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盛夏的白发 夏天来得很 ...

  •   夏天来得很快。
      好像昨天院子里的玉兰还开着花,一场雨落下来,枝头便已经密密匝匝长满了叶子。
      那些叶子嫩的时候是浅绿色,风一吹,像一层透明的纱。没过多久,颜色一点一点深下去,把整个院子都罩进了一片阴凉里。
      林芮珊有一天晾衣服,忽然发现,自己伸手已经碰不到最低的树枝了。
      她愣了一下。
      去年这个时候,明明还能轻轻拨开那几片叶子,把知意挂在树上的风铃取下来。
      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
      原来不是树忽然长高了。
      是她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它了。
      ——
      六月底,学校发来了通知。
      一年级期末汇演。
      知意从拿到通知那天起,就开始倒数。
      每天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站在客厅中间,一本正经地练习节目。
      老师给她分到一段朗诵。
      她嫌动作太少,自己又偷偷加了几个挥手和转圈。
      "这样更好看。"
      她认真解释。
      林芮珊笑着点头。
      "好看。"
      知意又问:
      "妈妈,到时候你和爸爸都会来吗?"
      "会。"
      "爷爷呢?"
      "爷爷也去。"
      知意这才放心,又继续排练去了。
      相比妹妹,知远就安静得多。
      他的节目是合唱。
      老师要求统一站姿,统一动作,统一鞠躬。
      他每天只是默默练习那首歌,站在阳台上,小声唱,一遍又一遍。
      唱错了,就从头来。
      没有人催他。
      他也没有一次偷懒。
      ——
      演出那天,礼堂坐满了家长。
      空气里混着孩子身上的爽身粉味、舞台灯的热气,还有家长们低低的交谈声。
      林芮珊和许清澜坐在最后几排。
      许父坐在他们旁边。
      老人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还把头发仔细梳了梳。
      节目一个接一个。
      有跳舞的,有唱歌的,有讲故事的。
      知意上场的时候,一眼就在台下找到了他们。
      她用力挥了挥手。
      老师在旁边轻轻提醒了一下,她才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赶紧站好。
      台下顿时笑成一片。
      轮到知远。
      他站在第二排。
      唱歌的时候,眼睛一直认真看着指挥老师。
      没有东张西望。
      也没有找爸爸妈妈。
      一曲唱完,全班一起鞠躬。
      他的动作,比旁边几个孩子都标准。
      许清澜鼓掌的时候,目光一直停留在儿子身上。
      没有说话。
      只是笑。
      那种笑很轻。
      却藏也藏不住。
      ——
      演出结束以后,礼堂一下子热闹起来。
      孩子们像一群刚放出笼的小鸟,转眼就散进了人群里。
      知意刚跑过来抱了一下妈妈,就被同学拉去拍照。
      "等一下!"
      "我们先拍女生!"
      "知远也来!"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很快围成一团。
      老师举着手机。
      "一、二、三——"
      孩子们笑得东倒西歪。
      拍完一张,又跑去拍第二张。
      没有一个人回头找爸爸妈妈。
      林芮珊站在那里,忽然没有动。
      许清澜转过头。
      "怎么了?"
      她望着那群孩子。
      轻轻笑了一下。
      "没什么。"
      她停了一会儿。
      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礼堂里。
      "他们长大了。"
      许清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知远正在和同学讨论一架纸飞机。
      知意不知道又讲了什么,把一圈孩子都逗笑了。
      他们站在人群中央。
      像两棵刚刚长高一点的小树。
      风一吹,就会轻轻晃动。
      许清澜看了很久。
      才轻轻"嗯"了一声。
      "长得真快。"
      他说完,忽然伸出手。
      很自然地,把林芮珊的手握住。
      没有用力。
      只是轻轻握着。
      像很多年前一样。
      林芮珊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忽然想起医院里,第一次抱着两个孩子的时候。
      那么小。
      一只手就能托住。
      她一直以为,长大是一件很慢很慢的事。
      原来不是。
      长大,是你低头忙着生活,再抬起头的时候。
      他们已经跑进了人群。
      ——
      走出礼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校园里那排香樟树,影子被拉得很长。
      知意牵着许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知远抱着老师奖励的小奖状,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
      林芮珊和许清澜走在后面。
      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树梢。
      枝叶轻轻响着。
      她忽然抬起头。
      校园操场边,也种着一棵玉兰。
      叶子已经长得很高,很密。
      她忽然想起院子里的那棵树。
      春天开花的时候,他们总是忍不住停下来看看。
      可花一谢,叶子一长,谁也不会天天抬头了。
      其实树一直都在长。
      孩子也是。
      他们只是,总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
      盛夏以后,白天越来越长。
      许清澜公司的几个海外项目同时进入验收阶段,会议比往常更多。
      有时候晚上九点,视频会议才结束。
      他轻轻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只留着一盏壁灯。
      暖黄色的光,从餐边柜一直照到玄关。
      知远和知意早就睡了。
      林芮珊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本建筑杂志。
      电视没有开。
      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
      许清澜弯腰换鞋,声音压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把公文包放到柜子上,习惯性先走去儿童房。
      门轻轻推开一条缝。
      知远睡得很规矩,薄被一直盖到胸口。
      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被子踢到了床尾,小半张脸埋在玩偶旁边。
      许清澜熟练地把被子拉回来,又把空调调高了一度。
      做完这些,他才轻轻关上门。
      像完成一件每天都不会忘记的小事。
      ——
      厨房里,砂锅还温着。
      林芮珊把火重新打开。
      里面是下午就炖好的冬瓜排骨汤。
      她盛了一碗放到他面前。
      "先喝点。"
      许清澜点点头。
      喝了一口。
      "今天怎么还没睡?"
      林芮珊笑了一下。
      "等你。"
      他说:"以后不用等。"
      她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看着他低头喝汤。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她忽然发现,他鬓角靠近耳边的地方,有两三根头发,在灯下泛着很浅的白。
      她怔了一下。
      下意识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等他低头的时候,那几根白发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他们认识的时候,许清澜二十八岁。
      那时候他总穿白衬衫,头发永远清清爽爽,眼睛亮,笑起来像春天刚刚开始。
      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有白头发了?
      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
      "看什么?"
      许清澜抬起头。
      林芮珊回过神。
      摇摇头。
      "没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别动。"
      许清澜有些疑惑。
      还是乖乖坐着。
      林芮珊伸出手,轻轻拨开他的头发。
      指尖停了一下。
      然后,把那根白头发轻轻捏住。
      拔了下来。
      许清澜吃痛,轻轻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
      她摊开手掌。
      那根头发静静躺在掌心。
      雪白。
      细细的一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砂锅里的汤,还在小火上轻轻翻滚。
      许清澜笑了笑。
      "正常。"
      "快四十岁的人了。"
      林芮珊没有笑。
      她低头看着那根头发,很轻很轻地说:
      "可是我总觉得,你还是以前那个样子。"
      许清澜望着她。
      目光温和。
      "你也是。"
      她失笑。
      "骗人。"
      "真的。"
      他说得很认真。
      认真得像回答一件重要的事。
      林芮珊忽然觉得眼眶有一点热。
      不是难过。
      而是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陷了一小块。
      她忽然意识到。
      这些年,她一直在看孩子长大。
      看项目完成。
      看父母变老。
      却很少认真看看眼前这个人。
      他还是会替知意盖被子。
      还是会帮知远修模型。
      还是会把她忘在沙发上的眼镜放回床头。
      还是那个许清澜。
      只是。
      岁月也没有放过他。
      ——
      那天夜里。
      林芮珊没有立刻回书房。
      她把电脑合上。
      走进卧室。
      许清澜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
      手里的书还翻开着。
      眼镜滑到鼻梁下面一点。
      她轻轻把书抽出来。
      又把眼镜摘下。
      动作很轻。
      生怕吵醒他。
      许清澜却还是醒了。
      迷迷糊糊睁开眼。
      "忙完了?"
      "嗯。"
      "早点睡。"
      他说完,又闭上眼。
      像是确认了她就在身边,便放心地睡过去。
      林芮珊坐在床边。
      借着床头那一点昏黄的灯光,看着他的眉眼。
      看了很久。
      忽然伸出手。
      轻轻替他把额前一缕头发理好。
      动作很慢。
      很轻。
      像很多年前。
      他替刚出生的知远和知意掖被角一样。
      窗外,蝉声还没有停。
      风吹过院子。
      玉兰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她忽然觉得。
      原来爱一个人,不只是年轻时的心动。
      也是有一天,你忽然发现,他也在慢慢变老。
      于是从那一天起。
      你开始学着,好好照顾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