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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从前   200 ...

  •   2007年夏天,县城热得可真早。
      我们租的那个房子在三楼,朝北,夏天下午晒不到太阳,但是很闷。那台旧风扇转起来咯吱咯吱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根本不管用。
      他每天起得比我早。批发市场早上六点开门,他五点半就得走。我听见他动了动,翻身下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轻轻带上门。光脚踩地板太凉,我每次说他都不听。他去楼道那头的公共洗漱房刷牙。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换好了衣服,那件灰蓝色的工装,袖子卷到小臂,头发上还带着水汽,我总是眯着眼偷看。
      他经常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弯下腰,在我枕头旁边放东西。
      有时候是一个包子,放桌上凉得快,用塑料袋包着,还冒热气。我的工资一到手都给他支配,所以有时候是几块钱,他说“中午自己去吃碗云吞”。
      我装睡,等他关上门走了,才睁开眼,拿起包子咬一口,坐起来穿衣服,是酸菜猪肉馅的。
      那时候我们只有一辆自行车。
      他把车留给我骑,自己走路去批发市场。从城北走到河西,三十分钟。夏天走一身汗,冬天走到耳朵通红,我给他买了顶毛茸茸的帽子,他怕弄脏,总是不太愿意戴。
      我说你骑吧我走路。
      他说:“你那厂比我远。”
      我骑那辆车去城南汽修厂,路上会经过批发市场门口。有时候他正蹲在门口吃早饭,看见我,笑着摆一下手,嘴里还嚼着东西,说不出话。
      我没停,也笑着摆一下手,继续骑。
      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汽修厂在县城的南边,铁皮棚子搭的,门口堆着一些旧轮胎。王师傅来得比我早,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进来,哼一声算是打招呼。王师傅今年41了,皮肤黑黑的,一身薄薄的腱子肉,我刚来的时候脾气急,跟他争过几次,说开了大家都没放在心上,是个好相处的人。
      我换上满是油污的工装,开始干活。拧螺丝、换机油、补胎。一天下来,手黑得洗不干净。中午在厂里吃,王师傅老婆送饭,她也是个热心肠,或许看我二十岁不到的年纪,照顾我多带一份,我说给钱她不要,后来我就每次帮她多搬几箱货,算是抵了。
      下班是六点。我把工装脱了搭在车上,骑着自行车往河西走。
      到批发市场的时候,他通常已经忙完了,坐在门后那堆叠放整齐的破纸箱上等我。工作的三轮车停在旁边,货已经卸完了,车斗里空空的。
      有时候他累得不想动,看见我也只是抬一下下巴。
      我停了车,走过去,也坐在那纸箱上。
      县城夏天的傍晚天还亮着,批发市场门口那条街人慢慢少了,有人骑着三轮车收摊回家,电线杆上的喇叭里放着邓丽君或者杨钰莹的歌。
      我们坐在那里,也不急着走。他靠着我的肩膀,闭着眼,均匀地呼吸,头发上有汗。
      隔了一会我问他:“今天累不累?”
      “嗯。”
      “那走吧,我们回家。”
      他站起来,把那辆三轮车锁在批发市场门口,我帮他盖上篷布。他坐上我那辆自行车的后座。
      我蹬车,他坐后面,手抓着车座边沿,有时候车颠一下,他会拽一下我衣服,也不说话。有时颠急了,也会开口
      “你想颠死我啊。”
      我贱兮兮地笑。
      我骑得慢,县城那条主街从南到北,穿过整个县城。天边的颜色从橘红色变成暗紫色,路灯还没全亮,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坐在后面有时候会哼歌。
      很轻,风一吹就散了,听不出什么调子。但我知道他在哼。
      县城就这么点大,骑十几二十分钟就到了北街那栋老楼下面。
      晚上我们一起做饭,一人一道菜,他那道永远比我做得好吃。吃完饭洗碗,他洗我冲,嘻嘻哈哈闹完,然后一起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沙发是房东留下的,弹簧塌了一块,坐上去往一边歪。
      我们挨着挤在歪的那一边。
      电视只有两个台,一个放新闻,一个放电视剧,没有什么好看的。他靠在我肩膀上把玩我的手指,看那些破广告也不换台。
      有时候他太累靠着我就睡着了。
      呼吸很轻,像猫。我不动,怕吵醒他。
      县城的秋天来得不明显。
      夏天走了,等变凉了,街边的槐树叶子就开始发黄。早晨骑车经过,地上落了薄薄一层,车轮轧过去沙沙响。槐树叶子黄了就掉,掉了一地,环卫工扫完一车又一车,总也扫不干净。
      批发市场门口的落叶最多。黄老板每天早上拿大扫把哗啦哗啦推成一堆,他也跟着扫。风一吹又散了,白扫。他也不生气,扫完坐在门口台阶上吃早餐,包子配豆浆。
      我骑车经过,看见他嘴里叼着半个包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举了一下塑料袋,意思是有多的。
      我没停,扬了一下手里的袋子,继续骑。
      那会儿汽修厂的活比夏天的多。夏天热得像大蒸笼,人懒得出门修车。入了秋,该保养的、该换胎的、该补漆的就都来了。王师傅叼着烟蹲在门口,一辆车一辆车地看,看完朝我努努嘴:“走,干活了。”
      我弯下腰弄螺丝,风从门口灌进来,凉爽但不冷,刚好可以把汗吹干。
      王师傅老婆中午送饭过来,带了半锅银耳绿豆汤,说天气干了多喝点润润。我端了一碗蹲在门口喝,抬头看天,蓝得不像县城的天,有几天是真的蓝。几朵云挂在那儿,风一吹就被带跑了。
      秋天日头短。
      下午五点多天就开始暗下来了,下班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各处都开始慢慢亮起了灯,灯光照在路面上,人和车都镀了一层光。骑车去批发市场,路上的光一段一段的,一会亮一会暗,骑到批发市场门口,天彻底暗下来。
      他还是坐在破纸箱上等我,秋深了,他换了一件薄外套,灰色的,领子立起来,袖口磨得发白。三轮车停在旁边,货卸完了,车斗里落了几片枯叶。
      我停好车,坐他旁边。
      他往我这边靠了一下。
      “你今天身上好浓的汽油味。”
      “下午修了台漏油的车。”
      “噢...”
      他没动,我也没动。
      批发市场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就往下掉,一片一片的,不紧不慢。有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没留意,我伸手摘了,捏着叶柄转了一圈,然后随手搁在旁边的纸箱边上。
      秋天傍晚的县城很安静,比夏天少了很多声音。知了没了,收废品的吆喝声也少了,偶尔几辆摩托车突突突开过去,然后又安静下来。
      天边那点橘红色慢慢沉下去,变成暗紫,然后天就灰了。
      他说:“走吧。”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回程那条路被路灯照着,光不太亮,影影绰绰的。他坐后座,手搭在我腰两侧,不使劲,就是搁着。县城的风凉了,吹在脸上有点干,我骑得不算快,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飞,偶尔擦到我脖子后面,痒痒的。
      经过北坡下面那条路抬头看了一眼,那坡上的草都黄了,几棵歪脖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支在傍晚的天色里。我们好久没上去过了。
      “好久没去了。”他说
      “对呀,你想去吗?” 我骑慢了一点。
      他没说要上去,就这么骑过去了,好像知道以后有的是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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