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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该回家了 20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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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该回家啦~~~!”
……清脆的嗓音慢悠悠地从坡底下传来,拉回了我飘散的思绪。
我望着眼前的夕阳,黄昏柔和的光铺洒在连绵的山的那一边。旁边几棵歪脖子树叶子快掉光了,地上的草也干枯着。
予怀的声音比他更快地来到我身边。
过了两分钟,他的身影骤然停在身旁,轻轻扬起一阵略带灰尘的风,气喘吁吁地说道。
“日头下山,该起风了~再不回去,爸爸又要念叨半天了~”。
予怀撅着嘴不满地嘟囔着。
我回过头看着这张酷似你而又还稚嫩的脸,扬起一丝笑意。向他说:
“好好好~”
“爷爷这就跟你回去~!”。
我扶着旁边这块大石头站起身来。
夕阳下,予怀欢快地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往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小嘴说个不停。我微笑听着。
回到家门前的槐树底下,儿子听见声音从院子里迎了出来,出口温声责备予怀。
“臭小子!怎么这么久才把爷爷带回来,是不是去之前偷偷跑二愣子家玩了!”
“我没有!” 予怀的脸揉成一团吐吐舌头做鬼脸,躲到了我身后。
他鬼灵精怪的性格其实也跟你有些相似,只是你不常表露出来。
吃过晚饭后,我回房休息。
坐在书桌前,我不同以往的习惯,从抽屉拿出一把旧钥匙,打开了侧边最靠里的那个柜子。
柜子里有个旧箱子,里面放着一些杂物。
最边边的角落里,摆着个布满锈迹的铁皮盒子。我伸手拿出来,指腹摩挲着盒面时光的肌理,轻轻打开了盖子。
一沓有些褪色的照片和大头贴,最上面这张是你最喜欢的。
照片里我们挨在一起,笑得那么灿烂,仿佛时间都在那一刻凝固。
盒子旁边还有你送给我的那条织得歪歪扭扭,对不齐针脚的灰色围巾。有些褪色,上面残留的气味已经在岁月的变迁中流失殆尽了,我轻轻抚摸着。
这时,予怀悄悄走进房间,滚圆的眼睛盯着我手中的围巾,露出一丝不解,好奇地问:
“爷爷,这是谁的呀?”
我眨了眨眼睛,嘴角扯开一点弧度,回答说:
“这是爷爷一个很重要的朋友留下的。”
予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抱住我,说:“爷爷,我今晚想跟你一起睡觉~。”
我轻轻抱住他,心里生出一丝暖意,好似融化了些许旧日冰冻的外壳。
我回应道:“好~ 今晚陪着爷爷吧!”
两年后的深秋
夜半,我躺在熟悉的床上,冷冷的月光穿透窗帘,星星点点的亮光映在脸颊。又到了新一年冬天,今年的县城还是这么冷。
恍惚着,我好似又看到了他,他那张温柔的脸。微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微笑着向我伸出手,手指还是从前那么细长,骨节分明。清和轻声呼唤着我的名字。
“林初……”。
我想伸手去抓住他,却怎么也摸不着……
第二天清晨,我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那之后的事,没有人知道,只有林初自己清楚。他等的那个人,到底有没有见到……
2009年12月20号,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我下了早班,从汽修厂出来,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去批发市场找他。
路上买了豆浆,两杯,一杯加糖一杯不加糖。用塑料袋拎着,挂在车把手上晃来晃去。
骑到批发市场门口,没看见他那辆三轮车。
我把车停好,拎着豆浆往里面走,地上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烂水果味。黄老板正蹲在地上整理纸箱,抬头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再偏过头去。
“他没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 我回道
裤子右边口袋传出手机震动的声音,响了好几下才被我掏出来。
是老刘打来的,说了什么。
她听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纸皮渣子,眼神飘了几下,才说:“清和早上送货的时候,晕倒了。老刘叫的车,已经送县医院了。”
我拎着豆浆站在那儿。
“要不你先去看看,”她看我愣着,又说,“货我让别人送。”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自行车还停在那。
回过身推着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把那两杯豆浆从车把上摘了下来,放在批发市场大门口的台阶上了。
后来也没想起来那两杯豆浆。
......
县医院走廊的灯是蓝白色的,晃得人眼睛疼。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从急救室出来了,病房在5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三间。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声音很轻,怕吵到他——但门推开我就知道,不用怕了。
他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没有动静。
我走过去,在床边那张塑料凳子上坐下来。凳子很矮,我坐上去膝盖顶到床沿。我看着他的脸,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就是嘴唇有点白。
过了一会,护士进来换药,我跟出去问怎么回事。她说了一堆词,贫血、血小板低、要转院做进一步检查。我听完点点头,回病房,又在那张矮凳子上坐了下来。
那天下午我没走。
天快黑的时候他醒了一会,眯着眼睛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把耳朵凑过去,贴近他。
他说:“......豆浆呢?”
我顿了一下,说:“喝了。”
“加糖的那杯是你的还是我的?”
“你的。”
他笑了一下,很轻,像气儿从鼻子里出来,然后又睡过去了。
我那时不知道,这是他跟我说的倒数第二句话。
后来转院去了市里,我也在病房住下了,每天陪着他,他几乎没再醒过来。
再后来,一个多月后的事。
那天我没在医院。我回县城拿东西了,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我们租的那间房子里。
电话响了好几下我才接。
对面说了什么我没太听清。
我只记得那天下午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屋里很安静,冰箱在嗡嗡作响,楼下有人收废品,吆喝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站起来,在房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他的拖鞋还放在门口,朝里整齐地摆着,跟平时一样。他喝水的杯子放在我们一起吃饭的木桌上,半杯凉白开,应该是一个多月前倒在杯子里的,旁边压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他每天会抽空看上几页。沙发上搭着他那件高中时候就在穿的灰色外套,袖口磨得发白,他说等下个月发工资了买新的。
我站在这个房子中间,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没哭。
我发不出声音。
小时候挨打不哭,长大了也就不会哭了。
我只是蹲在那里,觉得周围到处都空空的。
办完他的事情。那天晚上我收拾他的东西。
他的旧钱包里有几千块钱在夹层里,是他一直攒着的。外层有几十块零钱、一张我们18岁拍的大头贴,磨得有点掉色。他那部二手诺基亚屏幕边有点碎了,我说拿去修修,他觉得没必要。我充上电,还能开机。收件箱里最后一条短信是我发的——
“明天几点回?”
“大概六点。”
“好,等你。”
我翻了好多遍,翻到最上面,一条一条往下看,看他回我的每一个“嗯”、“好”、“知道了”。
翻到底了,没有再多的了。
我又在他放衣服的柜子底下翻出一个铁皮盒子。很旧,盖子上有锈。
打开来,里面有两卷灰色的细毛线,织了一截,针脚歪歪扭扭的。
毛线下面压着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我展开,上面是他写的字,:“替我把围巾织完。”
没写名字,没写日期,就这一行字。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灯下,坐了很久。
后来我在他柜子底下的夹层里翻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过的化验单,日期是半年前的。
那半年,他每天照常起床上班,只是经常回到家就在沙发睡着,我只当他是太累了,什么也没有发现。
2009年冬天,县城好冷。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拿起那根织针,绕上线,照着他织的那一截往下织。
我不会。
拆了织,织了拆,手指头被针戳了好几个口子。
但我没停。
因为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几个字。
“替我把围巾织完。”
后来我织了很多年。
那条围巾织完的时候,已经是2012年春天了。县城路边的老槐树发了新芽,批发市场门口的台阶上没有豆浆,三轮车也不知道去哪了。
后来我把围巾叠好,放进那个盒子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1—2章字数有点少所以合并了章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