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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次对峙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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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对峙
我进宫去见舜帝,告诉他我的打算:去巡河。一年巡一次。
我既接下父亲的差事,那么治水,我责无旁贷。
离开前,我给女娇留了一封信:
“明年,此日此时,请打开漫花厅的窗户。 ”
次日,我准备离开大邑。一开门,茕站在那里。
“娇夫人说,我必须随侍大人身边。” 他说话时,脸上竟有一抹欢快之色。
我看着茕,微微颔首,心想:也好,我那要命的气数总不至于一直传染给他吧,至少,在我下一次去见那孽畜 — 猴子之前,他是安全的。我去巡河,有他作伴,也不至于太孤单。
于是我对茕说: “走,喝碗热汤去!”
黄河水泛滥起来,像失控的野兽,带着泥沙翻滚,咆哮着向下冲去,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它吞噬了良田,村庄和草木。现在河水退去了,大地仿佛被强行脱去绿色外衣,颓败,毋庸置疑,一切都是百废待兴的样子。
我和茕在泥泞和沼泽湿地里走了一个多月,心里充满了忧伤和凄苦。
我决定放慢脚步,把我所行之处写下来、 绘下来,既是记录,也备黄河再次汹涌,有迹可循。
再次汹涌,不,想到这里,我的心突然抽搐了一下,一阵疼痛感遍及全身。再次汹涌就意味着我又要失去十二年的寿数。
我忽然觉得:绘制水文图显得格外重要。不仅为了咆哮的黄河,更是连着我的命呢。
茕陪着我,我得空时就会教他认字和读书。我们边行、 边记、 边绘。茕学的很快,是个不错的帮手。这一年年末,终于完成了第一次巡河。
我们俩都很疲倦,于是停下休整。从我们现在的地方向北,只需几日,便可达幽都。
这让我想起陪女娇省亲。那时我们多悠闲,多快乐。在成衣铺给女娇选裙子,在水粉店给女娇挑胭脂。那一次我才知道,挑胭脂可是不容易呢,颜色、 香味、 细腻度,还有擦在脸上是否与原肤色合拍,这是个精细活儿。我们在幽都街上吃冰梨,小贩帮我们切成小块,放在一个用芦苇叶编成的小碗里,我们用小木勺舀着吃。
“哎- 幸福时光远矣!” 我轻叹。接着,对茕说: “今日早些歇息,明早,我们去幽都!”
“幽都! ” 茕瞪大了眼睛,认真地说:“我从前听说过的,幽都在地极,我们要去地极吗!”他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我笑了笑,看着他少年老成的脸,内心一阵酸楚,只有我知道,他本不该长得这么快,他,实际上, 还是个孩子。
在幽都,我把曾与女娇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街,又都走了一遍,每一处都有很多回忆,那回忆好似一颗蜜煎,我在这样的甜蜜里沉醉。这些回忆全都是我极力要留存心底的,当那些无法躲避的艰难困苦来临时,还可用来麻醉我自己。
我一边走着,心情也跟着舒畅了许多。
我给茕买了梅花糕,冰梨、 小馄饨。给我自己买了桑葚酒,对了,还有脩脯和梅干,都是女娇喜欢的。
盘桓数日后的一个晚上,喝热汤的时候,我对茕说: “我们该回大邑了。 ”
是的,如果我们现在回大邑,刚好可以赶得上辛夷花开。
在我家后院,漫花厅门前,有一株辛夷,那是我年少时和父亲一起种下的。辛夷早已亭亭如盖。每到早春花季,叶子还没长出来,可那大朵大朵的淡紫色的花,开满了树,漂亮极了。如今,父亲已经仙去,辛夷依旧美丽。
走了很久,终于回到大邑。辛夷开得正好。
我打发茕回家,给女娇捎个口信:我平安。
我自己则进宫去见舜帝,呈上了这一年的水文记录。然后,就回到那间客栈,等待,我与女娇约定的日子。
日子有些慵懒,好在这里是离女娇最近的地方。
某日早晨,我一开门,舜帝派来的使者,那个河伯部的、 脸色发青的中年人,我顿时心中一紧,上次就是他带来父亲的噩耗,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家,我可不相信他会给我什么好消息。
他的手里捧着个瓦罐,看样子,他在这里已经等了些时候。
他没有说话,把手里的瓦罐递给我。
“这是什么?” 我一边问,一边打开,瞬间,一股淤泥的腥臭气从瓦罐里飘了出来。
我和茕巡河一年,并未发现河水异常,所以略有疑惑地看着使者。
“冯夷大人说,这东西在河底太多了。一碗水里,除了泥沙,还有淤泥。要赶早,否则,迟早……”
“什么意思?这东西太多? 还要赶早?” 我是真的不明白了。
“崇伯鲧大人用息壤堵水,用了九年 …….”
我瞬间恍然, “冯夷大人的意思,这不是淤泥,是息壤!”
“是淤泥,但是混了息壤,会长。” 使者停顿了一下,又说:“假如你没有办法,可以去龟…..
”
我一瞬间接下去: “我知道了,又是那只淮水里的猴子能将息壤分离出来!”
愤怒顿时冲上头顶:“什么赶早,不就是让我去找那个孽畜 — 猴子嘛! 去一次,我就得失去一纪寿数,我的命便不是命么!”
“可若等河水汹涌而出时,还得大人您 ……”
我先摁下我的脾气,然后向客栈要了壶茶,还有梅干和豆干。我亲自斟茶,并用双手把茶杯递给使者。使者受惊,想向后退,被我一把摁着、坐下:“你且安心饮茶,我有事请教。”
使者,腰背笔直,坐得十分拘谨。
我说: “我就想了解了解那猴子,看看它有没有弱点。”
使者微微低着头,说:“我对它知之甚少,冯夷大人鲜少提及它。我只知道它叫‘祁’,跟夏后氏有些渊源。至于弱点,可能是它的封印吧!”
到了龟山,淮水源头,我第二次来到这里。
我站在龟山之巅,待日落西山,月出惊鸟之时,我把骨符丢进水里。
河水中分,水花向两边翻涌,露出黑幽幽的虚空。
“姒文命!”就是那个苍老、顽劣的声音,还是那个尾音:“你因何至此啊?搅我清修!”
“我想跟你聊聊!” 我故作漫不经心。
“你嫌自己的命长吗!” 它的语气里有几分愠恼、 几分不可思议,那张白毛、 金眼的猴脸出现在水下。接着他很果断地说:“我从不跟人闲聊。”
我慢慢地坐了下来,拍了拍外衫上的尘土,说:“不让你白聊。但是 …….”
那猴子来了兴致,“聊天,你也愿意支付一纪寿数?不买河?”
“对。不买河。一个纪。” 我微笑着,笑得很凄苦,心里在流血: “几个问题,我问,你答,最后,再帮我做一件事,一件小事。”
“成交。成交。” 猴子有点急不可耐。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们见了两次,说了许多话,可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却不知道你的,这不公平啊。 ”
“公平?世间从没有公平! 公平是水中月! 我的名字,告诉你无妨:无支祁。这不是什么秘密。” 无支祁的语气里略有沮丧。
我问:“你为何要吃人的寿数啊?”
“当然是为了离开这里啊,你这个傻瓜! 我被困在这水底一千多年了。 ” 无支祁一边说一边生气。
我说:“你手段了得,到岸上吃个人,不是很容易嘛?何至于一个纪一个纪的要啊!”
“要人自愿给的才行啊,你这个傻瓜! 一千年一千个纪的寿数。普通人的寿数,两个纪才顶夏后氏的一个纪。快了,吃了你今晚的一个纪,就只差一个纪了。” 无支祁的语气里多了点希望。
我心中愤怒:“ 哦,原来如此。那你也算是夏后氏家的人啊? 那你为何要逼死我父亲?”
“你的话太多了。不聊了。除非你先支付一个纪的寿数!” 无支祁隐退了,水面恢复平静,那只丑陋的毛茸茸的,还有鳞片的猴手兀突突伸出水面。
我走过去,站在那只猴手前,说:“一件小事,你允诺完成,我就给你一个纪。”
“休再啰嗦,快快讲你的事情。 ” 无支祁没有耐心,它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简单明了,并用力,且放慢语速:“把河底淤泥清理出去。”
无支祁的毛手从水里摇晃着,“来吧!成交!”
我把龟甲放进它的掌心 。
一股冰凉的力量靠近我,缠住我,跟上一次一样,直入骨髓,数三下,然后松开,退去。
水面平静,月光皎洁。
我弯腰捡起那片龟甲时,我不敢看水中我的倒影。只是在抬起手时,我瞥见手背上的皱纹,不是一条,而是两条,还多了不少细小的纹路,在月光下,泛出刺眼的淡金色的光。
回到客栈,我闭门不出,还有两天,就是跟女娇约定的日子。
是日,我在铜镜前站了好久,都没有敢睁开眼睛。 最终,我看到铜镜中的自己。让我想起一年前照镜子,虽然面容憔悴,可看上去,还像三十多岁的人,此刻, 镜中的脸,已经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的脸。
日暮之光下,且隔着溪水,希望女娇看不分明。
我穿了一袭月白长衫,将前发一起梳起来,束上发冠,这样是不是会显得年青些。
傍晚,夕阳西下,绝美的落阳将自己的独特时光交给了云霞,让西天变得无比绚丽、夺目。
我打开窗。
溪水对岸的漫花厅的窗前,女娇怀抱婴孩,这是我的孩子!
女娇穿着去年的那套衣裳,头上也还是那枚玉簪。
一见到我,女娇便屈膝、低头行礼。
然后,女娇微笑着,从襁褓中,抽出孩子的小手,对着我略挥了一下,就赶紧放回包裹里。紧接着,她从旁边那起一枚发冠,那是一个年轻男子使用的发冠,她慢慢地举起来,在空中停顿了一下,轻轻地放在襁褓上。
原来是个男孩!
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来。
你还能做什么呢,退后半步,深深一揖,然后挺直身体,再一揖。
此刻,我的眼泪已止不住地流下来。我喃喃自语: “对不起,孩子,父亲没能见证你的降生。原谅我,孩子,愿你和天下百姓都不再受河水之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