请不要责怪若鸿!”
“我廖柳两家本就修秦晋之好,奈何我当年胆小怕事,弃若鸿而去,丢下你们孤儿寡母历尽坎坷。您恨我怨我,我都认了!”
“眼下我廖漆回来了,向您和柳老爷请罪,我愿与柳姑娘重修姻缘,还请夫人看在我一片真心的份上,给我个机会!”
柳若鸿原本还在焦虑要如何解决难题,听到观棋公子的这一番话,直接愣住了。
对方不仅听到了母女俩的对话,在极短时间内敏锐地弄清了情况,领会出她的意图,还直接在门外就打出配合。
这样即便邻居听到了刚才的争执,也不会起疑心,反倒是给观棋坐实了柳家女婿的身份。
这份急智和周全,着实令柳若鸿赞叹不已,心生佩服。
……
姬敏在听闻母女俩对话时,就已经领会了柳若鸿的所思所想。
他与柳若鸿想到了一处。
知州封府之后必定会封城,发动府兵挨家挨户的搜查,以防有漏网之鱼,并在第一时间控制舆论。否则一旦永安郡王遇刺的消息传到了平、宁两城,援军自会兵临江淮城下,到时便全盘皆输!
姬敏从不怀疑知州的胆识。他既然有胆量做下盐税贪腐,必然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席间的行刺以及紧随其后的封锁便是最好的证明。
只是,他不清楚的是,这江淮城中的水到底有多深,还有多少官员搅和在其中?又是否有来自京城的势力与之勾结?
毕竟盐铁之税关乎国库充盈,石勤之一个小小的江淮知州,真的有能力做下这般案子吗?
最坏最坏的可能是,这里面有皇贵妃和太后的手笔。
先帝子嗣凋零,多年无子,老来只能从宗室中过继。姬敏的父亲便是那个被过继的宗室子,他们一家也因此一步登天,从永州那个苦寒之地,入主了中原最富庶的京城。
姬敏的母亲是父皇的结发妻,在父皇继承大统之后,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后。而贵妃则是京中贵族的女儿,在知晓先帝属意父皇后,便嫁女投资。这份投资很快便见着了回报,那便是姬瑜的降生。
自古以来,家业都由嫡长子继承。皇后有子,且年长七岁,于情于理都该是姬敏入主东宫。但贵妃母家势大,又有前朝诸多重臣支持,岂会善罢甘休?
姬敏活着的时候,她是扳不倒的,因为在利益之上压着的是礼法。但如果姬敏死了呢?如果他南下江淮查案时,被歹人所害死在了江淮城中呢?
这可不就给了贵妃母家问鼎的机会了吗?
毕竟新帝只有两子,就算未来后宫中再有其他皇子出生,在长幼方面也落了下乘。
回报太过丰厚,姬敏毫不怀疑,对方有意愿且有行动力,去促成这件事。
他在临行之前便已经知晓此行的凶险,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查盐税一案。不仅是因为这是父皇交给他的任务,查好了能为他挣得名声、积攒功绩,更是因为此案关乎国库充盈、民生社稷。
以前在永州时,姬敏没少见“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的惨象,那时他无能为力,但眼下他受封永安郡王,未来还可能继承大统、治理天下。他希望在他的治下,能减少贪腐,政治清明,河清海晏,百姓能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为此,即便再凶险,这浑水他都非趟不可。
姬敏已经做好了对方与他鱼死网破的准备。他原本琢磨着投奔或策反江淮城中与知州不对付的小官,但柳姑娘的出现让他改变了想法。
这位柳姑娘一路上表现得足智多谋、心细如发,姬敏猜测,她既然敢将自己领回家,自然是想好了万全之法。但他没想到的是——
柳姑娘的法子竟然是与他假扮夫妻!
姬敏脸颊发烫,面色绯红,如果不是夜色浓郁,恐怕他的这番心意早就暴露了出去。
扮、扮成柳姑娘的未婚夫,姬敏自然是肯的,只、只是怕这样一来,有损了柳姑娘的清誉。平白无故让她与未婚夫生出了嫌隙。
他原本还在酸,究竟是哪家好命的儿郎能与柳姑娘结亲,紧接着便听到了柳母的怒斥。
姬敏只觉得怒上心头。
他从未想到,竟有如此不识好歹之人,连柳姑娘这般姿容绝色、风华无两的姑娘都舍得摒弃,着实是、着实是无可救药!
姬敏用他能想到最恶毒的词,在心里将柳若鸿的未婚夫骂了一遍又一遍,仍不解气。
他想着,等他查完了盐税案,恢复永安郡王的身份,定然要派人找出那个廖漆,将他押到柳姑娘面前,向她赔罪。
此外,还得再给柳姑娘寻一门好的亲事才行。他要亲自过目,亲自把关,歪瓜裂枣不行,纨绔子弟不行,诗文不同不行。
他要给柳姑娘寻个文武双全、才貌相当的少年郎做夫君。务必让她嫁得风风光光,日子过得舒舒心心。这才能报答柳姑娘的一片恩情。
她这般好的姑娘,就算是做个王妃,也、也是使得的。
姬敏因为自己的私心不自觉地红了脸,随即感到羞愧。
柳姑娘于他有大恩,此时假扮夫妻不过是权宜之计,他、他怎能真的借着未婚夫的名头肖想人家姑娘,这、这也太有辱斯文了。不成不成。
就在姬敏内心天人交战之时,便听到了柳母气急后歇斯底里的怒斥。他瞬间就理解了柳若鸿的难处,当即代入廖漆,隔空打了个配合,消解了危机。
这才有了柳若鸿听到了那段话。
……
姬敏的话让柳夫人沉默了少许,她只是眼睛瞎了,但人又不傻。虽然多年未见,但廖漆是什么个玩意,她还是清楚的。尤其在夫君死后,她看得更明白一些。
那人能讲出这样一番有礼有节的话?
若真是如此,又岂会年年科考,年年不中呢?
柳夫人心里疑惑,但自家女儿的性格她也是清楚的。这孩子打小就有主见,做事有章法,最为重恩情,她不相信若鸿能忘记她父亲的死,转而与曾落井下石的廖漆冰释前嫌、重修旧好。
这其中必有猫腻!
但柳夫人不清楚这猫腻是什么,怕坏了女儿的计划,因此在姬敏说完之后,久久没有出声。而是摆了摆手,对柳若鸿说:“若鸿,我也乏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就这样吧。”
“既然那廖漆愿意呆在咱家,就让他呆着!但咱们柳家的厢房他是睡不了了,他若是诚心请罪,就睡到柴房里去!”
柳夫人攥紧了女儿的手。“若鸿,听见没有!”
柳若鸿自是点了点头,她虽然不清楚为什么母亲的态度骤然软和了,但眼下事情朝着有利她计划的方向发展,也就没有多问。
柴房就柴房吧,过了这关就好。就在柳若鸿纠结,作为永安郡王浸湿的观棋公子,究竟能不能适应得了柴房这般艰苦的环境时,竟然听到了院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柳若鸿当即顿住,用眼神暗示姬敏躲进屋内。她调整好表情,这才施施然地走过去,打开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