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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梨园岁月 重逢,破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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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霜风卷碎金,老梨树下落枫层层叠叠铺满青砖戏台。
一身素色长衫的男子独立台心,周遭空寂无人,唯有满庭枯叶随秋风盘旋起落。他抬手缓缓捋宽袖,腕间素白衬袖翻扬,沉下心神开嗓。
婉转戏腔冲破萧萧秋风,清越绵长,顺着街巷漫过城墙,飘满整座小城。没有锣鼓伴奏,只凭一腔功底独自吊嗓练戏,眼波流转,身段起落,每一句念白、每一段拖腔都字字斟酌,秋风卷着落叶绕他周身打转,他浑然不觉,一心浸在戏文里,声声唱透满城秋凉。
秋风卷着枯叶簌簌打在茶铺木窗上,瓷杯腾起淡淡的白雾。
来客指尖抵着温热茶盏,远远听见墙外戏台飘来一缕凄婉戏腔,哀婉入骨,衬得满街秋意都沉了几分,不由得抬声向添水的伙计发问:“这城中怎会有人唱得这般哀伤?”
伙计手中铜勺“当啷”磕在案上,随手将擦布往旁一抛,慌忙左右扫视一圈,确认周遭无人侧耳,才压低声音凑近,语气藏着几分唏嘘:“客官想来不是本地人吧?台上那位,是从前江南数一数二富商的独子,唤作孟莺碎。只是世事无常……”
话音堪堪停在半句,像是触到了不能多提的忌讳,伙计猛地闭了嘴,不敢再多吐露一字,草草撂下水壶,慌慌张张往后厨快步躲开,再也不肯搭话。
铺内只剩风声与远处断断续续的戏曲,来客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唇齿间漫开清苦茶味,低声反复念了一遍那个名字,眸中若有所思:“孟莺碎。”
秋既不炎热也不缺乏寒冷,茶铺的秋风穿堂而过,吹散了杯盏袅袅的热气,也吹散了伙计仓促离去的脚步声。
端坐茶桌前的男人一身笔挺戎装,眉眼冷冽深沉,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肃杀气场。他正是镇守一方的总督司令:叶寒影。
方才伙计欲言又止的唏嘘,还有戏台那声哀彻满城的戏腔,重重撞进了他的心底。
他指尖摩挲着微凉的青瓷杯壁,深邃的眼眸望向窗外落叶纷飞的梨园,万千尘封的旧事骤然翻涌而出。
十年前,大雪封城的除夕夜。
昔日风光无限、富甲江南的孟府,一夜之间满门倾覆。烈火焚了朱门庭院,血色浸透了皑皑白雪,阖家上下数十口人,尽数殒命,无一生还。
世人皆道孟家彻底灭门,无人幸存。
可只有叶寒影知晓那场惨案最后的真相。
孟家唯一的血脉,那年尚且年幼的独子孟莺碎,是那场灭门浩劫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只是那孩子逃过了生死劫难,却逃不过命运磋磨。
偌大江南再无孟家容身之地,昔日锦衣玉食、被万般宠爱的世家少爷,褪去一身富贵荣华,孑然一身,隐入风尘,一头扎进了最是卑贱落魄的南依楼。
从此以戏为身,以曲为命,日日登台,夜夜唱尽悲欢。说来还真是有趣,南依楼因孟莺碎的来到,生意变得越发红火起来。
十年光阴倏忽而过。
当年懵懂稚童,已成如今立在秋风戏台之上,唱尽半生哀伤的伶人。
叶寒影轻抿一口苦涩凉茶,唇齿回甘皆化作沉郁怅然。
风里的戏声缠绵又悲怆,一遍遍绕着整座城池回荡。
他低声重复着那个刻在旧时光里的名字,一字一顿,轻得像叹息,重得压人心扉:
“孟莺碎,当年你原来也有苦衷啊……”
桌上清茶尚有余温,叶寒影眼底的冷硬锋芒,尽数被陈年旧事揉碎,化作一片沉沉的柔软与酸涩。
十年前的记忆清晰如昨,岁岁年年,从未褪色。
那时的孟莺碎还是个锦衣玉食、眉眼澄澈的小少爷,总爱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软糯清甜的嗓音挂在嘴边,一声声亲昵地唤着:“阿寒哥哥。”
那时他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是无忧无虑的小公子。江南烟雨,朱门庭院,两人相伴岁岁年年,岁月温柔,岁岁无忧。
可一场除夕浩劫,倾覆所有。
烈火焚尽繁华,血色掩埋温柔,昔日鲜活明媚的孩童,被命运磋磨得遍体鳞伤。十年浮沉,稚子长成伶人,一身戏衣掩尽半生苦楚,婉转戏腔道尽满腹悲凉,再也没有那个围着他撒娇、甜甜喊他阿寒哥哥的少年了。
物是人非,旧事荒芜,终究是一场山河皆变。
叶寒影收回悠远的目光,抬手将几枚铜板轻轻压在茶盏底下,动作轻缓无声,不扰这市井喧嚣,也不扰梨园台上那人的半生孤寂。
他转身踏出茶铺,秋风裹挟着零落枯叶,拂过他笔挺的军装,吹乱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缓步走进江南幽深曲折的小巷,青石板路微凉,两侧白墙黛瓦依旧,只是故人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巷中风声簌簌,衬得四下格外寂静,叶寒影望着漫天飘零秋叶,低声轻叹,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化不开的怅然与无奈。
“不愿和我回景州也好。”
“甘愿一辈子守着残破回忆,困在这旧城梨园也罢。”
他停住脚步,望向梨园戏台的方向,眼底盛满隐忍的落寞,一字一顿,轻声道出心底通透的答案:
“孟莺碎,你从来……都是不希望我出现的,对吧?”
十年隔阂,半生疮疤。
他是手握权柄、威震一方的总督司令,而他是隐于风尘、独守过往的梨园伶人。他姗姗来迟,终究来晚了十年,也终究成了他最不愿相见的故人。
叶寒影身形凝立,一身冷肃军装融在江南晚秋的暮色里,心底沉压十年的怅然还未散去。他方才轻叹落音,似是冥冥之中的宿命牵引,下意识缓缓转过身去。
视线越过错落的白墙黛瓦,遥遥落在不远处的南依楼。
阁楼顶层的朱红旧柱旁,一道清瘦身影懒懒倚立。
是孟莺碎。
他尚未换下一身素雅戏袍,长发松松束着,几缕碎发被秋风拂落,贴在苍白颊边。方才满彻全城的戏声早已停歇,喧嚣落尽,只剩一身孤冷。他斜倚梁柱,身姿单薄,褪去了台上唱尽悲欢的婉转,只剩经年沉淀的疲惫与疏离。
四目遥遥相接。
跨越十年风雪,隔着满城秋风、十里街巷,两个久别经年的人,终究还是再度相见了。
没有预想的错愕,没有猝不及防的慌乱。
孟莺碎静静望着巷中那个挺拔威严的身影,望着昔日日日相伴、如今遥不可及的故人。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最终尽数归于平静。
片刻的静默后,他唇角轻轻扬起,扯出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
那笑意无温、无喜,藏着十年颠沛的风霜,藏着家破人亡的疮疤,藏着避无可避的无奈,还有一丝物是人非的苍凉。
似是在笑宿命捉弄,笑故人迟归,也笑自己躲了十年,终究没能躲开这一场重逢。
秋风拂过阁楼,吹动他的戏袍衣角,温柔又萧瑟。
一眼万年,旧事翻涌,千言万语,最后只余这无奈浅浅一笑。
孟莺碎对着叶寒影的方向喊了一声:“叶寒影,你来的太晚了,你的誓言太迟了。”他们相望着,似还是当年少年没有改变,似所有沧海桑田都成为他们苦尽甘来的前兆。
遥遥对视的那一眼,耗光了孟莺碎十年来所有的佯装平静。
阁楼风凉,他静静立在柱边,目送巷间那道挺拔的军装身影。心底竟荒唐地生出一丝微弱的期许——他以为,叶寒影会过来。
以为时隔十年,再见故人,他总会上前一步,唤他一声名字,问他一句安好。
他甚至下意识攥紧了宽大的戏袍袖口,屏着呼吸等候,甘愿卸下所有伪装,接住这迟来十年的相见。
可叶寒影只是静静伫立片刻,目光沉沉遥遥掠过他,终是一语未发,默然转身,离开了这条小巷。
没有驻足,没有靠近,没有半分故人重逢的温柔。
秋风空空荡荡吹过南依楼,吹得孟莺碎眼底那点微弱的期许,一寸寸、彻底凉透。
原来只是他自作多情。
那场跨越十年的对视,于叶寒影而言,不过是陌路一瞥。
夕阳西垂,暮色漫过江南城郭,染红了半边天际。街巷的落叶归于沉寂,梨园彻底没了唱腔,整座城都浸在清冷的暮色里。
孟莺碎回到自己独居的小小院落,木门轻掩,庭院萧瑟,满是落木残叶,一如他荒芜十年的心。
暮色沉沉之际,一道黑衣人影悄然立在院门口,是叶寒影身边训练有素的贴身下属。
对方不敢惊扰院内之人,只恭谨地将一张折叠整齐的素色纸条,稳稳夹在斑驳的木门缝隙间,随后躬身退入暮色,来去无声,利落又疏离。
待到晚风轻吹,纸条微微晃动。
孟莺碎缓步上前,抬手取下那张薄纸。
纸面字迹凌厉遒劲,笔墨沉冷,是叶寒影独有的笔迹,字字铿锵,不带半分温情,只剩不容置喙的命令。
寥寥几字,穿透十年岁月,狠狠落在他眼底:
跟我回景州,跟我回家。
孟莺碎捏着薄薄的纸条,指尖微微泛白,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字迹。
他方才落空的期许还堵在胸口,此刻这一纸强硬的命令,更是让他心口酸涩发堵。
他以为故人归来是念旧、是寻他、是心疼他十年孤苦。
可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
叶寒影从不是来寻当年的阿碎,只是以高高在上的司令之姿,来下达一道不容拒绝的指令。
十年前护不住他,十年后再见他,不问苦乐,不问冷暖,不问他这十年如何苟活。
只一句,跟我走,跟我回家。
可孟莺碎早已无家可归。
晚风穿进荒芜的小院,卷起满地枯败落叶,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
孟莺碎指尖死死攥着那张素色纸条,遒劲冰冷的四个字,刺得他双目发酸。
回景州。
于他人眼中,于叶寒影口中,那是归宿,是庇护,是一句轻飘飘的跟我回家。
可于他孟莺碎而言,世间早已无家。
十年除夕夜的漫天烈火,烧尽了孟家朱门大院,烧尽了他锦衣玉食的年少时光,烧尽了所有温暖与归途。
家没了。
亲人没了。
那个会甜甜喊着阿寒哥哥、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小少爷,早在十年前那场大雪大火里,就死透了。
一直强撑的坚强、隐忍的伪装、十年的孤苦漂泊,在此刻尽数崩塌。
素来清冷淡然、唱尽世间悲欢都不曾动容的人,肩膀微微颤抖,滚烫的泪水猝不及防砸落在单薄的纸面上,晕开了凌厉的墨字。
他垂着头,脊背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哽咽的嗓音破碎又沙哑,带着十年积压的委屈与绝望,轻轻回荡在空荡的小院里。
“回家?”
他自嘲地低喃,泪水汹涌不止,字字泣血。
“我好像……早就没有家了。”
景州不是他的家,叶寒影的身边,也再也不是他可以肆意奔赴的港湾。
当年那个追着叶寒影跑、有家可依、有人可念的孟莺碎,早就葬在了十年前的除夕之夜。
如今剩下的,只是一个困在旧忆里、守着梨园秋风、无根无归的伶人而已。
纸碎字凉,泪落沧桑。
十年流离,终究无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