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有声（第一卷）》蝉衣草

43、篝火与潮汐 夜晚九点。

　　夜晚九点。
　　海边的风终于柔和下来。
　　民宿老板在沙滩上点起了一堆篝火。
　　附近住客陆陆续续走了过去。
　　孩子们最先被吸引。
　　许知意抱着爸爸的手，小声问：
　　"爸爸，火火。"
　　许清澜蹲下来。
　　"想去看？"
　　小姑娘认真地点头。
　　"嗯。"
　　许知远虽然不像妹妹那么兴奋，却也牵着妈妈的手，慢慢走了过去。
　　沙滩上摆着几把木椅。
　　有人拿来了吉他。
　　几个年轻人在篝火旁唱歌。
　　没有舞台。
　　没有灯光。
　　只是海浪声里，夹杂着简单的旋律。
　　唱的都是一些九十年代流行过的英文歌。
　　很多年轻人已经不熟悉。
　　可是对于许清澜和林芮珊来说。
　　那些旋律，像打开了一扇很久以前的门。
　　——
　　林芮珊坐在篝火旁。
　　看着两个孩子追着浪花跑。
　　忽然笑了。
　　"时间过得真快。"
　　许清澜侧头看她。
　　"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什么。"
　　"就是突然觉得。"
　　"以前听这些歌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坐在海边，陪两个孩子玩。"
　　许清澜看着她。
　　笑了笑。
　　"那时候想不到很正常。"
　　"二十岁的时候。"
　　"谁会想到十几年以后是什么样子。"
　　林芮珊点点头。
　　"也是。"
　　——
　　吉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一首。
　　林芮珊愣了一下。
　　"这首歌……"
　　许清澜看向她。
　　"你听过？"
　　她笑了。
　　"大学的时候很喜欢。"
　　"那时候宿舍里经常放。"
　　说完。
　　她停顿了一下。
　　像想起了什么。
　　“我初恋也喜欢这首歌。”
　　许清澜静静听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
　　“后来呢。”
　　“那是个很长的故事。”
　　她停住，眼底像被旧光照亮。
　　“他和你有点像。话不多，见了女生会先脸红。”
　　她笑了一下，“看来我的喜欢一直没变。”
　　“他送我的第一个礼物，是一张小小的公交车票。编号是4169920。你知道的，四月十六是我的生日——‘416，久久爱你’。”
　　她轻轻吸了口气，“说出来都觉得好笑，可那时候真的会心酸。”
　　林芮珊望向远处的海。
　　“后来毕业。”
　　“他去了另一个城市。”
　　"我留在这里。"
　　"刚开始还联系。"
　　"慢慢就少了。"
　　她笑了一下。
　　"其实现在想想，也没有谁做错什么。"
　　"就是两个人走着走着，方向不一样了。"
　　许清澜点点头。
　　"嗯。"
　　这一个字，沉甸甸的。
　　却包含了所有的理解。
　　——
　　过了一会儿。
　　林芮珊转过头。
　　"你呢？"
　　许清澜沉默了一会儿。
　　篝火映在他的眼睛里。
　　让那个平日里沉稳的男人，忽然有了一点年轻时候的影子。
　　"我也有过。"
　　林芮珊微微一愣。
　　其实她知道。
　　许清澜不是没有过去的人。
　　只是她很少主动问。
　　因为她尊重。
　　许清澜望着火光。
　　慢慢说道：
　　"大学的时候。"
　　"很认真。"
　　林芮珊笑了。
　　"不像你吗？"
　　许清澜看她。
　　她继续说：
　　"我是说，你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认真。"
　　"喜欢一个人，应该也是。"
　　许清澜没有否认。
　　只是轻轻点头。
　　"那时候以为。"
　　"喜欢一个人。"
　　"就是想尽办法一直走下去。"
　　"后来才发现。"
　　"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一定有结果。"
　　——
　　林芮珊安静地听着。
　　她没有问为什么分开。
　　没有问是谁离开谁。
　　因为她知道。
　　如果许想说。
　　他会说。
　　如果不想说。
　　她不会追问。
　　这也是他们多年相处形成的默契。
　　——
　　过了一会儿。
　　许清澜轻声说道：
　　"其实我一直感谢那段经历。"
　　林芮珊看着他。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它让我知道。"
　　"喜欢一个人，不只是想拥有。"
　　"也要学会尊重。"
　　林芮珊怔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第一次见面的晚上。
　　那个说：
　　"公司的邮箱也可以联系。"
　　的男人。
　　她忍不住笑了。
　　"所以后来第一次见我的时候。"
　　"你也是这样？"
　　许清澜看她。
　　"什么？"
　　"明明有一点在意。"
　　"还要保持距离。"
　　许清澜没有回答。
　　只是笑了一下。
　　答案已经很明显。
　　——
　　篝火旁。
　　有人开始邀请大家一起唱歌。
　　许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
　　拉着爸爸的手。
　　"爸爸唱。"
　　许清澜愣住。
　　"爸爸不会。"
　　小姑娘不管。
　　继续拉。
　　"爸爸唱。"
　　林芮珊在旁边笑。
　　"许先生。"
　　"孩子第一次要求。"
　　"不能拒绝。"
　　许清澜看了看女儿。
　　又看了看妻子。
　　最后只能站起来。
　　拿起了旁边的麦克风。
　　——
　　他的声音并不专业。
　　甚至有一点生疏。
　　可是很认真。
　　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
　　一句一句。
　　没有敷衍。
　　林芮珊坐在那里看着他。
　　忽然觉得很奇妙。
　　很多年前。
　　那个生日聚会上。
　　她坐在他的对面。
　　觉得这个男人太安静。
　　太难靠近。
　　后来。
　　这个安静的人。
　　成为了她人生里最重要的陪伴。
　　——
　　晚上回到房间。
　　两个孩子已经睡着。
　　林芮珊整理今天拍的照片。
　　翻到篝火旁那一张。
　　照片里。
　　许清澜站在火光旁。
　　身后是大海。
　　旁边是两个孩子。
　　而她站在镜头外。
　　笑着看他。
　　她忽然问：
　　"清澜。"
　　"嗯？"
　　"如果回到二十岁。"
　　"你会不会还是选择现在的人生？"
　　许清澜正在给孩子整理明天的衣服。
　　听见这句话。
　　停了一下。
　　然后回答：
　　"会。"
　　林芮珊笑了。
　　"这么确定？"
　　许清澜转头看她。
　　"因为如果没有以前。"
　　"就不会有现在。"
　　他说完。
　　低头继续整理衣服。
　　像只是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
　　可是林芮珊听懂了。
　　他不是否定过去。
　　也不是忘记过去。
　　只是走过那些路以后。
　　依然选择站在她身边。
　　——
　　窗外。
　　海浪一遍一遍靠近岸边。
　　又慢慢退去。
　　夏夜很长。
　　而他们还有很多故事。
　　还没有说完。
　　——
　　旅行的第三天。
　　海边下了一场小雨。
　　早晨醒来的时候，窗外一片潮湿。
　　两个孩子趴在玻璃窗前，看雨滴一点一点滑下来。
　　许知意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圈。
　　"爸爸，下雨了。"
　　许清澜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嗯。"
　　"今天不能去海里玩了。"
　　小姑娘有些失望。
　　想了一会儿。
　　又问：
　　"明天呢？"
　　许清澜笑了。
　　"明天看天气。"
　　她认真地点头。
　　像是接受了一个很重要的安排。
　　——
　　上午。
　　两个孩子在房间里玩积木。
　　林芮珊坐在窗边，看着他们。
　　忽然说道：
　　"清澜。"
　　"嗯？"
　　"你有没有想过。"
　　"以后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许清澜正在整理旅行箱。
　　听见这句话，停了下来。
　　"想过。"
　　林芮珊笑了。
　　"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
　　他说：
　　"第一次抱他们的时候。"
　　"第一次听他们叫爸爸的时候。"
　　"第一次送他们去幼儿园的时候。"
　　林芮珊看着他。
　　忍不住笑。
　　"你连这个都想过？"
　　许清澜点头。
　　"嗯。"
　　"因为孩子成长的时间，其实很短。"
　　"错过了，就不会重新来一次。"
　　——
　　林芮珊沉默了一会儿。
　　轻声说道：
　　"我以前总觉得。"
　　"等他们长大就好了。"
　　"等会走路。"
　　"等会说话。"
　　"等不用天天抱。"
　　"可是现在想想。"
　　"好像每一个阶段，都只会有一次。"
　　许清澜走到她身边。
　　看着窗外。
　　"所以不要急。"
　　"他们慢慢长大。"
　　"我们也慢慢学着做父母。"
　　——
　　下午。
　　雨停了。
　　一家人在海边散步。
　　许知远牵着爸爸的手。
　　妹妹牵着妈妈。
　　走得歪歪扭扭。
　　林芮珊忽然问：
　　"以后他们要是想做跟我们完全不一样的事情呢？"
　　许清澜低头看女儿。
　　"那就支持。"
　　"这么容易？"
　　"嗯。"
　　林芮珊笑：
　　"你不希望他们继承你的事业？"
　　许清澜摇头。
　　"事业是我的。"
　　"人生是他们的。"
　　她看着他。
　　这一刻，她又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认识他的样子。
　　这个男人。
　　一直都是这样。
　　对别人要求很高。
　　对自己要求更高。
　　可是对真正重要的人。
　　他总是给最大的自由。
　　——
　　晚上。
　　孩子睡着以后。
　　两个人坐在阳台。
　　桌上放着两杯热茶。
　　海风吹过来。
　　林芮珊突然问：
　　"如果以后。"
　　"知远喜欢画画。"
　　"知意喜欢唱歌。"
　　"你会不会担心他们没有稳定的未来？"
　　许清澜笑了一下。
　　"会。"
　　林芮珊有些意外。
　　"你也会？"
　　"我是父亲。"
　　"当然会。"
　　"只是担心归担心。"
　　"不能替他们活。"
　　他说：
　　"我们能做的。"
　　"是让他们有选择的能力。"
　　"而不是替他们选择答案。"
　　——
　　林芮珊看着他。
　　忽然笑了。
　　"许先生。"
　　"嗯？"
　　"你有没有发现。"
　　"你教育孩子的时候，比管理员工温柔很多。"
　　许清澜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员工和孩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想。
　　说道：
　　"员工需要成长。"
　　"孩子需要被看见。"
　　林芮珊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说话。
　　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
　　远处。
　　海浪轻轻拍岸。
　　两个孩子睡在房间里。
　　他们坐在这里。
　　讨论他们未来十几年的人生。
　　谁也不知道。
　　很多年后。
　　他们会不会真的按照今天想象的样子长大。
　　可是至少这一刻。
　　他们相信。
　　他们会尽力给孩子一个温暖的家。
　　不是完美。
　　只是温暖。
　　——
　　临睡前。
　　林芮珊忽然问：
　　"清澜。"
　　"如果有一天。"
　　"他们长大了。"
　　"离开我们。"
　　"你会不会舍不得？"
　　许清澜关掉阳台的灯。
　　想了一会儿。
　　轻声回答：
　　"会。"
　　"但是更希望他们飞得远一点。"
　　林芮珊笑：
　　"不像你。"
　　"什么？"
　　"你年轻的时候。"
　　"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往前走。"
　　许清澜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
　　说道：
　　"以前不知道。"
　　"原来有人等我回家。"
　　林芮珊怔了一下。
　　没有再说话。
　　只是靠在他的肩上。
　　——
　　这一晚。
　　海边很安静。
　　两个孩子在睡梦里。
　　不知道父母已经替他们想了很远。
　　而两个成年人。
　　也不知道未来的路，会比想象中复杂。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
　　相信着。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
　　很多事情。
　　都会有答案。